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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班 凌晨两点十 ...

  •   凌晨两点十七分,市殡仪馆里只剩沈渡一个人值夜班。

      走廊尽头的灯管接触不良,每隔十几秒"啪"地闪一下。她早就习惯了。四年夜班,她比谁都清楚哪盏灯会闪、哪扇门的合页会响、哪个房间的水管半夜会自己咕噜一声。值班室的墙上钉着一块白板,上面是这周的排班表,她的名字连着排了三个夜班。白板笔的墨快干了,写出来的字灰扑扑的。

      她坐在桌前,登记簿摊开着,刚添完一行,笔帽都没盖。

      两点半,三号停尸柜推进来一具新的。

      登记簿上写着:无名女尸,二十至二十五岁,死因待定。

      沈渡往下看,备注栏里还有半行:右手腕系红绳一根,未取。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殡仪馆的规程是三步走:先登记,再清洁,最后整容。整容师不碰遗物,东西由家属或者警方收走。可这一具不一样。交接单上盖的是暂存章,家属一栏空着,警方联系人那一栏只写了一个编号,后面跟了三个字:未联系。

      一根红绳,没人认,也没人签收。

      她把笔帽扣上,合起登记簿,推开了三号整容间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混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稀释之后的味道。这味道她闻了四年,闻久了反倒踏实。活人会突然翻脸,死人不会。死人只躺在那里,等你把她收拾干净。

      无影灯亮起。

      躺在不锈钢台面上的女人很年轻。皮肤还没有完全失去弹性,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白单盖到肩膀,脚踝处露出一小截青白。

      沈渡洗了手,戴上手套,先在台边站了十秒。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不管来的是谁,先站十秒,看一眼,认一下。她管这叫"打个招呼"。

      "你好。"她轻声说,"我叫沈渡。今天给你收拾一下。"

      遗体当然不会回答。整容间里只有无影灯的电流声,低低的,一直响。

      她掀开白单,开始工作。

      第一步是擦脸。温水浸过的棉球,从额头往下,避开眼睑,绕开唇角的淤痕。死者的下巴擦伤过,皮翻起一小块,等会儿要用填充泥补上。她动作很慢,很稳,手指一丝都不抖。

      入行第一年,师傅教过她:手要稳。不是因为你胆子大,是因为躺在这里的人一辈子只有这一次机会收拾干净。你手一抖,她就得带着那张脸下去。

      "下面什么样没人知道。"师傅当时说,"所以上面这最后一面,得给她做好。"

      沈渡一直记着这句。

      她擦过脖颈、锁骨,擦过肩膀,然后是手臂。

      死者的指甲剪得很整齐,涂了淡色的甲油,只有右手食指那一片掉了漆。是干活磕的,还是自己抠掉的,不知道。沈渡把这一点记在心里,手上没停。给一张脸做整容,你得先在心里把这个人拼出来:她生前是什么样的人、笑的时候嘴角往哪边歪、手上为什么掉了甲油。拼不出来,妆就上不匀。

      她翻过死者的左手。

      掌心有四道很深的月牙形掐痕,指甲印,边缘发青。

      是她自己掐的。人怕到极点,会不知不觉攥紧拳头,指甲往肉里抠。这点伤不致命,但它告诉沈渡一件事:这个女人死之前,非常害怕。

      沈渡把左手放回去,忽然觉得整容间的冷气比刚才更重了一点。

      右手臂内侧有一条很浅的旧疤,左手干净。

      擦到右手腕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根红绳还在。

      很细,粗不过小指,编成密密的三股,绳结处磨得起了毛边,颜色从正红褪成一种旧的、被水泡过的暗红。绳子上沾了些水锈,和皮肤粘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绳、哪是肉。

      沈渡的手悬在半空。

      她认得这根绳子。

      不是"见过这种绳子",是认得。编法、粗细、绳结收口处那个小小的回勾,还有磨毛的位置——都认得。

      十二岁那年秋天,母亲失踪那天,手腕上戴的就是这样一根红绳。

      那天早上母亲给她梳头,绳子从袖口滑出来。她问,妈,你什么时候买的。母亲说,不是买的。然后笑了一下,没往下说。

      她当时正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辫子,母亲的笑就在镜子边上,一晃就过去了。那是她最后一次见母亲完整的样子。

      当天晚上,母亲没有回家。

      警察来家里问话,翻箱倒柜。她在门口站着,看一个穿制服的人把母亲梳头的木梳装进证物袋。她那时候想说的是:还有一根红绳,在妈妈手腕上。

      可她没说。她太小了,不知道一根绳子也要算证据。

      二十天后,警方给出结论:离家出走,自行离开。

      "不信。"

      父亲只说了这两个字,之后再没提过。一个教了半辈子语文的人,能给别人讲清楚一首诗里每个字的分量,讲不清自己妻子为什么不见了。从那以后,他每天做饭、批作业、给她签家长意见,什么都照常,就是不再提"妈妈"这两个字。

      十四年过去了。

      沈渡的手指终于落下去。

      她不是为了去取那根绳子。她只是想把绳子从皮肤上分开,怕它沾着水锈,往后勒进肉里。

      指尖碰到绳结的那一瞬间,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

      像是有人凑在她耳边,用气音说的。

      "别回头。"

      沈渡整个人僵住了。

      整容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无影灯的白光打下来,地上她自己的影子一动不动。

      过了三秒,她猛地回过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不锈钢器械台上摆着镊子和棉球,墙角立着拖把,门口的塑料帘子垂着,纹丝不动。

      她转回身,呼出一口气。

      大概是太累了。连着三天夜班,加上这根绳子。她把手心的汗在裤子上擦了一下,重新看向台面——红绳还搭在死者的手腕上,安静得像从来没有人说过话。

      她强迫自己把手收回来,退后半步。

      规程第三条:整容师不碰遗物。她刚才自己破了规矩。

      就在这时,走廊里的灯灭了。

      不是"啪"一下全黑。是一盏,一盏,从离她最近的那头开始,依次熄灭。

      "嗒。"

      第一盏。

      "嗒。"

      第二盏。

      黑暗一寸一寸朝整容间爬过来。沈渡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她伸手去够墙上那个应急灯的开关。

      "嗒。"

      最后一盏灯灭的前一秒,她看见了门口那个不锈钢更衣柜。

      柜门是镜面抛光的。

      上面映出来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的姿势,和她不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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