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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二十五 沈渡站在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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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站在接运间里,看着推车上那一具。
他侧着,脸朝着她。
眼睛是闭着的。嘴唇有点张,张开的那一道缝里是黑的。
沈渡没有往前走。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是她这行的本能:把他摆正,把脸擦了,把下颌托上去,把眼睛合上,让他躺成一个该有的样子。
这个声音很响,响到她抬了抬脚,又放下。
她没有动。
她转身出了接运间。
走廊上的灯是白的,常年亮着,有点发青。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没有锁。
沈渡往护士站走。
她走到一半,听见东头有动静。
是脚步声。很快,很急,从大门那边的楼梯上来。那脚步声上楼的时候一级踩得重、一级踩得轻,是跑急了的人。
康叔从拐角冲出来。
他五十八,在馆里看门房,干了二十来年。身上穿的是门房那套制服——深蓝的,带肩章,袖口有一道黄杠,不是工作服。
他满头是汗。汗从鬓角往下流,流到下巴上,他抬手抹了一把,抹完在裤子上擦了擦。
"沈丫头!"他一眼看见她,三步并两步过来,"你可算在。"
"怎么了。"
"外头起雾了。"康叔拿手往大门那个方向比,手比到一半又收回来,改成两只手一起比划,"我跟你讲,这个雾不对。我开了二十来年门,没见过这么起的。三点多天还黑着,那雾就跟从地里冒出来一样,一层一层往上翻。我门口那个道闸杆子,我站在屋里看不见杆子头。"
沈渡看着他。
"电话呢。"
"打不通。"康叔说,"我那屋的座机,我拨了七八回,全是忙音。我手机也没信号。我就上来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屏幕亮了。他把手机举起来给她看。
信号那一栏是空的,一个格都没有。
"张阿姨呢。"
"在门房。她在泡脚,我说我上来看看。"
沈渡点了点头。
康叔喘了两口,抬头往走廊西头看了一眼。
他喘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喘完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撑了两秒才直起腰。
"小吴呢。"
"护士站。"
"她一个人?"康叔说,"这丫头胆小,我过去陪她说说话。"
他说着就要往西头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了。
他站在保管区门口,往里看。
保管区的门开着一半。里面的灯是关着的,黑着,只有走廊上的光斜进去一块,落在靠门那一排柜门上。
"柜里几个。"他说。
沈渡站在他身后。
"没数。"她说。
"啊?"
"我没数。"沈渡说。
康叔回过头,看她一眼。
他看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认她说的是不是玩笑。
"你天天在这儿干活,你不知道柜里几个?"
"知道二十四个。"沈渡说,"今晚我没数。"
康叔"哦"了一声,笑了。
他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烟牙,牙缝是黑的。
"你这丫头,讲究。"他说,"行,我数数。这雾起成这样,我得心里有个数。"
沈渡往前迈了一步。
"康叔。"
"嗯?"
"别数。"
康叔站在保管区门口,回过头看她。
"咋了。"
沈渡没有说话。
她不能说"柜门上有规矩写着不许数"。她说了康叔也不信,康叔是这楼里干了二十年的人,他比她熟。他要是反问一句"哪来的规矩",她答不上来。
她也不能说"我刚才看见的东西不对"。这话一出口,康叔就会问她看见了什么,她一说,康叔就得进去看。
"我说不上来。"沈渡说,"你别数。"
康叔看了她两秒,笑了一下。
他把两只手往腰上一叉,笑得比刚才大了一点。
"你这孩子,今天神神叨叨的。"他说,"我数个柜子,还能数出事来?"
他进去了。
沈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听见里面康叔的声音。
"一、二、三……"
数得很慢。他的手指头点着柜门,一点一个,点一下说一声。
沈渡知道他数的是什么。三层,一层八个,从上往下,从左往右。这是康叔自己的顺序——她见过他数别的东西:门房来人他数人头,院里的花他数盆。数东西是门房的老习惯,夜里没人换班,你心里就得有个数。
沈渡站在门口,把两只手垂在身侧。
她能听出康叔数到哪一排了。第一排是贴着门那八个,柜门是新的,漆还亮;第二排在中间,柜门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是推车常年蹭的;第三排在最里头,那一片平时不开灯。
"……八、九、十……"
她想起江离。
江离在另一个地方数了铜框,数到第七个的时候,第六个就不见了。江离那时候才二十二岁,是个学生,什么都不懂。
康叔五十八了。
"……十九、二十……"
沈渡闭上眼睛。
她闭眼的时候眼前是黑的,黑里她能听见排风机在墙角转,能听见康叔的鞋底在水泥地上蹭。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沈渡睁开眼。
最后那一下"二十五"落下来的时候,接运间那盏发黄的灯闪了一下。
闪得很轻,像是电压不稳。
康叔从保管区里走出来。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没了。
他出来的时候走得很慢,两只手在身侧垂着,手心朝外。
"二十五个。"他说。
沈渡看着他。
"二十四个。"
"不对。"康叔说,"我数的是二十五个。"
"柜是三层的,一层八个。"沈渡说,"一共二十四个。"
"我知道是二十四个!"康叔的声音高了一点,"我在这儿干了二十年,我还能不知道二十四个?可我刚才数的是二十五个!"
