《椒花颂》豆本痘

7、第六章 梧桐落尽，风雨欲来 两个人隔着

　　椒花千秋

　　第六章梧桐落尽，风雨欲来

　　秋冬之交，长安的寒气一日紧过一日。

　　那一份经过婉儿折中润色的诏文颁下之后，短暂的平静不过是表象。朝堂之上针对李氏宗亲的清查并未停下，暗线如同地底奔涌的暗流，悄无声息往薛家缠绕。

　　婉儿心里清楚，上次的文字只能暂缓一时，挡不住大势。

　　她能在一纸诏书上斟酌字句，避开一时锋芒，却无力扭转天后心中已定的决断。自那一日交上文稿，她心底便悬着一块大石，伏案之时，常常无端走神。

　　她比谁都明白武后的性子。

　　一旦疑心生根，旁人再委婉的笔墨，也只能够稍稍延缓雷霆。

　　可她什么也不能做。

　　身份卑微，话语权微薄，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但凡她再多言语半句，非但救不了薛家，反倒会坐实了“私结宗室”的罪名，给太平招致更大祸水。

　　唯有缄默。

　　唯有在有限缝隙里，再寻一丝微末余地。

　　往后一段时日，宫中偶遇，二人神色比往日更加淡漠。

　　从前尚可一瞬对视，如今相见，目光径直错开，如同两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太平亦是如此。

　　她心知婉儿处境凶险，刻意回避一切有可能引人遐想的接触。连往日那偶尔一片花叶的暗语，也一并停了。

　　不再递送一物，不再传递一点消息。

　　切断所有外部痕迹，便是眼下最好的保全。

　　可心底的焦灼无从消解。她日日居于公主府，一面安抚尚且懵懂的夫婿薛绍，一面暗自留意宫中传来的风声。眉宇间那一点往日的明媚，被一层化不开的忧色慢慢覆盖。

　　深秋某日，天后召太平单独入内殿问话。

　　密闭殿宇之中，母子二人相对而坐。武后不急不缓，句句谈及宗室心怀异志的传闻，目光一刻不离女儿的神情。

　　太平垂着眼，敛去眼底所有心绪，应答得体，不露半分破绽。

　　出宫之时，一阵冷风迎面扑来，她站在宫门口，久久未动。

　　她已然嗅到山雨欲来的气息。

　　这天午后，婉儿去往尚书省递送抄好的文书。途经一片巨大的梧桐林，满地枯叶被风卷得四处翻飞。

　　远远地，她看见了太平。

　　四下只有寥寥几名内侍，隔得尚远。

　　偌大一片枯黄树林，她们二人相距不过十余步。

　　这是数月以来，第一次拥有一段几乎无人打扰的短暂空隙。

　　婉儿脚步一顿。

　　心底有无数话涌上来——劝她谨言慎行，嘱她府中收敛，提醒她早做防备。

　　可嘴唇微动，终究半个字也没能吐出。

　　一旦开口，无论言语内容是什么，被旁人瞥见，便是百口莫辩。

　　太平也看见了她。

　　身子极轻微地一颤。

　　她多么想走上前去，说一句心中惶惑。

　　但脚没有挪动分毫。

　　秋风卷起枯黄的梧桐叶，隔在两人中间，漫天飞舞。

　　四目遥遥相望。

　　没有手势，没有颔首，没有一片相赠的叶子。

　　只短短一瞬，婉儿微微低头，敛了神色，提着书卷，径直从一旁小路安静走过。擦肩而过之时，视线不曾相交。

　　太平立在原地，望着她清瘦孤寂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林木尽头。

　　一阵秋风掠过，一片最大的梧桐叶盘旋而下，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拾起，指尖用力，叶片被悄悄捏出几道褶皱。

　　所有担忧、惦念、无可奈何，全部死死压在心底。

　　回到值房，婉儿坐于烛前。

　　木匣打开，里面安静躺着春日的海棠，夏夜送来的药瓶，秋日那一枚早前的梧桐。

　　如今，又添了一重无声的心事。

　　她清楚，一场浩劫，已经离薛家不远。

　　而她能做的，唯有静静看着，束手而立。这支笔能修饰文字，却挡不住即将落下的雷霆。

　　夜色渐深，烛火摇摇晃晃映着她的侧脸。

　　她伸手合上木匣，将所有情绪一并封存。

　　宫外公主府内，太平独坐窗前。手中那片揉出折痕的梧桐叶，被她收进梳妆盒最深一层。

　　整座长安被深秋的沉郁裹住。

　　两个人隔着宫墙，各怀忧思，却连一句彼此宽慰的话，都无从说起。

　　风暴，已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