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涓涓亚星》鱼爱果实

9、维林教会 “转移，交

　　春天来临，爱索里托的雪壳得以拥抱抬头高悬的太阳，化开的雪水甘心流进冻土里，应着太阳的约，复苏了它的挚爱。
　　沉睡的冰岛罂粟几经辗转，终，衷，彻底忘却。

　　五月，首都弗瓦伦的冷风是被遗忘的春天里默认的最刺眼的宣言。肆意飞扬的发尾被冷飕飕的风吹得扎进耳朵里，又好似一个巴掌扇打在脸上，烧得火辣辣地疼。

　　马雅捂着肿红的脸一瘸一拐的小碎步走在长街的边边上，踩出的脚印从莫瑞佩88号一直延伸到卡伦1号。

　　亚星世界分为白半球和黑半球，又分成雨半球和土半球。
　　因为旧时代地壳爆发的板块运动，爱索里托从原来的土半球，经过地理迁移被移动到了雨半球。
　　干燥的土半球极少下雨，水源大多来自山巅的融水补给，气候干爽，但昼夜温差极大。而另一端的雨半球，下雨就如同写诗描画吃饭睡觉的令人习以为常的小事一样。

　　弗瓦伦偶尔几时只要一下雨，那就是一场轰然落幕的雨瀑，雨瀑之后又是长达几天的烈晴天。
　　不过总归是常年绵绵细雨，晨间的薄雾裹着果林，河水水位随着雨季涨落，泥土永远湿润，果实永远饱满，弗瓦伦身为首都，是爱索里托最著名的“湿润之城”。

　　乌斯教会的入教者没有固定的工钱，因为信仰崇高的教会从不发薪水，从不承担日常开销。
　　事实如此，衣食和所需资费都需要自主在外谋生赚取，从小到大都是如此的马雅并非不能接受，但他万万没想到，大多时候的钱还要拿来倒贴给教会。

　　自从成为了维西尔王萨尔玛之后，有好些人都想来见他，不过每次都被马雅使个巧计溜走了。
　　马雅在语言上天赋异禀，他对异族语言有着常人难及的敏锐度。
　　在短暂的几个月里，他的精灵语学到现在也算能够熟练掌握到和他人流利沟通而不露破绽的地步，茶林为此感到十分惊喜又相当震惊。
　　来找马雅的这些人总想用个魔咒偏招试图恢复起他萨尔玛的记忆和回到当初巅峰的战斗实力，诚然他们再殷切期盼又望眼欲穿，马雅也只能避之不及而又溜之大吉。

　　马雅找了一份快活，是果实的搬运工，往返果林和街巷之间，为从卡伦1号到莫瑞佩88号的火车房的人家递送鲜果，靠着这份收入马雅已经顺利还给了海西昂100平斯。
　　这份工作让他认识和结识到了很多有意思的女士和先生，他的生活不再为此单调和枯燥。

　　今天马雅应了茶林的约，他们相约晚上要在“克瑞斯地下酒厂”举办怪物小队的迎新入队会。
　　因此，马雅本想从后门直接交付鲜果再抄个近道赶往克瑞斯，可他却无意之间撞见了廊下相拥吻别的罗德曼先生和艾娜瑟小姐。
　　艾娜瑟小姐，是茶林爱剧团的好朋友，马雅之前见过一面。
　　而罗德曼先生，是马雅上一家送的87号的别墅房主罗莎琳夫人，深爱的丈夫。

　　撞见这幕的马雅没有注意到掉落在脚下的一颗早樱果，扭头想逃的时候仰头摔了无比惨痛的一跤，磕伤的下巴渗出红血。
　　深青色的草帽被浸泡到水沟里的污水里，咕噜咕噜地沉了下去。
　　马雅庆幸艾娜瑟小姐之前没有看过他的脸，不然现在这个尴尬的场景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总之不是最糟糕的结果就好。

