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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律师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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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明的律师函是第五天寄到的。
快递员打电话让沈清辞下楼取件时，她正在酒店房间里整理方姐的案卷。牛皮纸信封，寄件方写着“云栖市正衡律师事务所”，收件人：沈清辞女士。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A4纸，密密麻麻两页，措辞很专业，大意是：陆景明先生与沈清辞女士之间的经济往来系双方自愿的民间借贷关系，不存在诈骗事实。现陆景明先生已主动注销抵押登记，并愿意归还部分款项。望沈女士撤销刑事报案，否则将追究其诽谤、诬告陷害的法律责任。
沈清辞看完，把律师函平放在桌上，用手机拍了一张照。
林小满凑过来扫了一眼，倒吸一口气：“他还敢告你诽谤？这脸皮是城墙做的吧？”
“他在试探。”沈清辞把律师函翻到第二页，指着最后一行，“你看这里，他说‘愿意归还部分款项’。什么叫部分？多少算部分？”
“他心虚了。”林小满说。
“对。如果他真有底气，律师函里会直接主张‘不存在任何债务’，而不是提还钱。”沈清辞收起手机，“他还写了一句话，‘望沈女士撤销刑事报案’。刑事报案撤了，诈骗案就没了，只剩下民事纠纷。他想把水搅浑。”
林小满皱眉：“那怎么办？”
“不撤。”沈清辞语气平淡，“他发他的律师函，我递我的证据。刑事和民事两条线并行，他越急，破绽越多。”
她把律师函扫描件发给顾淮之，附了一句：“对方律师函，麻烦过目。”
顾淮之回得很快：“收到。正衡律所我认识，他们接这种案子一般收固定费，不包结果。说明陆景明对赢没有信心。”
沈清辞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正衡律所的律师函写得四平八稳，但通篇没有提到“星诚投资”四个字。好像星诚投资从来不存在一样。
这是切割。陆景明想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把星诚摘干净。
她给顾淮之发消息：“正衡的律师函刻意回避了星诚投资。他们想把星诚从案子里摘出去。我们能不能把星诚追加为共同被告？”
顾淮之回：“可以。但需要证明星诚与陆景明存在共谋。目前的证据链里，星诚只是一个抵押权人。要追加，必须有证据证明星诚明知伪造签名仍接受抵押。”
沈清辞盯着手机屏幕。这个证据，照心镜给不了，只能靠现实手段去找。
她想了想，给林小满发了条消息：“小满，星诚投资的办公地址查到了吗？”
林小满秒回：“查到了，在云栖市高新区科创大厦B座12楼。公开信息。怎么，你要去踩点？”
沈清辞没回这条，切到通讯录拨了方警官的电话。
“方警官，我是沈清辞。有个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
“陆景明的律师今天给我发函，想让我撤案。同时，他的关联公司星诚投资在保全裁定生效后主动申请注销抵押，试图缩小诈骗金额。我怀疑他们是经过专业法律指导的团伙作案，星诚投资可能是资金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有什么证据指向星诚是资金池？”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但有一个线索：星诚投资的法定代表人周海涛，名下还有一家情感咨询公司叫‘云栖情缘’，而陆景明对我使用的话术与该公司的培训内容高度吻合。如果经侦能调取星诚投资和云栖情缘的银行流水，或许能找到资金关联。”
方警官沉默了一会儿：“沈女士，你提供的线索我们会研判。但我要提醒你，不要自己去接触周海涛或者星诚的人。打草惊蛇，证据就没了。”
“我明白。”沈清辞说，“我不会去。”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高新区的方向在城西，从这个角度看不见科创大厦，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不去”两个字说出口容易，但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
下午两点，周姨打来电话，说方姐那边有进展。
沈清辞赶到妇联时，方姐已经坐在会议室里了，面前摊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周姨在旁边陪着，见沈清辞进来，指了指电脑：“小方在家里找到了一台旧笔记本，是她丈夫以前用的，后来换新电脑就没带走。她昨晚充上电打开看了看，里面有一些文件。”
沈清辞在方姐旁边坐下。方姐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十几个Excel表格。她点开其中一个，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我看不太懂，”方姐小声说，“但这里面有‘宏远商贸’的名字，我就想着可能有用。”
沈清辞滑动鼠标，快速扫过表格内容。这是一份流水账，记录着鼎盛建材近两年的原材料采购和成品销售。但奇怪的是，销售那一栏里，有很大一部分客户名称写着“宏远商贸”，单价却低得离谱。
