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怨念值已到账》有杏在野

1、生意 周六下

　　周六下午三点，沈时予接到林舒的电话。
　　“时予，晚上回家吃饭吧，你爸爸有事跟你商量。”
　　语气一如既往，温和，客气，挑不出毛病。沈时予靠在沙发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翻着一本专业课的书。
　　“好，几点？”
　　“六点吧，早点回来。”
　　“嗯。”
　　挂了电话，他把书合上，扔在茶几上。想了想，还是站起来去衣柜里翻了件像样的衣服。浅灰色针织开衫，里头搭了件白T，干净得体，不隆重，也不失礼。
　　他爸有事商量。
　　林舒特意打电话。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从来没有好事。
　　傍晚五点五十，沈时予到了沈家。
　　沈家老宅在城东，一栋带院子的独栋别墅，从外头看还是体面的。青砖围墙，绿植修剪整齐，门廊灯亮着暖光。
　　车开进院门的时候，他看见沈廷的车停在里头，旁边是林舒那辆白色的小跑车。
　　沈时予在玄关换了鞋，阿姨迎上来接过外套。客厅里飘着汤的味道，饭厅那边碗筷已经摆好了。
　　“时予回来了。”林舒从厨房方向走出来，穿着得体，妆容精致，笑容恰到好处，“快进来，就等你了。”
　　“林姨。”沈时予点头，声音温和，嘴角带着习惯性的弧度，“沈薇呢？”
　　“楼上呢，我去叫她。”林舒转身往楼梯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手臂，亲切又自然，“你先坐，汤马上好。”
　　沈时予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
　　沈廷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抬眼看了他一下，点了下头。
　　“嗯，来了。”
　　“爸。”
　　然后就没话了。
　　父子之间，长久以来就是这样。客气，疏离，谈不上冷淡，但也不亲热。沈时予早就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安静坐着。
　　沈薇从楼上下来，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穿着家居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还带着没消退的婴儿肥。看见沈时予，叫了声哥，语气不冷不热。
　　沈时予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开饭。
　　饭桌上一切正常。
　　林舒手艺不错，或者至少阿姨手艺不错，菜色丰盛，摆盘讲究。
　　沈廷问了两句学校的事，沈时予答了两句。
　　沈薇在一边刷手机，偶尔插一句嘴，林舒笑着附和，气氛看起来像是正常的一家人。
　　沈时予安安静静吃完了碗里的饭。
　　他知道该来的会来。
　　果然，撤了碗筷，阿姨端上茶，沈廷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开口了。
　　“时予，有件事跟你商量。”
　　沈时予放下手机，看向他爸，表情平和。
　　沈廷斟酌了一下措辞，重新端起茶。
　　“江家，海市的江家，你知道吗？”
　　“知道。”沈时予说。
　　天底下，谁不知道江家。海市老牌顶级世家，近几年风头正盛。江家这一辈出了个商业天才江聿风，经常被各位家长拿出来跟自家孩子比较。
　　“江家想进京市，缺一个契机。”沈廷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妈妈留下的，后海北沿的那片老宅。”
　　“外人看着只是几座老院子。可那一片院落连起来，体量不小。真的修缮出来，是京市里一等一的去处。”
　　“江家看中的，就是它。”
　　沈时予没说话。
　　“江家想联姻。”沈廷语气平淡，像是在谈一桩寻常生意，“你与江聿风先把婚事定下来，年底摆酒办订婚宴，老宅房契做陪嫁。江家拿到那片院落，修缮改造，将来利润分成，咱们家拿一份。”
　　沈廷话音落下，客厅安静下来。
　　沈时予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神情没变，甚至嘴角那点习惯性的弧度都还在。但眼底的温度冷了下去。
　　年底订婚。
　　说得多轻巧。
　　几句话就把他一生锁死。
　　他今年十八岁，大一还没念完，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想把他从这个家里踢出去。
　　更妙的是，这一嫁，从前他们想尽办法动不了的，妈妈留给他的那片老宅，开发收益名正言顺变成了他们的利润分成。
