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逐峥》向向成

10、隔影不见 一教的天才

　　夏秋交替的风总是吹得温柔又干脆。
　　短短几周的时间，像是被指尖轻轻一拨，日历哗啦翻过，盛夏滚烫的日光彻底褪去，城市被一层薄薄的秋凉裹住，街道两侧的香樟绿得深沉，风一吹，细碎叶影摇晃，落在路面上斑驳错落。
　　宋橙烀正式迈入初二。
　　也是在这个节点，家里提前敲定、筹备许久的转学事宜，彻底落地。
　　离开生活许久的城市，离开熟悉的学区、熟悉的同学、熟悉的生活圈层，她被送往省外一所极具含金量的顶尖重点中学。
　　这所学校和她从前就读的普通重点完全不是一个层级。
　　这里是整片跨省区域的天才聚集地。
　　层层筛选、逐级拔尖，从数万学生里筛出最顶尖的一批生源，汇聚在此。师资顶配，竞赛体系成熟，升学率断层碾压，校内从不缺天赋异禀、自带锋芒的少年少女。
　　所有人来到这里，都是为了奔赴更高、更远、更极致的前路。
　　来校报道的清晨，天色清透得像被水洗过，高空澄澈无云，风凉而不寒，吹得人神志清明。
　　黑色轿车平稳驶过宽阔的城市主干道，穿过繁华商圈，穿过静谧街区，最终停在恢弘大气的校门口。
　　校门气派规整，大理石碑刻着烫金校名，日光底下熠熠生辉，庄重又肃穆。校内楼宇整齐林立，行道树郁郁葱葱，操场开阔平整，走廊窗明几净，随处可见穿着校服、步履匆匆的学生，自带自律又拔尖的少年气场。
　　这里的每一寸氛围，都透着顶尖学府独有的紧绷、自律、优秀与浓烈竞争感。
　　宋橙烀坐在车内，静静看着窗外流动的景致，眼底没有半分陌生的局促，也没有转学生该有的忐忑不安。
　　她只是微微抬眸，视线淡淡扫过整座校园，神色松弛、慵懒、平静，甚至带了一点漫不经心的闲散。
　　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不断站上更好的平台，踏入更优的圈层。
　　优越的家境、极致的天赋、父母毫无底线的偏爱兜底，让她骨子里自带底气，从不惧陌生环境，不惧新竞争，不惧新人群。
　　对她而言，换学校，从来不是挑战，只是换一片更宽阔的天地打发课余时间。
　　车子停稳，她推门下车。
　　校服穿在身上，干净规整，却丝毫掩不住她出挑到刺眼的容貌与气质。
　　时隔一年多的成长蜕变，她的五官彻底长开，褪去了初一尚且残留的那一丝孩童软糯，彻底定型成了精致立体、明艳冷感的模样。
　　眉骨清晰利落，眼型狭长清亮，瞳色干净透彻，抬眼时自带清冷矜贵的锋芒，垂眸时又带着几分慵懒温顺。鼻梁高挺秀气，唇线利落分明，肤色是冷调的白皙，皮肉骨相长得极佳，每一处轮廓都恰到好处，精致得毫无瑕疵。
　　她的好看，不是软糯乖巧的邻家可爱，也不是刻意张扬的艳丽。
　　是天才独有的、清冷又耀眼、从容又矜傲、自带距离感的顶级明艳。
　　走在人群里，一眼夺目，一眼出众，天生就是焦点。
　　跟着班主任一路走进教学楼，穿过长廊，抵达新班级门口。
　　初二（1）班。
　　全校最好的尖刀班，顶配师资，全员尖子，无一水货。
　　教室门被轻轻推开的那一刻，室内所有声响瞬间骤停。
　　原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刷题、整理笔记、小声打闹的全班同学，动作齐齐一顿，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齐刷刷地朝门口落来。
　　一瞬间，满堂目光尽数集中在宋橙烀一人身上。
　　惊诧、好奇、打量、惊艳、探究、审视，各色情绪藏在眼底，直白又热烈。
　　没有人例外。
　　一半人是被她过分出挑、一眼惊人的容貌气质吸引，从未见过本校有这么漂亮、这么有氛围感的女生。
　　另一半人，是对空降转学生的天然好奇。
　　尖刀班从不轻易接收转学生，能中途插进本班的，绝非普通学生，必然是实力、天赋、成绩都极其能打的顶尖苗子。
　　众人视线堆叠而来，厚重又瞩目。
　　可宋橙烀自始至终站姿松弛，脊背挺直，神色淡然，眉眼慵懒，没有半点被众人注视的拘谨，没有手足无措，没有脸红局促，没有丝毫新人的怯懦。
　　她早已习惯万众瞩目，习惯被人注视、被人夸赞、被人仰望。
　　从小到大，无论走到哪个集体，她永远是被第一眼注意、被第一眼记住、被第一眼惊艳的那个人。
　　班主任站在身侧，示意她自我介绍。
　　宋橙烀微微抬眼，视线轻轻扫过全班，唇角勾起一抹分寸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温柔却不讨好，礼貌却不谦卑，松弛又大气。
