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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三年(下) 三年里最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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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来得早。
十月底就落了第一场雪,洛阳城的屋顶全白了。弦歌台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后院那棵松柏倒是绿着,雪压在针叶上,厚厚一层,像披了件白袄。
顾明棠裹着一件银狐毛领的斗篷,蹲在院子里堆雪人。她堆了七个,一排排站在老槐树下。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一个还别了根树枝当琴,有一个举着两颗石子当刀,有一个脖子上系了条红绳当镯子。
“这是听澜姐姐。”她指着最高的那个,又指了指旁边那个,“这是星沉哥哥,他在听澜姐姐身后站着。”然后是爆炸头的裴照野,圆滚滚的江映雪,背着箱子的温辞,举着弓的自己。最后一个雪人最小,缩在最边上,她想了想,跑回屋拿了一颗栗子,搁在雪人脑袋上。
“这是无衣哥哥。”
谢无衣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他没说话,但也没回屋。
温辞从诊堂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茶,递到顾明棠手边:“喝了再堆。”
顾明棠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温辞低头看了一眼那七个雪人,嘴角弯了一下。
“我那个,为什么背着箱子?”
“因为温辞哥哥的药箱比人还大呀。”
“那我的雪人是不是比你重?”
顾明棠瞪他:“雪人都一样重!”
温辞没跟她争,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搁在代表自己的那个雪人脑袋上:“给它也戴个帽子。”
顾明棠笑得梨涡深深的,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忽然说:“温辞哥哥,你说咱们以后每年冬天都堆七个雪人好不好?”
温辞看着她被冻红的鼻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斗篷的帽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耳朵。
“好。”
那年冬天,裴照野和江映雪去了一趟南边。
说是去办事,其实是江映雪打听到一伙人贩子在襄阳一带活动,专门拐卖穷人家的孩子。她跟裴照野一合计,两人连夜就走了。走之前没告诉沈听澜,只留了一张纸条压在茶壶底下:“三天回。”
结果去了五天。
回来那天,洛阳城在下大雪。两人骑着一匹马,从城门口慢慢走回来。裴照野坐在前面,江映雪缩在他身后,用一件大氅把两人裹得严严实实。裴照野的肩膀上落了一层雪,眉毛上也是。江映雪的脸埋在他背后,看不见。
到了弦歌台门口,裴照野跳下马,伸手去扶江映雪。她脚一沾地,晃了一下,裴照野赶紧扶住她。他低头一看,她的鞋底磨穿了,脚踝肿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伤的?”
“南边跑的时候崴了一下,没事。”
“没事个鬼!”裴照野二话不说把她打横抱起来,大步往院子里走。
江映雪在他怀里挣扎:“你放我下来!我能走!”
“你再动我把你扔雪地里。”
江映雪不动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衣领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些人贩子,全送官了。孩子也送回各家了。”
裴照野脚步顿了一下。
“嗯。”
“你腰上的伤又裂开了吧?”
“小伤。”
江映雪从他怀里抬起头,盯着他。裴照野别开脸,不看她。她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剥开,塞进他嘴里。
“吃。吃完去上药。”
裴照野嚼着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他没说话,但把怀里的人搂紧了些。
温辞那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先是给江映雪看脚,又给裴照野重新处理腰上的旧伤,然后去诊堂看病,忙到半夜才歇。他坐在桌前,把今天的开销记在账本上,忽然听见隔壁传来琴声。
沈听澜在弹琴。调子很轻,很缓,是那首她常弹的《听澜》。温辞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了一会儿。他想起那天在落雁坡,她抱着琴坐在院子中央,手指上带着血,说“七弦,起”。
他想起自己那时候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做什么,但不知道从哪下手。
于是他开始悄悄做事。
沈听澜的琴弦换了两回,都是他趁她不在的时候换的。她胸口的旧伤需要一味叫“川穹”的药,洛阳城买不到,他托人从蜀中带回来,掺在她日常喝的茶里。她熬夜查旧案的时候,他会在她门口放一盏小灯和一杯温热的安神茶,从不敲门。
顾明棠有一次问他:“温辞哥哥,你为什么对听澜姐姐那么好?”
温辞正在抓药,手顿了顿。
“她是我朋友。”
“那你也对我好呀,你也对映雪姐姐好,你也对照野哥哥好。”顾明棠歪着头,“可你对听澜姐姐的好,不一样。”
温辞把药包好,搁在柜台上,转头看她。
“哪里不一样?”
顾明棠想了想,说不上来。她只是觉得,温辞看沈听澜的眼神,比看别人多停了一息。就一息。但一息也是不一样的。
沈听澜自己不知道。
她只知道,某天早上醒来,门口多了一碗药,药是温的,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饭前服”。字迹工整,但她认不出是谁的字。她问了一圈,没人承认。她也没再问,每次喝完药,把碗放在门口,第二天碗就不见了。
后来有一次她半夜起来,看见温辞正弯着腰把药碗从她门口收走。她站在廊柱后面,没出声。温辞直起身,往自己屋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廊下空空荡荡,只有风。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
沈听澜靠在廊柱后面,抱着琴,手指按在弦上,没弹。
谢无衣的毒瓶从三个减到了一个。
他白天依旧不出门,但晚上会坐在后院的松柏下面。顾明棠发现了他这个习惯,每天晚上都会端着一碗热粥去找他。她不坐太近,就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自己喝一碗,给他一碗。
“无衣哥哥,你每天都坐在这儿,看什么呀?”
谢无衣没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粥碗,粥是热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忽然说:“我娘以前也熬粥。”
顾明棠没接话。她知道谢无衣从来不提自己的事。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陪他喝完了那碗粥。
喝完粥,谢无衣站起来。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颗糖,跟平时不一样的那种,糖纸是红色的。
“我娘留给我的。”他说,“甜的。”
顾明棠接过来,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很甜!”
谢无衣没说话。他转身回了屋,门关上之前,他看见顾明棠还坐在石头上,冲他挥了挥手。
“晚安,无衣哥哥!”
他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那颗糖,他留了十年。他娘死的时候塞在他手心里的。他没舍得吃,也舍不得给别人。但今天他给了顾明棠。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三年的尽头,是一场秋雨。
那天洛阳城下了一整天的雨,弦歌台的院子里积了水。沈听澜从前厅走到后院,靴子湿透了。她把琴搁在桌上,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
信是她昨天收到的,从长安来的。寄信的人是当年她父亲的一个旧识,如今在翰林院当差。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沈行舟尚在。落雁坡。速去。”
沈听澜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推开窗。雨还在下,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沙沙响。院子里那七个雪人早就化了,只剩地上几滩水。
她抱着琴,坐在窗边,弹了一首曲子。
那首曲子是她爹教的,叫《听澜》。她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压得很重。宫弦第七徽,她按了一下,弦震了。商弦也震了。角弦也震了。
七根弦,一根接一根地震。
院子的另一头,陆星沉站在松柏下面,抬起头,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温辞搁下笔,走到窗边。裴照野放下擦刀的手,江映雪从房梁上跳下来。顾明棠从诊堂探出半个身子。谢无衣站在门后,手按在门上。
七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同时听见了那声弦音。
那天晚上,沈听澜把六个人叫到前厅。
她把那封信放在桌上。
“我要去落雁坡。”
她没有说“我一个人去”。因为上一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裴照野差点把她的琴砸了。她看着他们,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息。
“你们去不去?”
裴照野第一个站起来。江映雪跟着站起来。陆星沉没说话,但走到了她身后。温辞把药箱背起来。顾明棠攥着弓。谢无衣靠在门框上。
“去。”
七个人。
三年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