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娥烬雪，祝融归墟》南宫云海

27、第27章 痴念消融（龙女黯然而退） 敖毓碧海潮

　　一剑刺出，漫天水气凝聚成一道巨大的蓝色剑影，如同海啸一般朝着玉凌娥碾压而去，声势颇为浩大。
　　玉凌娥微微摇头，指尖轻弹，一道清寒的灵力自指尖射出，正中那道蓝色剑影。
　　咔嚓——蓝色剑影瞬间被冻结，化作一尊巨大的冰雕，悬在半空之中，随即寸寸碎裂，散落满地冰晶。
　　敖毓瞳孔骤缩，还没反应过来，玉凌娥已经闪身到了她身后，指尖轻轻一点，点在她的后心穴位上。
　　敖毓只觉浑身一麻，手中的短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敖毓又惊又怒，眼泪都快下来了。
　　“放开我！你这个坏女人！”
　　“我只是封了你的穴位，半个时辰后自会解开。”
　　玉凌娥收回手，走到她面前，平静地看着她：“你在这里冷静冷静，想清楚了再说话。”说罢，她转身便欲走回祝融古台，不再理会这个无理取闹的龙族少女。

　　可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呼喊声：“毓儿！毓儿你在哪里……”！”是敖东阳的声音。敖东阳的声音自洞外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与担忧。
　　他找了敖毓整整两天了。
　　自从陆临渊弃仙下界之后，他便一直在暗中搜寻陆临渊的下落，同时还要替他遮掩天界的追查，忙得焦头烂额。
　　可就在昨天，他忽然接到东海龙宫的传讯，说小公主敖毓私自出宫，带着澄波碧瞳鳌往雪峰灵山方向去了。
　　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娇纵任性，被父王宠得无法无天，心里又一直惦记着陆临渊。如今得知陆临渊为了玉凌娥弃仙下界，以她的性子，定然会来找玉凌娥的麻烦。
　　他生怕敖毓出事，更怕她不懂事，在六娥幽洞闹出什么乱子，便一路追了过来。果然，刚到结界外，便听见了洞内的打斗声和敖毓的叫喊声。
　　“毓儿！”敖东阳一声大喝，身形化作一道深蓝流光，冲破结界缝隙，直直闯入六娥幽洞之中。
　　一进洞，敖东阳便看见僵立在原地、满脸怒气与委屈的敖毓，以及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的玉凌娥。

　　“毓儿，你没事吧？”敖东阳一个箭步冲到敖毓身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谁让你跑来这里的？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哥——！”敖毓一看见敖东阳，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委屈得不行。
　　“她欺负我！她封了我的穴位，还打我！你快帮我教训她！”敖东阳闻言，转头看向玉凌娥，目光复杂。
　　他与玉凌娥虽然从未见过面，却从陆临渊那里听到过无数关于她的事。
　　他知道她是六娥灵主，镇守地火封印，身负情烬诅咒，也知道陆临渊对她执念千年。可如今亲眼见到，他才真正明白陆临渊为何会如此执着。
　　这女子一身素白，立于漫天水雾之中，清冷出尘，孤寂如雪，周身六道黯淡娥灵缓慢盘旋，明明身负重伤，却依旧站得笔直，眼底没有半分哀怨与波澜，仿佛这世间的一切苦难都无法将她击倒。
　　那是一种令人心疼的坚韧与孤傲。

　　“玉灵主。”
　　敖东阳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舍妹年幼无知，被龙宫上下宠坏了，行事莽撞，多有冒犯，还望玉灵主见谅。”
　　听闻此言，玉凌娥方才知晓，原来这位刁蛮的龙族少女，竟是东海龙王之女。她暗自沉吟，幸而方才出手留了余地，若是真的伤及龙宫公主，后续势必生出不少纠葛。
　　她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无妨，她只是误会了，我并未伤她。穴位半个时辰后自会解开。”
　　敖东阳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敖毓，脸色沉了下来：“毓儿，还不快向玉灵主道歉？”
　　“我不！”
　　敖毓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气，“明明就是她勾引了陆大哥，我为什么要道歉？陆大哥为了她都弃仙下界了，她还在这里装傻装无辜！”
　　“够了！”
　　敖东阳厉声打断她：“陆临渊的事，我自会处理，轮不到你在这里胡闹！你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把你送回东海龙宫，让父王禁足你三年！”
　　敖毓被他一吼，顿时委屈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哗哗地掉，却不敢再顶嘴了。
　　敖东阳无声轻叹，抬手解开敖毓封禁的穴位。
　　他温和看向依旧满脸愤愤的少女，语声沉缓 “你先出去，到澄波碧瞳鳌上等我。我要与玉灵主单独说几句。”
　　敖毓满心不甘，眼底怨气未消，却终究不敢违逆兄长。她狠狠剐了玉凌娥一眼，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短剑，带着一肚子闷气，转身快步踏出了幽洞。