　　她声音清亮悦耳，语调平稳慵懒，不急不缓，字字清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宋橙烀，很高兴认识大家。”
　　短短八个字，简单、干净、利落。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卑微的融入，从容坦荡，落落大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班里悄然漾开一片细碎的动静。
　　有人眼底直白透出欣赏，有人悄悄点头，有人低声赞叹，有人侧目久久未移目光。
　　初见一瞬，几乎全班所有人，都对这位新来的转学生，留下了满分的初印象。
　　漂亮、大方、从容、气质绝佳，一看就绝非池中之物。
　　满堂风起，全员注目。
　　可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自始至终，死寂一般安静。
　　亓昃峥维持着伏案沉睡的姿势，双臂叠垫在桌面，侧脸深埋臂弯，一动不动，仿佛周遭所有喧嚣、所有目光、所有新到来的人与事，都和他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他睡得很沉，背脊清瘦挺拔，肩线利落冷感，周身裹着一层极浓的疏离气场，淡漠、寡言、孤僻、慵懒，对外界一切毫无反应。
　　全班皆醒，唯他独睡。
　　所有人都在看她，唯独他不看。
　　而宋橙烀坦荡的视线落于教室前方与中部，礼貌周全，分寸端正，也丝毫没有多余的余光去顾及教室最角落的沉睡身影。
　　她的骄傲，她的习惯，她刻在骨子里的矜贵，从来不允许她随意乱瞟、随意分心、随意把目光浪费在素未谋面、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身上。
　　陌生的人，无关的人，平庸的人，无趣的人，向来入不了她的眼。
　　她自然不知道，这个全班唯一缺席她初见的沉睡少年，将会是未来唯一与她分庭抗礼、顶峰对峙、旗鼓相当、互相制衡的存在。
　　班主任抬手指向教室中间一处空置的干净座位，靠窗、光线好、视野佳。
　　“宋橙烀，你就坐这里。”
　　她微微颔首，轻声道谢，提着书包稳步走下讲台。
　　脚步轻缓，身姿挺拔，一路穿过课桌过道，坦然落座，低头整理书本、笔袋、习题册，动作流畅自然，有条不紊，迅速适应了这片全新的学习天地。
　　落座安稳的那一刻，她脑海里不自觉想起转学之前，原校老师专门把她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再三叮嘱的话语。
　　老师眼神严肃，语气恳切：
　　“宋橙烀，你天赋极好，是我见过最有灵气的学生。但你一定要记住，天赋是会沉睡、会退化、会被收回的。
　　新学校是天才窝，人人都有底子，人人都有天赋，千万不要仗着聪明贪玩松懈。不要进了尖刀班就放松、就浮躁、就只顾着交朋友玩乐。
　　长久不用的天赋，终有一天会彻底废掉。”
　　当时的她，乖巧安静听着，轻轻点头，态度温顺懂事，看似全然听进所有叮嘱。
　　可只有她自己最清楚自己的本性。
　　她表面温顺安稳、乖巧克制、冷静自律，骨子里却是极耐不住沉闷、耐不住枯燥、耐不住紧绷的性子。
　　她根本闷不住。
　　不爱长期紧绷，不爱死板刷题，不爱死气沉沉的单一学习生活。
　　她喜欢新鲜，喜欢热闹，喜欢松弛，喜欢自在，喜欢和同频的人说笑打闹，喜欢随心所欲、松弛随性的生活节奏。
　　她的聪明太够用，她的天赋太拔尖，让她哪怕随意松弛、偶尔贪玩、时常摸鱼，也能轻轻松松甩开普通人数条街。
　　她做不到苦行僧式的自律，也根本不需要。
　　果不其然，转入新班之后，一切正如她本性使然。
　　仅仅短短几天，宋橙烀就彻底融入了新班级。
　　她性格坦荡干净，待人真诚大方，不高冷、不摆谱、不恃才傲物、不端架子，说话温柔松弛，玩笑有度，分寸极佳。
　　长得漂亮，性格好，聪明通透，情商在线，相处起来极其舒服。
　　班里大部分同学，前后左右、男生女生，几乎都迅速和她熟络起来，课间闲聊、课后打闹、讨论题目、分享零食，氛围融洽又热闹。
　　她迅速成为班里人气极高、人缘极好、被所有人喜欢的存在。
　　可短短几天的熟悉相处里，她完全不知道班里还有亓昃峥这个人。
　　他太安静，太透明，太脱离集体。
　　永远趴在最后一排，永远沉睡，永远不动，永远不参与班级任何热闹、任何交流、任何活动。
