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样本》accepting

3、第 3 章 “学长，你

　　沈洄拖着箱子往学校里走，没走多远，后背便出了一层汗。可能是天气太热。九月的太阳一点也没有收敛的意思，路面晒得发白，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着，声音听久了也叫人心烦。背包带子贴在肩上，他腾出手扯了扯，换个地方，还是黏。
　　总之，天热，人就容易看什么都不顺眼。他把手机拿出来，低头刷微信。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班级群里的消息还在往上跳，有人问在哪儿报到，有人发了校门的照片，还有人已经开始招呼同宿舍的室友。沈洄往上划了两下，没点开哪张图，又退回聊天列表。
　　身边来来往往的，大多是有人陪着的新生。父母拎着袋子，孩子拖着箱子，有的一家三口还没进校门就为走哪条路争了起来。母亲在后面喊慢点，父亲站在指示牌前看地图，刚上大学的人嘴上说着知道了，脚下却已经急着往前走。
　　沈洄从他们旁边经过，耳边尽是住宿舍以后要记得洗衣服、吃饭别凑合、钱不够就往家里打电话。
　　有人听得不耐烦，也有人笑着答应。这些话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衬得学校格外热闹。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一个人拖着箱子走，似乎总容易被看出来。盯着屏幕就好一些，至少像是有事要处理，也像有人正在等他的回复。
　　他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点可笑。谁有空专门看他。可他还是把那个已经看过几遍的聊天列表，重新往下划了一遍。
　　行李箱磕到路面的接缝，猛地顿了一下。沈洄手腕被拽得一紧，停下来把箱子拉正，正想把手机收起来，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父亲发来的——“请收款”
　　他点进聊天框，确认收下了那笔转账——
　　两千元。
　　沈洄到这时候才知道，自己一个月的生活费是两千。
　　数额比他预想的宽裕。在锦蓉，一个月两千块，对他来说已经能过得很好，正常吃饭、买些日用品，应该还能剩下一点。至少不用每次进食堂，都先把菜价看一遍再决定吃什么。
　　他站在路边，给父亲回了句“收到了”，后面又加上“谢谢爸”。
　　发完以后，父亲没有立刻回了。
　　沈洄也没等，把手机切回相册，找出之前存的住宿信息。
　　2公寓，3单元，515宿舍。
　　八月中旬，他就在学校的系统里查到了。那时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他把页面截了图，连同报到要带的材料一起存好，隔几天就翻出来确认一次。
　　哪些东西得提前准备，到了学校先往哪儿走，他总得自己弄清楚。沈父沈母问起时，他说都查好了。他们便放心了。
　　学校在路口立了迎新指示牌，学生公寓的箭头朝着右边。沈洄看清方向，继续拖着箱子往里走。
　　好在校区不算大。这是他走了一段以后，暂时还能用来安慰自己的事。至于“不算大”究竟是多少米，他现在很希望有人给个明确的数。
　　箱子装得太满，拉起来不轻。刚才在车站还能忍，到了学校，路上绕来绕去，每往前走一段，沈洄就觉得那件冬天的羽绒服又重了几分。
　　早知道就晚点寄过来。现在想这些，也不能让它自己从箱子里走出来。
　　“今天怎么这么热，我去，这鬼天气。”
　　沈洄低声抱怨，抬手擦了一把额头。刚擦完，又出了汗。
　　天上的太阳明晃晃挂着，半点没有要歇一会儿的意思。沈洄被晒得发晕，开始认真考虑后羿的弓箭能不能外借。手续麻烦一点也没关系，他现在有足够的诚意。
　　前提是不用让他再拖着箱子走过去办。
　　路边树荫下已经站了不少人，有家长歇脚，也有新生低头看手机。沈洄找了块能落脚的阴影，把箱子拉进去，喘了口气，再抬头看路。
　　一栋学生公寓就在前面的路尽头。
　　他先看见楼，再看见墙上的字。
　　6公寓。
　　行，至少找到公寓区了。沈洄往前走了几步，望了望旁边的楼。树挡住了一部分视线，几栋楼又长得差不多，能看清的楼号偏偏没有他要找的那一个。
　　他把截图再打开。
　　2公寓，3单元。
　　字没有变，他也没有记错。问题只是公寓不肯照着数字顺序，老老实实地排在他眼前。
　　路边的指示牌只把他送到这一片，到了这里，反而没见着更具体的分布图。