　　林舒往前微微倾了倾身，柔声道：“时予，江家那边条件很好。聿风那孩子你也知道，他是真聪明，天之骄子，长得好，人品正派，现在也在京市读书，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而且，咱们家的情况——”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沈廷，语气里带着心疼，“你爸爸他不容易，这几年撑着这个家，太累了。”
　　沈时予听着，点了点头。
　　“林姨说得对，”他声音温和，像是在附和，“爸是不容易。”
　　林舒脸色稍缓。
　　“毕竟，”沈时予接着说，神态语气不变，“要是容易的话，也不至于把唯一的儿子嫁给别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沈廷脸色沉了下来：“沈时予，你越发没规矩了！”
　　林舒抬手轻轻按了按沈廷胳膊，然后转向沈时予，语气依旧柔和：“时予，你不懂，这些年要不是你爸压着，那块地早就被家族长辈叔伯们拆分变现了，你爸这么安排，全是为了你，那是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跟着你嫁过去，正合适。”
　　“林姨是说，我只有嫁出去，才能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林舒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语气里多了几分小心：“时予，林姨不是这个意思……”
　　“那林姨是什么意思？”沈时予偏过头看她，目光平静，“林姨跟我解释解释，沈家这些年难，难在谁身上？你既然说到我妈留给我的东西，我妈嫁进沈家时带来的嫁妆还剩多少？都去了哪里？”
　　“沈时予！”沈廷沉声警告。
　　“我说错了吗？”沈时予转向他爸，表情坦然，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课堂上向老师请教问题，“爸，你想把我妈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当见面礼送出去，这事，您问过容家吗？”
　　沈廷的脸彻底黑了：“我们沈家的事，还轮不到容家置喙。”
　　沈薇啪地一掌拍在桌上，站起来，声音又尖又急：“沈时予，你什么意思！爸跟你好声好气商量，你阴阳怪气的干什么？这个家养你这么大，让你嫁个人怎么了？人家江聿风比你强一百倍！”
　　沈时予转头看她。
　　他没生气，真的没生气，甚至笑了一下。
　　很淡的一个笑，眼角弯了弯，像觉得有趣。
　　“沈薇，”他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今年十七了，明年也可以议亲了吧？要不这样，我跟爸说一声，这桩婚事让给你，嫁妆也让给你。你嫁过去，江家照样进京市，你还能嫁给一个比你强一百倍的男人。”
　　沈薇的脸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眶先红了，转身就跑，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楼梯上，砰地一声摔上门。
　　客厅彻底安静了。
　　林舒站起来，嘴上说着“这孩子”，脚步却没动，目光在沈廷和沈时予之间来回。
　　沈廷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时予。
　　沈时予回望他，神色坦然，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不卑不亢，不冷不热，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年底订婚。”沈廷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盖章，“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林舒轻声劝慰：“时予还小，慢慢说……”
　　“他十八了。”沈廷打断她，目光没从沈时予脸上移开，“还没薇薇懂事。”
　　林舒不再说话。她垂下眼，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抿了一口，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很快被杯沿遮住。
　　沈时予拿起手机，站起来。
　　“我不同意。爸，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穿外套，换鞋，出门。
　　夜风灌过来，他把开衫拢了拢，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京市的晚上看不到什么星星，只有城市灯光映出来的橙黄色天幕。