他回过头,往保管区里看。
他看的时候脖子往前伸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一片黑看穿。
"我数了两遍。"
他又要进去。
沈渡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她抓的是小臂,隔着一层制服的布,能摸到里面的胳膊很硬——康叔这把年纪,胳膊还是硬的。
"康叔。"
"你松开。"
"别数了。"
"我得数清楚!"康叔甩了一下,没甩开,"这楼里多出来一个柜子,我能不数清楚吗?这要是让人知道了——"
他没说完。
他抬起右手,在自己的额头上抹了一把汗。
沈渡看见了他的手。
康叔的右手,从食指到小指,四个指头的指甲盖是灰的。
不是脏。是那种灰——像不锈钢放久了以后,表面氧化出来的那种灰,哑的,没有光。指甲盖上的小月牙还在,可月牙也是灰的。
指腹发青。青从指甲底下往上走,走到第一个关节。
不疼。她看得出来——康叔抹汗的时候,那只手使的是正常劲。也没有伤口,四个指甲盖周围皮肤是好的,连一道白印都没有。它不是伤出来的,是从里头往外变的。
沈渡松开手。
"康叔。"她说,"你把手给我看看。"
康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愣住了。
他把那只手举到眼前,举得离脸很近,近到他得把眼睛眯起来。
"这咋……"他把那只手翻过来,又翻过去,"这是咋弄的。我刚才摸啥了?"
他没摸什么。他刚才只摸了柜门。
沈渡站在门口。
她想起上一个副本里,老周的右前臂。
那是被镜片划的。伤口不出血,自动合上,还透光。镜面化从伤口往上走,越过肘弯,一路往上爬。老周说过:爬到心口就出不去了。爬到心口之前离开,它就退。
老周最后退了。出隙以后连口子都没留下。
"康叔。"沈渡说,"你今晚不能在这儿待了。"
"啥?"
"你得出去。"
"我值班呢!"康叔说,"我走了门房谁看着?外头起那么大的雾——"
"我给张阿姨打电话。"沈渡说,"她来顶。你从大门口出去,往东走,走到那个路口,那边信号好,你在那儿待着。天亮了再回来。"
康叔看着她。
他的眼睛有点红,是急出来的。
"沈丫头,你今天——"
"康叔。"沈渡说,"你信我一次。"
康叔站在那儿,喘了两口。
他把那只发青的手抬起来,又看了一眼。看的时候他把手指头一根一根屈了屈,屈到最后一根屈不动了,停在那儿。
"行。"他说,"我走。"
沈渡扶着他往楼梯口走。
她扶的是左胳膊,扶得很轻,像是怕碰疼他。康叔走了两步就把胳膊抽回去了,说不用扶,他自己能走。
走到一半,康叔停下了。
他站在走廊上,回过头,往保管区那边看了一眼。
那一片还是黑的,门还是开着一半。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沈丫头。"
"嗯。"
"册子上有我的名字吗。"
沈渡站住了。
走廊上的灯是白的,有点发青。排风机在墙角转。
康叔看着她。他的眼睛有点红,是急出来的。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沈渡想了一下。
她想的是接运登记册——那本册子上记的是送进来的人,不是一个看门的。可她抬头看见康叔那双眼睛,她把话改了。
"有。"她说。
"哪个页。"康叔问。
沈渡答不上来。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答不上来。那本册子她翻过,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经手人那一栏她看过,姓名那一栏她看过。她记得姜桂芳,记得那个铅笔描过一遍的编号,记得三处补登。她不记得任何一页上出现过"康守田"三个字。
康叔看了她一会儿,把手收回去。
他把那只手揣进兜里,揣到一半又拿出来,最后背在身后。
"算了。"他说,"我走了。"
沈渡把他送到楼梯口。
她看着他下楼,下到一半,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举起来晃了晃——没信号。
他又下去了。
沈渡站在楼梯口,等了两分钟。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一层,又灭一层。脚步声下去了,很稳。走到拐角,康叔咳嗽了一声,是老人清嗓子的那种咳,咳了两下,没了。
然后她往接运间走。
册子还摊在最后一页。
她走过去,低下头。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四栏,全空着。
不是了。
"姓名"那一栏里,有字。
三个字。
沈渡凑近看。
康守田。
字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横收笔的时候往上一挑。
不是她的字。
是册子扉页上那七个字的写法。
沈渡伸出手,把拇指按上去,来回擦了两下。
擦不掉。
她又用指甲刮了一下。刮的时候纸面上起了一点毛,字还是那三个字,一点没动。
沈渡把手收回来,站在桌前。
她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接运间的门关着。卷帘门放到底了。排风机在头顶上转。
她把这一页看了很久,然后才把册子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