　　喧闹散尽，洞内又归于沉寂。
　　唯有七叠飞瀑垂落的潺潺水声，钟乳石尖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在空旷的洞窟里悠悠回荡，衬得周遭愈发清寂。
　　敖东阳缓缓转身，目光落在素衣而立的玉凌娥身上。
　　他神色复杂，心绪翻涌，沉默良久，才终于打破这片静谧。
　　“玉灵主，关于陆临渊……我有几句话，不知灵主愿听与否？”
　　“你说.”
　　玉凌娥神色依旧，语气平淡无波。
　　敖东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万般感慨，缓缓道出那段八百年的执念过往。
　　“陆临渊于你，执念入骨，根深蒂固。八百年前，他偶然误入雪峰幽谷，恰逢你伫立七叠飞瀑前吹笛，惊鸿一眼，自此沦陷数百年，念念不忘。”
　　“数百年来，他无数次借天界巡查之名私赴下界，只为能伫立云端，静静遥望你的身影。为靠近灵山进幽洞见你一面，他不惜日日损耗自身修为，反复推演灵山结界的肌理，痴妄寻得结界破绽，只求破界相见……”

　　他将陆临渊八百年的偏执与隐忍，娓娓道来。
　　从初遇时的惊鸿一瞥，到百年复百年的云端遥望；从五百年前贸然破界、遭天界警示逼退的不甘，到此后岁岁年年暗中推演结界、耗损道行的执着。
　　最后，他说起了几日前，他震动九天的决绝之举。
　　“几日之前，他自散千年仙元，硬扛九重天罚，自弃仙位，堕入凡尘。”
　　敖东阳的语气里裹挟着难以释怀的苦涩，眼底满是唏嘘：“他舍弃了南方战神的无上尊荣，舍弃了万年修行的大道根基，抛却了天界所有功名过往，甚至险些殒身天罚之下。”
　　“我与他相交千年，深知他性情孤傲、从未见他为任何人、任何事如此疯魔偏执。此番下界，必然是为寻你而来。我只怕他执念太深，终究会做出伤及自身的极端之事。”

　　玉凌娥静静立在水雾之中，默然听完全程。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清冷淡然，可沉寂的心湖深处，却悄然漾开一丝极浅、极淡的微澜。
　　八百年遥遥相望，八百年痴心守候。原来云层之上那个素未谋面的天界战神，竟默默凝望了她整整八百年。
　　可于她而言，陆临渊只是一个听闻过名号的陌生人——她不知他的模样，不知他的过往，更从未承过他半分的情意、半分付出。
　　他的惊鸿一瞥是他的心动，他的千年遥望是他的执念，他的弃仙堕凡是他的选择。从头到尾，皆是他一人一厢情愿，与她毫无关系。
　　良久，玉凌娥才轻启薄唇，声音清泠如泉，不染半分烟火。
　　“敖战神。”
　　“多谢你告知这些过往。只是我与陆临渊，素未谋面，本无交集。”
　　她目光澄澈坦荡，不躲不避，字字清明：“他的执念，是他的心结。他的抉择，是他的道途。自始至终，都与我无关。”她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无奈与倦意。
　　“我镇守地火封印千年，日日与炙烈地火、凛冽雷罚相伴，被情烬诅咒缠身，岁岁受困幽洞，早已身心俱疲。自身生死祸福尚且难料，何来余力顾及儿女情长？”
　　“纵使他为我遥望千年、舍弃仙途，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个不相干的路过之人。”

　　敖东阳闻言，骤然一怔，心底翻涌的唏嘘与惋惜，尽数卡在喉间。
　　他原以为，陆临渊倾尽千年光阴、赌上一切的付出，纵使换不来倾心相待，也该换来几分动容与不忍。
　　可玉凌娥太过冷静，太过清醒。
　　无关冷漠，只是彻骨的疏离。
　　“玉灵主的意思是……”敖东阳迟疑着追问。
　　“我的意思很简单。”玉凌娥抬眸，语气笃定直白，无半分迂回。
　　“他千年痴念，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人的独角戏。我对他无半分情思，亦不希望他再为我偏执沉沦、自毁修行。”
　　“你既与他是千年至交，最是了解他的性情。还望敖战神代为规劝，让他放下执念，重返天界，归他本该有的大道前程，莫要再为不相干之人，蹉跎余生。”

　　敖东阳张了张嘴，一时哑然失语。
　　这一刻，他才彻底看清这场横跨八百年的痴恋全貌。
　　云端之上，他孤身遥望，疯魔沉沦，弃仙舍道，赌尽余生。
　　幽洞之中，她岁岁孤守，不知情长，不懂执念，心如止水。
　　陆临渊一腔滚烫痴念，终是付了流水，成了一场无人应答、荒谬又悲凉的千年独戏。

　　敖东阳沉默良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我会尽力劝他的。只是他性子偏执，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只能尽力而为。”
　　“如此便多谢了。”
　　玉凌娥微微颔首。
　　敖东阳又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悲悯。
　　他忽然有些理解陆临渊为何会如此执着了——这样一个清冷孤傲、独自承受万古苦难的女子，确实令人心疼。
　　可心疼归心疼，他终究是局外人。
　　“……告辞了”
　　敖东阳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六娥幽洞。

　　洞外，敖毓正站在澄波碧瞳鳌旁边，气鼓鼓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见敖东阳出来，她立刻迎上去撅着嘴问：“哥，你跟她说什么了？你有没有帮我骂她？”敖东阳看着她这副娇纵的样子，又想起洞内玉凌娥清冷孤寂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毓儿，以后不许再来六娥幽洞了。”他沉声道：“这件事与玉灵主无关，全是陆临渊自己一厢情愿。你若再胡闹，我真的会把你送回龙宫禁足。”
　　“啊？”
　　敖毓愣住了。
　　“一厢情愿？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人家玉灵主根本不认识陆临渊，对他也没有半分心思。”
　　敖东阳无奈地说，“所有的一切，都是陆临渊自己的执念。”
　　敖毓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