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落于皮下》夏温叙

27、走神 场馆内

　　场馆内的大灯次第亮起，刺眼白光扫过空旷的舞台，音响工程师正在反复调试伴奏，嗡嗡的低频声在偌大空间里来回震荡。
　　团队所有人各就各位，准备着巡演的走台彩排。
　　许清沅背着护理包站在后台侧方的老位置，指尖无意识摩挲包的边缘。方才苏砚辞的那句话，一遍一遍在脑海盘旋，挥之不去。
　　不必拍他，可以拍沿途风景。
　　她已经太久没有碰相机了。从回国入职，接下这份随行顾问的工作开始，那台陪她跑过许多座城市的相机，便一直安安静静躺在家里柜子深处，蒙着一层薄灰。
　　从前举起镜头是一种本能，看见好看的光线就想抬手定格，后来硬生生逼着自己戒掉这个习惯。
　　“许顾问？”
　　一声呼唤猛地拉回她飘远的思绪。许清沅骤然回神，抬眼，负责妆造的化妆师正略带疑惑地看向她。
　　“等下走台中途有一段舞蹈动作幅度很大，容易大量出汗，我们想问下，如果中途下颌发热，应急护理优先用棉片还是喷雾？”
　　许清沅心口一跳，脸颊微微发烫。
　　方才走神，竟然没有听见对方刚刚的问话。
　　她快速定了定神，强迫思绪落回本职工作上，条理清晰地回答：“优先用降温棉片轻敷十秒，吸干表层汗液之后，再薄喷舒缓喷雾，不要直接带着大量汗水上喷雾，容易闷红，闷痘。”
　　化妆师听完点点头，确认完毕便转身回到妆台。
　　许清沅悄悄吐出一口气，心底有些后怕。
　　还好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没有酿成疏漏。若是待会舞台上苏砚辞皮肤突发状况，而她因为胡思乱想反应慢了一步，就是她的失职。
　　她轻轻掐了一下掌心，不断提醒自己分清主次。现在她的身份是巡演随行肌肤顾问，工作永远排在第一位。
　　舞台上传来脚步声，苏砚辞已经登上台，配合导演的指令走位、定点，一遍遍核对舞台上每一个站位与灯光落点。
　　他穿一身轻便的黑色练习服，没有厚重舞台妆，下颌肌肤状态还算平稳，只是随着一次次大幅度动作，额角不断渗出细密汗珠。
　　许清沅的目光习惯性落在他身上，观察皮肤状态，可视线偶尔会飘向场馆高高的天窗，外面云层流动，漏出一缕柔和天光。
　　这样好看的光线，如果是从前的她，一定会忍不住拿出相机。
　　她连忙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走台进行大半，导演临时增加了一个快速转身的定点动作。苏砚辞连续反复练习几遍，运动量陡然加大。下台走到侧台休息的时候，助理快步递上水。
　　许清沅一眼就看见，他下颌那片熟悉的淡红又浮了上来，比预想中来的更快。
　　她立刻拎着护理包上前，可脚步慢了半拍，被旁边上前递毛巾的工作人员抢先一步。
　　这一次，连苏砚辞都察觉到了她片刻的迟疑。
　　许清沅走到他面前，面上有一丝愧疚：“抱歉，刚刚慢了。”
　　苏砚辞抬眼望着她，没有责怪，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听得见：“在想相机？”
　　一语中的。
　　许清沅耳尖一红，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不要勉强自己，也不要因为我的一句话分心耽误工作。”苏砚辞语气温和，“我说那些话，只是希望你不要丢掉热爱。”
　　他看得通透。
　　许清沅垂眸，取出棉片替他轻轻敷在下颌泛红处：“我知道，是我没有把控好。”
　　“慢慢来。”苏砚辞安静任由她动作，“热爱和本职，本就不一定非要二选一。”
　　很快舒缓护理做完，泛红稍稍褪去，导演那边已经在喊苏砚辞继续上台完成剩下段落。
　　他拍了拍她的胳膊，转身重新踏入聚光灯之下。
　　许清沅站在原地，慢慢平复心绪。
　　是啊，不必急于一时。
　　她不需要立刻做出决定，也不能让这份对摄影的怀念打乱眼下的工作。
　　走台一直持续到黄昏，天边慢慢染上一层温柔橘色。团队收工，大家陆续收拾东西准备返程。
　　走出场馆大门，晚风迎面吹来。许清沅下意识抬头，望向天边铺展开的晚霞，层层叠叠，绚烂柔软。
　　她停下脚步，站在人群后方静静看了几秒。
　　心里悄悄冒出一个想法。
　　下一座城市，如果有机会，或许她可以试着，仅仅只为这片落日，按下一次快门。
　　不用对准舞台，不用对准台上的那个人。
　　只拍风，拍云，拍路上独属于她自己看见的风景。
　　苏砚辞走在前面，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回头望了一眼。
　　看见她抬着头望向晚霞的模样，他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没有出声打扰，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许清沅收回目光，跟上队伍的脚步。
　　心事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重压抑，有一小块地方，正慢慢透出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