　　班级合照没有他的笑意，课间打闹没有他的身影，小组讨论没有他的声音。
　　像是游离在班级之外的局外人，安静得近乎隐形。
　　宋橙烀日日坐在教室中部，和身边同学说笑、刷题、摸鱼、闲聊，目光扫遍全班每一个熟悉的面孔，唯独从未留意过角落那个一成不变的沉睡身影。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位置坐了人，不知道本班有这样一个姓名、这样一个存在。
　　直到几日之后的某个课间。
　　阳光暖软，风从窗缝溜进来，轻轻掀动书页，教室氛围松弛慵懒。
　　几个相熟的男生女生围在她桌边闲聊，东拉西扯，聊班级、聊同学、聊过往、聊竞赛、聊成绩。
　　聊着聊着，有人自然而然提起了本班几位真正的大神。
　　“咱们班藏龙卧虎的，最顶的其实就那几个，尤其是之前参加省赛的那位，是真的恐怖。”
　　“对对对，亓昃峥你知道吧？之前奥赛直接断层第一，甩开第二名几十分，学校纪录保持者。”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进耳朵里。
　　亓昃峥。
　　陌生、从未听过、毫无印象。
　　宋橙烀指尖捏着笔，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茫然与诧异。
　　她微微偏头，眉眼带着浅浅疑惑：“亓昃峥？哪个班的？我怎么没见过。”
　　周围几个人瞬间忍不住失笑，纷纷解释。
　　“本班的啊！就是最后一排靠窗，天天睡觉不抬头那个男生！”
　　“就一直趴着，几乎不说话，不来课间，从不凑热闹那个。”
　　宋橙烀愣了愣，心底第一次对应上那个常年沉睡的角落身影。
　　原来，那个透明到近乎不存在的人，竟然是班里的竞赛大神。
　　这时，一旁的郝焰也凑了过来，他性格活泼开朗，最了解班里老同学的过往，笑着补充了几句，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玩味。
　　“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亓昃峥以前挺中二的，性格张扬，傲气特别重，脾气冷，谁都不服，谁都敢比，谁都敢压，年少轻狂，锋芒特别盛，之前在年级超级惹眼。
　　就是这阵子突然消停了，不爱闹不爱争，天天趴着睡觉，安静得离谱。”
　　中二。
　　张扬。
　　桀骜。
　　年少轻狂。
　　宋橙烀顺着众人的示意，缓缓转头，第一次认真望向教室最后一排的方向。
　　秋日阳光大片落在少年单薄挺拔的背脊上，温柔铺展，衬得他身形清挺利落。
　　他依旧趴着，一动不动，安静沉寂，周身是挥之不去的冷淡、疏离、慵懒、淡漠。
　　与世无争，孤僻清冷，沉沉安静。
　　没有半分桀骜张扬，没有半分中二狂妄，没有半分年少戾气。
　　半点都对不上旁人描述的模样。
　　她微微蹙起眉峰，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困惑。
　　完全沾不上边。
　　眼前的人，安静、沉默、嗜睡、冷淡，看着温顺沉寂，毫无锋芒。
　　实在无法想象，他从前张扬桀骜、锋芒毕露的样子。
　　但这一丝疑惑，仅仅停留在眼底一秒，转瞬即逝。
　　宋橙烀向来通透冷淡，对无关之人的过往、性格、脾气、经历，从来不好奇、不深究、不挂念。
　　她这辈子唯一会主动留意、主动探究、主动对比、主动较劲的东西，只有成绩与实力。
　　旁人性格如何，从前如何，中二与否，阴郁与否，张扬与否，都和她毫无关系。
　　她从不浪费情绪在无关之人身上。
　　即便听说了这个名字，听说了他过往的故事，听说了他是竞赛强者，她也没有主动追问一句他的排名、他的战绩、他的真实水准。
　　她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心底波澜不惊。
　　无所谓。
　　厉害也好，普通也好，张扬也好，沉寂也好。
　　于她而言，目前都只是一个素未交流、互不相识、毫无交集的同班陌生人。
　　教室秋风轻晃，光影流转，书页微动，人声细碎。
　　新的赛场已然铺开。
　　两大顶峰天才已然同堂。
　　一人明媚热闹、人缘满堂、锋芒外露。
　　一人清冷沉寂、孤僻独处、敛尽山河。
　　同室一堂，咫尺距离。
　　却依旧，互不识名，不识锋芒，不知来日顶峰必相逢，注定两两对峙，两两抗衡。
　　属于他们的博弈，还在漫长的蛰伏里，静静等待一场风起，一场官宣，一场宿命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