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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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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记得坠崖那一刻的风。
大梁永安三十七年，秋。她查到了户部侍郎与盐商勾结的铁证，还没来得及呈交御史台，就在回京途中被人推下了鹰嘴崖。坠落时她唯一的念头是：那封密信还藏在城外土地庙的香炉底下，得想办法告诉阿九。
然后她听见了“嘀——嘀——嘀”的声音。
单调、规律、不属于大梁任何一件器物。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惨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被子，床头挂着透明的管子，管子里有液体在一滴一滴往下落。空气里有种刺鼻的味道，像酒又不像酒，冰冷而干净。
她侧过头，看见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挂着一个牌子。牌子上有字，她发现自己竟然认得——
“云栖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留观室床号：07”。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不认识这种字体，但她就是认得。仿佛有另一个人的记忆被硬生生塞进了她的脑子。沈清辞，二十四岁，云栖市人，法学专业毕业，父母双亡，在……
疼痛突然袭来。
大脑像被人掀开倒进了沸水。大量记忆碎片翻涌而出：一个叫“手机”的东西，一种叫“互联网”的玩意儿，一份叫“网贷”的债务，还有一张脸，男人的脸，笑着叫她“辞辞”。
沈清辞闭上眼睛，用了足足三分钟才把那些记忆勉强理清。
她已经不在大梁了。
她在“现代”。一个没有皇帝、没有衙门、没有讼师，却有一种叫“法律”的东西的时代。而这个身体的原主人，也叫沈清辞，因服用过量药物昏迷，被朋友送来医院急诊。。
“醒了醒了！你终于醒了！”
一个圆脸姑娘冲进来，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个会发光的“手机”。她扑到床边，声音在发抖：“辞辞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你为什么要——”
沈清辞看着她，原身的记忆告诉她：林小满，最好的朋友，从大学起就认识，做新媒体的，嘴碎但可靠。
“小满。”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我在我在！”林小满使劲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你别怕，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你千万别再做傻事了——”
钱。
这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原身记忆里最痛的一块。
沈清辞迅速梳理：原身的父母留下了一套老城区的祖宅和二十万存款。半年前，原身交往了一个叫陆景明的男人，对方以“投资稳赚”为由，让她把祖宅抵押，存款全部转出，还以她的名义借了三十万网贷。钱到手后，陆景明开始冷暴力，最近直接失联。而原身直到三天前才发现，抵押合同上的签名是伪造的，她本人从未去过房管局。
“报警了吗？”沈清辞问。
林小满愣住了：“啊？”
“网贷合同、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还在吗？”
“在……在的，你手机我一直帮你充着电。”林小满被她的冷静吓到了，“辞辞，你……你没事吧？你之前一直在哭，怎么现在……”
沈清辞没回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苍白、指甲剪得很短，一看就没干过粗活。大梁女讼师的手上应有握笔的薄茧，这双手没有。但她能感觉到，这个身体里还残留着某种情绪：恐惧、绝望、自我怀疑。
“别怕。”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对原身残留的意识说，还是对自己说。
林小满把手机递过来。沈清辞盯着屏幕，原身的记忆告诉她怎么用，但手指还是有些不听使唤。她划开屏幕，找到聊天记录，一页一页往前翻。
陆景明的话术非常典型：先制造焦虑（“再不投资就来不及了”），再建立信任（“我怎么会害你？我们以后要结婚的”），最后切断后路（“你不信我就是不爱我”）。
沈清辞冷笑了一声。这手法放在大梁，叫“仙人跳”，是要流放三千里的。
“小满，”她抬起头，“你认识律师吗？”
“啊？我……我倒是认识一个，我们公司合作过的，君合律所的顾律师，挺厉害的，就是……”
“联系他。”
“现在？”
“现在。”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沈清辞则继续翻看手机里的记录。转账截图、聊天记录、合同照片，原身其实都留了备份。她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过现代法律条文，原身是法学毕业，这些知识还残留在记忆里，她像吸水一样快速吸收。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三个字：陆景明。