　　沈时予带着一身冷气从沈家回来，一路红灯。
　　平时四十分钟的路，今天开了一个多小时。
　　每个红灯都长得离谱。他坐在驾驶座，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默默数着，第八个。
　　这是今天第八个红灯。
　　车停进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想买杯冰饮降降温。
　　楼下那家奶茶店门前排了六七个人。
　　沈时予站在队尾，轮到他的时候，店员问他要什么。
　　他把手机摸出来。
　　屏幕黑的。
　　没电了。
　　沈时予按了两下开机键，毫无反应。
　　他盯着那块漆黑的屏幕看了两秒，抬头，对店员说了句“不用了”，转身上楼。
　　身后店员的声音追出来：“没关系，下次再来啊——”
　　他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平静，嘴角那点弧度早就没了。他看着镜子，忽然觉得今天这一整天都在跟他作对。
　　进了门，他弯腰换鞋，脱下外套，随手把手机往桌面上一丢。
　　手机磕在边缘，咔地一声脆响。
　　他拿起来一看，右上角裂了一道细纹，白白的，很细，像头发丝嵌在玻璃里。
　　好烦。
　　他把手机丢回去，深吸了一口气，向卧室走去。走了两步，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怨念值+200】
　　他脚步一顿。
　　什么东西？
　　【系统：宿主您好，负面情绪收集系统已激活。收集周围负面情绪，兑换积分奖励。】
　　那个声音带着一股子兴高采烈，像新员工入职第一天做自我介绍，巴不得把每个字都念得响亮。
　　沈时予愣在原地。
　　【系统：激活后自动回溯结算。】
　　【系统：刚才的怨念值来自沈廷、林舒、沈薇，三份合计+200。恭喜宿主，开门红。】
　　【系统：宿主，您刚才生气了对吧？我检测到了，非常准确的负面情绪波动。不过，您的不算。】
　　【系统：宿主？您怎么不说话？】
　　【系统：宿主您别不理我啊。】
　　沈时予闭了一下眼睛。他今天一路红灯，想买杯冰饮手机没电，回屋扔个手机屏幕裂了。现在脑子里多了一个啰嗦的东西，管他叫宿主。
　　【系统：宿主，您不问问我是谁吗？】
　　【系统：那我自己说——我是负面情绪收集系统，收集周围人的负面情绪，也就是怨念值，转化为积分，积分可以兑换各种奖励。只要有人对您产生负面情绪，我这边就自动结算。】
　　沈时予面无表情地走进卧室，在床沿坐下。
　　【系统：宿主，您说句话呗。】
　　【系统：您怼得真漂亮，我觉得您非常有天赋，我能多嘴问一句吗，您平时都这么说话的吗？】
　　【系统：今天您负面情绪积累到阈值，我自动激活。开门红+200，多好的兆头。】
　　“好兆头。”
　　沈时予重复了一遍。
　　“真是好兆头。”
　　【系统：以后您每被人针对一次，就有怨念值进账。您父亲、继母、妹妹，以后都是您的稳定收入来源。您怼他们，他们破防，您还能拿积分，这多好的事。】
　　沈时予沉默了两秒。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地说，“他们看我不顺眼，烦我，算计我，对我来说是好事？”
　　【系统：对！就是这个意思！您终于理解了！】
　　“哦。”
　　那个“哦”的语调很淡，像是一句话被丢进深水里，咕咚一声沉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有。
　　系统似乎终于感觉到不对。
　　【系统：宿主，您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是的。可以退货么？”
　　【系统：……】
　　【系统：宿主，我功能很全的，什么都能换，钱、技能、运气、体质，您想要什么有什么。只要您好好收集怨念值，保证您不亏。】
　　沈时予没理它。
　　【系统：我特别好相处，以后久了您就知道了。我还可以随时加班、帮您统筹日程、收集信息、准备资料。而且我嘴严，绝对不会泄露宿主隐私。】
　　沈时予不为所动。
　　他冷冷开口，声音没有起伏。
　　“我要退货。”
　　【系统：那什么，宿主不早了，要不您先睡。晚安宿主，明天见。】
　　系统没再出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车流声隔着玻璃，变得很远。
　　沈时予坐了一会儿，抬手把灯关了。
　　黑暗中，他把被子拉过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东西没再冒出来。
　　他等了等，还是没有。不知道是走了还是消停了。
　　算了，脑仁疼。明天再说。
　　他翻了个身，把今天所有事都翻到背后去。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