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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青娥遗绳(三千年一声叹息) 青娥剑上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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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柄上还系着一根褪了色的五彩丝绳,绳上三道结,磨得起了毛边——那根绳是什么时候系上去的,系的人是谁,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这柄剑,比她的命还重。
于是她告诉玉凌娥,说她乃是兄长之女,让她唤自己姑母。于是小小的玉凌娥便以为,这位“姑母”一点也不喜欢自己,只是碍着一线血缘,勉强收留了她。
于是她更不敢问,自己的母亲在哪,父亲是谁。
于是这六娥幽洞之中,便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慢慢长大。
三千年。
说起来不过三个字,落在身上,是十万多个日日夜夜。
玉栖梧日夜坐镇祝融古台,催动五道本命娥灵,镇压黄龙玄窟下不断躁动的灭世地火。
其间地火大规模暴动数次,每一次,她都要透支娥灵本源,硬生生将那魔头压回去。
而其中有一次,山下七位山民被围于地火之中。
她本可以不理。
她动了恻隐之心,出手救下那七条性命。
情烬咒于那一瞬间彻底爆发,灵脉伤痕累累,五道娥灵虽未离散,本源却自此大损,再也回不到当初圆满的模样。
火德君依旧在暗中不断推波助澜,挑动地底魔尊积蓄力量,一次次掀起地火动荡,逼她不停透支。
她的肉身与神魂,便在咒印、地火、娥灵三重损耗之下,一年一年,走向油尽灯枯。
偶尔午夜梦回,梦中会重历一些模模糊糊的片段——一片很大的雾,一条很黑的河,一个看不清脸的青衫背影。
梦醒之后,心口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灼烧。
她便知道,自己又动念了。
她便起身,重新坐回那座滚烫的古台上,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重新压回心底最深的地方。
那一日,黄龙玄窟之下,墟灭魔尊积蓄万年之力,发动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暴动。
滔天魔火冲破层层封印裂隙,席卷整座六娥幽洞。
黑玉台在热浪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五道灵娥在身侧疯狂旋舞,忽明忽暗,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会寂灭于无边的炼狱之中。
玉栖梧单膝跪在台上,指尖深深抠进玉台纹路。
她知道自己寿元已然走到尽头。
为了重新将那魔头打回封印之下,为了护住山下几千户人家,为了护住尚且年少的玉凌娥——
她毅然选择了燃魂祭阵。
她将精血尽数灌注青钢剑内,残存的灵娥发出凄婉长鸣,化作数道流光,冲向那一条自岩浆里腾起的百丈火蟒。
“祭——阵——焚——魂!”
光暴席卷四方。
她只觉自身神魂被生生撕裂一角,剧痛几乎将意识吞没。
地底封印大阵宛若浴火重生,万丈金光冲天而起。
火蟒在凄厉的哀嚎中寸寸崩碎,魔尊被重新死死镇压回九幽之下。
可也就在此时,地底岩浆猛然塌陷,一只覆满暗红鳞甲的巨爪自漩涡深处探出,携毁天灭地之势,朝着她当头拍下。
她已无力再挡。
她抬眼望着那只巨爪,反倒低低一笑。
——眼前这致命一击,不过是他穷途末路最后的疯狂。
只是心底,到底还有一点不甘。
多想再见凌娥一面。
“姑姑——!”
一声清叱破空而至。
一道白色身影如离弦之矢,自岩浆河面疾掠而来,手中冰蓝长剑直指巨爪掌心。
剑光掠过之处,沸腾的岩浆瞬息冻结。
是玉凌娥。
玉栖梧目眦欲裂,想要阻止,却已不及。
巨爪只是被冻住了一瞬,下一秒便轰然碎冰,余势不减地拍向玉凌娥。
那道白色的身影如断线风筝般被拍飞,鲜血在空中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玉栖梧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紧。
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在玉凌娥坠入岩浆的前一刻,将她捞进怀里。
巨爪擦着她们身后落下,黑玉台崩碎一角。
两人堪堪跌落在破碎的台面上。
滚烫翻滚的岩浆,缓缓开始平复。
玉栖梧终于松了那一口气,也缓缓倒了下去。
她被嘴角犹有余血的玉凌娥一把抱住。
“姑姑……”少女痛哭失声。
她自懂事之时便跟着这位姑姑,从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只知道面前的姑姑,便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别哭,凌儿……”
玉栖梧浑身灵力已彻底枯竭,连抬手的力气都无。
她的神魂正在一点点散。
可也就在这散尽之际,那些被她亲手埋了三千年、一层一层抠掉的东西,竟顺着神魂的裂隙,一层一层,浮了上来。
先是那一间屋子。
歪了半寸的柱子,檐下编得疏密不均的竹帘,屋前一畦药圃,屋后埋着的一缸自酿的果酒。
还有灶上温着的那锅粥。她把火压成一小簇暗红的余烬,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膜——那锅粥,她到底没有等他回来喝。
然后是那条很黑的河。河两岸的彼岸花,红得像烧起来了,一浪一浪涌到天边。河心一块孤岩,岩上有人托着一柄剑,问她可愿。
——可愿。
她说的是“我愿意”。
再往上,是漫天的风雪,极北的冰,冰洞里那簇怎么也烧不旺的灵火。
再往上——
那道影子浮上来的时候,她怔了一下。
青袍广袖。眉心一点青印。一只手按住半壁崩塌的山,一只手束住溃堤的水。
那个背影,她曾在一道山梁上,从头望到尾。
……是他。
他是九天之上的帝君。
玉栖梧的神魂猛地一颤。
——是了。她当年是知道的。她是知道才走的。
可那念头一起,她自己先疑了。
三千年了。
三千年里,她把这一段一段地抠,抠了又埋,埋了又压,压到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疼极了的时候自己编出来的。
那道影子太亮,亮得不像真的。那个身份太重,重得像一个梦。
一个守了三千年洞、连自己女儿的面孔都快记不清的老骨头,怎么会曾经认得九天之上的帝君?