　　罗德曼先生善良地扶起这位摔倒的搬运工。马雅闻到他的身上带着青梅味，这是罗莎琳夫人最喜欢的一款香水。
　　艾娜瑟小姐捡起散落了一地的早樱果，整齐摆放好之后微笑着还给马雅，她说道：
　　“我还从来没见过异瞳的人，你的眼睛漂亮得就好像雪山之下同时盛放的两色冰岛罂粟。”
　　马雅听见艾娜瑟的赞美，错愕地呆愣住，才又后知后觉点了点头以表示感谢。
　　他接过盒子之后就要走，但罗德曼先生叫住了他。

　　马雅装作没听见低头往前面大步走，却一脚局促地踩脏一双突如其来出现的厚底皮鞋。
　　罗德曼先生记得罗莎琳跟他说过，这位新来的搬运工是个怪可怜的“小哑巴”，但好在人很实诚，送的果子总是很准时。

　　“你明天给87号多送一箱青梅果，还要半箱河灯莓和半箱欧李，下午三点准时送到，谢谢。”
　　罗德曼没有计较被踩脏的皮鞋，他摘下自己宽檐的礼貌，抬手扣在了马雅的头顶，当作吓到他而弄脏了他草帽的赔礼。
　　马雅拿出一张空白的送货单，在上面记下罗德曼的要求后，转身离开。

　　艾娜瑟牵起罗德曼垂在身侧的手，一同看着马雅渐行渐远的背影。
　　“罗德曼，你有看出他有什么问题吗？他就是上次我遇见的戴着‘茶花舞鞋’的精灵。”

　　罗德曼紧紧回握着艾娜瑟的十指，他摇头否认。
　　艾娜瑟脸色惊疑，连罗德曼都看不出其中的诡异，她紧张地抿着嘴，“可茶花舞鞋明明已经被我们封死在王后的石椁里了，它现在复活跑出来，会不会造成什么危险？”

　　作为圣遗物319的茶花舞鞋，是被长久禁锢的野火，性格暴烈急躁，以吞食善舞者的双脚为生。
　　在五十年前，它早被外出执行“维林计划9999”的骑士艾娜瑟和罗德曼彻底封锁。如今却重新现世，那晚见到它安分地出现在一只离乡漫游的精灵身上，实在是非比寻常。

　　“舞鞋只有在惧怕的状态下才会显露茶花状态，那只精灵还伪装成普通人类出现在茶林的身边，我真有点担心他。”艾娜瑟严肃地说着。
　　罗德曼抬起戴着戒指的另一只手，去温柔地抚摸艾娜瑟的脸，抚顺她皱起的眉毛。
　　“你放心，教会一定会保护好他的。如果顺利的话，茶林现在或许已经是我们的一员了，而且我传信给了莎琳，莎琳也会保护好他。”

　　“那你怎么不去和莎琳道个别，你妹妹要是知道我们这次会死，你说她会不会怨我们。”
　　艾娜瑟的声音和风一起穿过卡伦莫瑞佩的街巷，弗瓦伦雨后降临的彩虹永远那么守时。
　　罗德曼在消散的虹和暮色里抱住艾娜瑟，在她的耳边安静地呼吸 。
　　艾娜瑟笑了，罗德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这没有那么重要，答案在日后就会知道。
　　艾娜瑟和罗德曼都很清楚，他们即将就要奔赴一场大概率无法折返的路途，怨不怨都是心底没用的后话了。
　　深知现在这一抱，就是永别，他们只能短暂地贪恋着此刻相拥的温度，然后说上最后一句的告别。

　　维林教会就掩藏在卡伦莫瑞佩后墙的第89号。
　　面试官罗莎琳走到茶林的身边，两人站在塔顶。茶林遥遥俯瞰着远处横跨连片屋顶的彩虹，霞光落在背影里。
　　罗莎琳以打量的目光观察着艾娜瑟推荐过来的人，他似乎在看向塔外的谁一样。
　　可塔楼那么高，根本看不清任何人。

　　茶林全身都穿着勃良第酒红色的衣服，飘逸的头发被风扬起，隐约露出耳垂上的流苏耳坠，底端晃着一只显眼可爱的水晶小蝴蝶。
　　他的个子不高，有一张饱满的短鹅蛋脸，纤长的睫毛下那双遥遥的蓝眼睛透露出一股让人害怕它受伤的纯粹，可笑起来的时候，却又给人为之无法抵抗的迷离。