　　沈洄站在6公寓旁边的榕树下，终于决定找个人问问。多问一嘴，少走一段路。人可以独立，没必要为了证明自己独立，把整个公寓区都拉着箱子逛一遍。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抬头四处看，想找个看起来熟悉校园的学长。身边倒是有人经过，可一个拉着同样大的箱子，另一个正拿着地图皱眉。
　　问他们，最后大概只能三个人一起找。
　　“你好，同学。需要帮忙吗？”
　　声音就在旁边响起，平平稳稳的，并不高。沈洄却被吓了一跳。
　　他刚才只顾着往远处看，没留意有人走到了面前。手里的手机差点滑出去，他攥住，转过头，第一句话便卡在了嘴边。
　　这哥们有点帅。
　　白色短袖，黑色裤子，都是很普通的样式。男生比他高出一截，眉眼很深，鼻梁挺直。他站在树荫里，没什么刻意的笑意，只是看着沈洄，等他回答。
　　沈洄本来想好好道个谢，再问对方知不知道2公寓在哪里。这事原本很简单，几句话就能说清楚。
　　顺序不难，他知道。可他一开口，说的却是：
　　“学长，你帮了我之后，是不是就要让我在你那里办校园卡啊？”
　　话音落下，沈洄自己先愣了。男生也看了他一眼。
　　沈洄很想把刚才那句话收回来。他只是晒得有点晕，没打算见谁都先问一句办不办卡，尤其对方还是主动来帮他的。
　　可这事也不能全怪他。拿到录取通知书以后，他按照学院给的信息，加进了2018级新生QQ群。进群没多久，好友申请便一条接一条地冒出来。
　　有的自称是同学院的学长，有的上来就问校园卡办了没有，还有的格外耐心，告诉他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来问。
　　刚开始，沈洄还以为大学里的学长学姐都这么热心。有人问他哪个专业，有人问他什么时候来报到，还有人发来一长串新生注意事项，连宿舍里最好备个排插都替他想到了。
　　聊上几句，话题便拐向校园卡。有的说新生优惠快结束了，有的说到了学校再办就贵了，还有的告诉他，自己可以在报到当天去车站接人，帮着拿行李、找宿舍，一路安排得明明白白。
　　最后总要问一句：“要不要先登记？”
　　沈洄把几个人发来的套餐放到一起看，发现优惠各有各的算法，而所谓的“今天是最后一天优惠办卡”倒是能连续持续一个星期。
　　他没急着办，后来再有人加他，就习惯先看对方下一句要说什么。
　　群里也有人说，老生推销出一张校园卡，最低能拿五十块提成。
　　五十块。
　　那些亲亲热热的“学弟”和“学妹”，忽然就有了一个具体的价钱。
　　对方当然也可能确实愿意帮忙。只是当这份帮忙后面跟着套餐、月租和登记表，沈洄总得先弄明白，自己到底在答应哪件事。
　　一个暑假下来，免费两个字已经很难让他立刻放心。何况他这会儿正拖着箱子，额头冒汗，站在公寓楼下四处张望。哪里还需要说自己是新生，样子已经齐全了。
　　程见川看了他片刻，嘴角似乎动了一下，说道：“那学弟事成之后，考虑一下在学长这办吗？”
　　他没有替自己解释，反而顺着沈洄的话，认下了办校园卡这件事——恶趣味是成年人的调味剂。
　　沈洄刚才还觉得自己问得太冒失，这会儿，那点不好意思反倒淡了。
　　他原本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问中了。
　　暑假里那些消息又从脑子里过了一遍。先帮忙，后办卡，连大热天里主动过来搭话，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一张卡，五十块。
　　沈洄想起自己刚收下的两千元生活费，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停。
　　这位学长虽然说话不怎么热络，可既然他自己都承认了，沈洄便没有再往别处想。
　　长得帅，跟推销校园卡，原本也不冲突。
　　至于程见川，事后再想起这一幕，也有些后悔——自己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过来问一句需不需要帮忙，怎么就被安排上了办校园卡的兼职。
　　更让他后悔的，是他当初居然没接这份兼职。老生推销出一张卡，最低就有五十块提成，难怪报到这几天，总有人比迎新指示牌还积极。
　　新生对大学的憧憬，到了学长学姐那里，倒也能换成实在的五十块。
　　当时的沈洄还站在榕树下，箱子在脚边，背上的汗没有干。他看着眼前这个自称办卡的学长，刚才那点被人主动搭话的轻松，已经重新变成了犹豫。
　　他还有路要问，却已经开始琢磨，问完了路该怎么拒绝接下来的推销。总不能刚说完谢谢，便立刻翻脸。
　　大学里的学生大概就是这么一茬接一茬。新来的先当韭菜，被学长学姐收割一回；等成了老生，有人便接过镰刀，回头去割下一茬。
　　沈洄现在还没资格拿镰刀。
　　他只希望自己这个刚进校门的，不至于连宿舍在哪儿都没弄清楚，就先被人算好了值多少提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