她几乎要笑自己了。
——可若那不是真的,那她怀里这个孩子的父亲,又该往哪里去找?
她垂下眼。
玉凌娥正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
她的心头,忽然涌起两股惧意,一前一后,撞在一起。
其一,是凌娥。
她如今便要接过这副担子了。情烬咒会跟着灵主之印,一道落进这孩子的神魂里。
她挨过的,凌娥都要挨一遍;她抠掉的,凌娥都要抠一遍。
她守了三千年,守到只剩三件事。凌娥能守多久?
其二,是他。
若她说出那个名字——青华帝君木白——这孩子便有了父亲。
可天界的目光时时刻刻盯着这座洞;一个帝君私与下界女修结为道侣、又留下骨血,那是诛心之罪。
她当年不肯说,是怕连累他。
三千年过去了,她还是要怕这一件事。
一模一样的纠结,隔了三千年,又在她心里走了一遍。
——原来她什么都没放下。
玉凌娥的泪滴在她脸上,滚烫。
玉栖梧缓缓抬起手,想替她擦一擦,抬到一半,手便垂了下去。
她张了张口。
那口里堵着太多话:你是我的女儿;你父亲是谁;他在九天之上哪一座宫里;他若来了会认得这柄剑;他若不来,你便不知道,也好。
可她一句也不能说。
说了,凌娥要受咒。
说了,他要受天条。
她守了一辈子这座台子,到最后,还是只能用这一种法子护他们——把话咽下去,把自己烂在这洞里。
于是她只把能说的,一句一句,慢慢说出来。
“凌儿……”她轻声唤。
“姑姑,凌儿在呢。”
“凌儿,姑姑走了以后,这六娥洞……就交给你了……”
“姑姑……”
“以后……苦了你了,我的凌儿……”她艰难地抬起手,轻抚过玉凌娥的秀发。
“姑姑,凌儿不苦……”
“你不明白……”玉栖梧的声音低下去,像被火浪吹散的烟,“六娥灵主……这情烬之咒……”
她顿住了。
那后面的话太多,太重,压在三千年里,一句也提不起来。
“待我走后,你去玄铁杉垣……向玄杉长老请教,他会告诉你一切的……”
“是,姑姑……”
“青……青娥剑……收好……”她的气息越来越弱,“也许哪天……你父亲还会回来……”
玉凌娥怔住了。
自有记忆以来,她便一直跟着姑姑在这幽洞之中,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母。每次问起,姑姑要么冷眼不理,要么干脆出言训斥,不许她再问,直至后来她再也不敢问。
谁知姑姑临别之际,竟会主动提起。
“父亲……是谁?”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玉栖梧没有答。
她望着洞口那一方被结界滤得发白的天,望了很久。
那里什么也没有。
——他不会来的。他从来就不知道她在这座洞里。她当年走的时候,连一个字也没留下。
那就不来吧。
来了,他要认;不来,她便不知道,也好。
她把那句咽了三千年、咽到最后已经不成句的话,慢慢吐了出来:
“他若来了,会认得你的青娥剑……如若不来……你便不知道……也好……”
话音落下,她的嘴唇又动了动。
那四个字终究没有出口。
——只在心底,无声地喊了一遍。
我的孩子。
然后,她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极轻,轻得连近在咫尺的玉凌娥都没有听见。可那口气里,装着一座山,装着三千年,装着她从一个叫凤梧的散仙,活成一个叫玉栖梧的灵主,所咽下去的所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