　　“维林真心之镜”近距离地照耀出茶林的真实样貌，这是罗莎琳第一次见有人能在真心之镜之下丝毫未变，她佩服地赞叹着，也开始重新审视茶林起来。
　　茶林好奇地隔空敲了敲这面不完美的镜子，它很高大，可全身却布满了裂纹。

　　“恭喜你，茶林·沃里恩，你成功拥有了进入维林教会的资格。”
　　“谢谢。”

　　谈话地点可以是这座卡伦莫瑞佩塔的任意楼层空间，意外的，茶林选择了狭小封闭的秋千心房。他轻巧地跳上独一的冻银霜秋千，双脚自在地晃动起来。
　　它…怎么会动？罗莎琳在心里更加无端揣度起来。根据研究，圣遗物574秋千冻银霜行若冰霜，其只对玉盖山的精灵愿意敞开拥抱。
　　可茶林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难道他与之前哥哥罗德曼传来信里提到的那只精灵有着什么非同一般的关系？
　　罗莎琳在心中暗暗决定，明天再来一探搬运工马雅的究竟，现在，她作为维林教会的副会长之一，要先准备考核茶林的面试。

　　“你了解过维林教会吗？你知道维林教会的最高教义是什么吗？”

　　茶林点头，维林教会（Kalenmorpe）是由普通人发起的一场“自救”，他们由机械战斗力普遍高超的成员组成，通过外部媒介的调取而驱动魔法，又称“俗白魔法”。
　　茶林的脑海里回想起哥哥莫巴森叮嘱给他的话，他必须安全地潜伏进维林教会。

　　“维林教会是致力于想要把爱索里托复兴回到人人都会魔法的旧时代的一个教会，它不希望魔法只是少数人才能拥有的特例，它的最高教义是要让魔法变成主流。”

　　“你相信魔法吗？”
　　“相信。”茶林毫不犹豫道。

　　“那你为什么会相信魔法？你是因为魔法的存在而相信，还是相信魔法能带来的利益？”
　　“魔法本身。”

　　“魔法本身？”罗莎琳重复道。
　　“就是假设我们所了解的体系本来就没有魔法，那我想我一定会是最先创造出魔法的人。”

　　魔法是流淌在空间缝隙之中，等待被叩响的原始力量。它是以与之相比显得如此渺小的有意识生物作为支点，才能启动的存在。
　　就好比如石头和流水，它们本身都不能自由施展魔法，它们有生命，却没有有生命的意识和意志作为启动的桥梁。
　　魔法不是幻想，它是世界曾经运行的常态。旧时代人人都能够触碰它。只是后来亚星发生断裂，大部分的意识生物失去了驱动魔法的能力。
　　于是魔法就成为了他人眼中离奇怪异的奇迹和所谓的非自然性，但这是对于普通人简单来说的。

　　“那你认为魔法是什么？”
　　“转移，交易，占据，严肃，以及危险。”

　　罗莎琳眯起眼，茶林快乐地荡着秋千到整个人随时就要飞出去一样。她问道：“那你为什么会觉得魔法危险？”

　　人让魔法变得危险。魔法在带来力量的同时，也让人变得危险。
　　茶林想，魔法如今的位置又该摆在哪里？如果不是魔法的体系，他会知道他活着是为了什么吗？他会知道命运是什么吗？他会知道他下一刻要做什么吗？

　　秋千再一次向上扬起，因为空间狭小的缘故，也没能荡得有多高。
　　但在秋千抵达轨迹最高的那一刻，茶林松开手，纵身跳下来落在地上。

　　“我不觉得魔法危险，我是觉得我们口中的魔法危险。那么多个沉浸在魔法里的教会，都需要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随时准备着下一刻就要献身。”

　　罗莎琳的手插进口袋里，里面放着一张她和好友艾娜瑟，还有哥哥罗德曼的合照。罗莎琳的笑里藏着未坠的泪，她说道：
　　“茶林，欢迎你加入维林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