她算了一下，同样规格的建材，市场价每吨三千八，宏远商贸的采购价是每吨一千二。低了一半多。
“方姐，”她抬头，“赵鼎盛有没有跟你说过，宏远商贸的老板陈宏远是他什么人？”
方姐想了想：“好像……是他表弟。”
沈清辞合上电脑。夫妻共同财产被以远低于市场价的方式转移给亲属关联公司，这是典型的“低价转让资产”。如果赵鼎盛再把这些低价拿到的货按市场价转卖出去，中间的差价全部进了他自己的口袋，但公司账面上做成了亏损。
离婚的时候，方姐能分到的，就是一个“亏损”的空壳公司。
“周姨，”沈清辞转向周姨，“工商那边查到了吗？”
周姨拿出一份打印件：“查了。鼎盛建材上个月变更了股权结构，赵鼎盛把他名下百分之六十的股份，以‘一元钱’的价格转让给了陈宏远。”
一元钱。
沈清辞看着那份工商变更记录，想起大梁那些为了躲避分家而把田产“典”给亲戚的富户。手法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个时代，换了个名字。
“方姐，”她把工商变更记录推过去，“你看这个。上个月赵鼎盛把公司股份转给陈宏远了，价格是一块钱。”
方姐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但你别慌。”沈清辞的声音很稳，“他做得越干净，留下的漏洞就越多。一块钱转让六十万的公司股份，这在法律上叫‘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可以申请撤销。”
方姐点头，眼眶红了，但这次忍住了没掉眼泪。
沈清辞把电脑里的Excel表格拷贝到U盘，又把工商变更记录拍照存档。做完这些，她看向方姐：“还有一件事。你家里除了这台旧电脑，赵鼎盛有没有留下过其他东西？比如合同、名片、信？”
方姐想了想，忽然说：“有一张卡。他没带走，我收在抽屉里，是某某银行的什么金卡，我一直没动。”
“卡在吗？”
“在，我带了。”
方姐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推过来。沈清辞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张银行的信用卡金卡，卡面印着赵鼎盛的名字。她翻到背面，签名条有磨损的痕迹。
“这张卡他有没有挂失过？”
方姐摇头：“应该没有，他一直没提。”
沈清辞把卡放在桌上，心里转了几个念头。一张没有挂失的信用卡，如果能查到消费记录，也许能追踪到赵鼎盛转移资金的去向。但这需要法院调查令。
“方姐，这张卡我先保管，作为证据提交给法院。你同意吗？”
“同意。”
沈清辞把卡收好，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申请调取赵鼎盛信用卡消费流水。
走出妇联大楼时，天已经擦黑。沈清辞站在路边等车，手插在口袋里，碰到了铜镜。她今天一整天没碰过它，但现在，指尖刚触到镜面，一阵温热就窜了上来。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赵鼎盛坐在一间办公室里，对面是陈宏远。两人在签一份文件，赵鼎盛笑得很得意。但画面一闪而过，最后定格的是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合影。赵鼎盛和一个陌生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
沈清辞心头一跳。
赵鼎盛有外遇，而且有私生子。这件事方姐知道吗？
她攥着铜镜，站在路灯下。脑海里快速判断：如果赵鼎盛有婚外情和私生子，那离婚的原因就不是“性格不合”，而是为了给外面的人腾位置。这是他在婚姻中的重大过错，方姐作为无过错方，可以在财产分割时主张多分。
但这一切，目前只是照心镜给的模糊画面。不能作为证据。
她需要更多。
手机响了，是顾淮之。
“沈女士，法院那边有个新消息。陆景明申请了解除保全，理由是‘已主动归还抵押房产，无继续冻结必要’。”
“法官怎么说？”
“法官没同意。”顾淮之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因为我在反对意见里写了一句：被告主动注销抵押的行为，恰恰说明其意识到抵押行为的违法性，具有毁灭证据、逃避责任的嫌疑。申请解除保全，是为了转移剩余财产。”
沈清辞握着手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顾律师。”
“嗯？”
“谢了。”
“不用谢。”他顿了一下，“对了，你明天有空吗？法院安排了调解，法官想先走一轮调解程序。陆景明会到。”
沈清辞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路灯，灯光一盏一盏连成线，像大梁城墙上挂的灯笼。
“有空。”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镜。镜面映出她的脸，和身后流动的城市灯火。
“阿九，”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这个世界，也有公堂。”
铜镜温热了一瞬，像某种回应。
沈清辞把镜子收回口袋，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时，她忽然想起大梁师父说过的话：讼师最威风的时候，不是在公堂上把对手驳倒，而是对手还没上公堂，就已经知道自己输了。
陆景明今天发律师函，明天去调解。
他已经开始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