林小满倒吸一口冷气，看向沈清辞。沈清辞看着那个名字，眼睛微微眯起。
“接吗？”林小满小声问。
“接。”沈清辞按下接通键，同时开了免提和录音，动作流畅得像本能。
“辞辞？”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担忧，“你终于接电话了。小满说你住院了？怎么回事？我这两天出差太忙了，刚看到消息……”
沈清辞没说话。
“辞辞？你在听吗？你别吓我啊。”
“陆景明。”她开口，声音平静，“祖宅抵押合同上的签名，是你伪造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辞辞你说什么呢？”男人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那是你自己签的呀，那天你身体不舒服，我扶着你去的房管局，你忘了吗？你是不是吃了药脑子不清楚……”
沈清辞看着手机屏幕上原身留下的合同照片。签名处确实像原身的笔迹，但原身记忆里清清楚楚：那天她在医院挂水，根本没出过门。
“陆先生，”她换了个称呼，语气像在公堂上问话，“你说我亲自去的房管局，那请问，监控录像还在吗？”
“……什么？”
“房管局大厅有监控。银行转账有流水。网贷平台有实名认证记录。”沈清辞一条一条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刚才说的话，我已经录音。你反复提及我服药后意识不清，恰好可以佐证，签署抵押相关文件时，我的精神状态存疑。
“你——你胡说什么！”陆景明的声音终于变了调，“沈清辞你别发疯！我警告你，你要是敢乱来，那些网贷催收的能把你逼死——”
“所以你是承认网贷是你以我的名义借的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陆景明挂了。
林小满瞪大眼睛：“辞辞……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沈清辞把手机放在床上，揉了揉太阳穴。原身的记忆告诉她，现代法律对诈骗罪的认定标准，以及“非法占有为目的”的构成要件。刚才那通电话，陆景明已经露出了太多破绽。
“小满，帮我把刚才的录音备份。”她说，“然后帮我查一下，那个房管局的监控保存多久。”
“好……好的。”林小满手忙脚乱地操作着，突然抬头，“对了，顾律师回消息了！他说他明天上午有空，可以来医院。”
沈清辞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掌心多了一个东西。一枚小小的铜镜，指甲盖大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手里。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却微微发热。
她翻过铜镜，背面刻着四个字，是她熟悉的篆书：
“照心明镜”。
沈清辞心头一震。这是她在大梁查案时，从那个盐商家里搜出来的东西，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难道它跟着自己穿越了？
她试着用指尖触碰镜面，铜镜猛地一热，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陆景明的脸，身后站着一个女人，两人在笑，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文件上赫然写着“抵押合同”。
画面转瞬即逝，快得像幻觉。
铜镜又恢复了冰凉。
沈清辞攥紧铜镜，心跳得很快。这个东西，能让她看到别人隐藏的记忆碎片？但刚才的画面太模糊了，不能当证据。什么都不能证明。
“阿九。”她下意识低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那个从小跟着她的随从，没有跟过来。只有一面来历不明的铜镜。
林小满凑过来：“辞辞你在说什么？”
“……没事。”沈清辞把铜镜收进口袋，“小满，明天见顾律师之前，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帮我查一下，陆景明名下有没有注册过公司，或者有没有其他诉讼记录。公开信息就行，别做任何越界的事。”
林小满咧嘴一笑：“查这个我熟，放心，都是合法渠道。”
沈清辞看着窗外。云栖市的夜景灯火通明，高楼林立，和她记忆里的大梁城截然不同。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地方同样有欺压、有谎言、有受害者无处伸冤的哭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
那个叫陆景明的人，欠原身的，她会一分不少地讨回来。
“别急，”她对着窗外轻声说，像是对原身残留的灵魂，也像是对自己，“按律，他得还。”
病床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淮之发来的消息：“沈女士，明天见面请带上所有合同原件和转账记录。另外，建议你先去银行打印流水，盖上银行公章，具有公证效力。”
沈清辞看着“公证效力”四个字，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时代，有这个时代的规矩。
而她，大梁第一女讼师，最擅长的就是——按规矩，赢。
铜镜在她掌心又微微热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松手，而是紧紧攥住，像攥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