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卷 黄沙劫(终章) (全文完) 第四卷 黄 ...


  •   地平线尽头,滚滚烟尘缓缓腾起。

      沉沉黑阵自沙丘后方缓缓现世。
      连绵黑旗,沿荒丘起伏铺展,一眼无际。

      千匹战马静立,成列军队肃立无声,骑手披甲凝立。
      高地之上,一座座投石架稳稳架定,粗绳紧绷如弦,沉沉巨石静卧木槽,蓄势待发。

      天际孤鹰盘旋低掠,冷眼俯瞰整片死寂旷野。

      “长安援军?”
      阿烬眼底骤然亮起微光,脱口轻颤。

      “不,不是。”
      沈砚一语落地,冷得像戈壁寒沙。

      整列整阵的铁甲之师,顺着沙丘起伏铺开,一眼望不到尽头。
      黑旗连绵覆尽沙丘,千骑静立,万器沉藏,巨石静静搁置木槽之上阴影沉沉。
      来者绝非零星斥候,亦非部落牧骑。

      沈砚面色煞白,呼吸骤然滞住。

      风掀旗面翻卷,漆黑布帛之上,无半点大唐赤金纹样。

      那是——藩镇军旗!

      死寂,瞬间吞尽旷野。

      “哐当——”

      阿烬手中环首刀脱力坠落,撞在碎石之上,脆响刺耳。

      他怔怔凝望那铺天盖地的黑甲军阵,嗓音发空:
      “援军……为何没有大唐赤金纹?”

      沈砚立在最前,他凝目远眺。
      左手新伤被麻布草草裹住,血液慢慢缓浸透布帛。
      压在心底许久,潜藏的疑虑,此刻轰然落地,再无半分侥幸。

      他声线干涩沙哑,字字沉重:
      “不是长安援军。是河西藩镇兵马。”

      苏青禾双臂紧抱木匣,心像一块寒冰落在黄沙之上。
      轻轻阖眼,又缓缓睁开。

      她早阅尽卷宗文书,早知长安自顾不暇,料到长安如此,只是不曾亲眼见到这般景象。
      可预判是理,亲眼所见,才是彻骨寒凉。

      她轻声一语,碾碎所有残梦:
      “我们拼死换来的胜利,不过只是一场幻梦。”

      千里跋涉,浴血相争,舍命护送文书。
      他们盼中原垂怜瓜沙(敦煌);
      盼乱世止戈;
      盼一寸太平。

      到头来,等来的不是庇护与救赎。
      是另一支觊觎河西沃土的兵戈,是新一轮碾压山河的战火!

      “藩镇大军?!”
      阿烬喃喃自语,抬眼的刹那,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远处列阵之中,一骑单马绝尘出列,独自驰至阵前。
      传令声借长风压过荒原,冷硬无情:
      “藩镇大军,正式接管瓜沙全境。
      归顺者可保性命,负隅顽抗者,尽数屠戮!”

      漠风浩荡,穿野而过,沉沉杀机无声覆压四野。

      “大唐……抛弃百姓了?”
      阿烬猛地转头看向沈砚,眼底赤诚轰然碎裂,只剩漫天茫然与难以置信。

      他半生所信大义,那一句:
      河西沦落百余年,路阻萧关雁信稀。赖得将军开旧路,一振雄名天下知。

      支撑他踏遍戈壁浴血厮杀的全部信仰,此刻在庞大军阵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怎么会……我们明明赢了。
      我们守住了文书,送出去消息,朝廷本该来接纳瓜沙,本该带来太平……”

      沈砚静望着远方肃杀军阵。
      千骑沉默,投石机高高架立,蓄势待发。
      巨石沉沉蓄势,整座荒原皆是冰冷的战争机器。
      方才河仓城石室之中,他拼断一指险死搏杀换来的胜利,在万千兵戈庞大战争机器面前,渺小得可笑。

      他赢了札达,赢了一场方寸洞窟间,黄沙里私斗。
      乱世,从来不是一场单人决斗定胜负。

      札达拼死守护世代牧地,沈砚舍命求取沙洲归唐。
      二人浴血相杀,以命相搏,到头来,不过替远处的藩镇大军清出道路。

      这支远道而来的藩镇兵马,不在乎沙洲汉人百年流离之苦,不在乎蕃部世代扎根戈壁的家园爱恨。
      他们眼底,只看见瓜沙千里沃土,戈壁古道,抢占的疆土与权柄!

      长风再送传令,冰冷响彻旷野:
      “藩镇军至,接管瓜沙(敦煌)。
      全境部众,归顺保命,顽抗者,杀!”

      阿烬指节死死攥紧刀柄,旧伤崩裂,伤口渗血。
      剧烈的情绪翻涌扯裂肩头创口,他心底怒火翻涌,怒火焚心,他几乎要提刀再战。

      “我们是汉人!
      拼死夺回的故土,绝不能拱手让人!
      再战!我们还能打!”

      沈砚缓缓抬手,稳稳按住躁动的少年,将他拦在原地。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左手,两层残缺指骨,新旧血痕浸透层层麻布,触目狼藉。

      沈砚一生,自年少目睹沙州陷落,他半生厮杀,步步浴血,只为一个“归唐”念想。
      手上沾血,一身杀伐,满身血腥。

      此刻他忽然明白。
      就算斩杀眼前传令前哨,身后数万藩镇兵马依旧接踵而至。
      厮杀不会终结,战火不会停歇。
      仇恨与征伐,无穷无尽。

      今日蕃汉自相残杀,明日藩镇坐收渔利。
      大漠黄沙,永吞噬人命,不纳太平。

      沈砚声线低沉沙哑,压尽所有疲惫与悲凉,望向无边军阵:

      “我们争的从来不是胜负,是百姓安稳。
      这一仗,再打下去,不过是多添几具大漠白骨,多延一轮乱世杀伐。

      纵使我们拼死击退此阵,来日仍有千军万马踏过戈壁。
      征伐无尽,仇恨无休。”

      言罢。
      他抬手拔出短刀,腕刃轻旋,一刀割断捆缚木匣的绳索,缓缓取出那卷一路以命相护的黄麻文书。

      “沈砚!”阿烬骤然惊呼,瞳孔骤缩,“你要干什么?!那是我们用性命血汗,换来的希望!”

      沈砚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纸帛,字字沉重,终断所有执念。

      “这封文书,引不来长安安宁。
      它能引来的,从来只有山河征伐,乱世狼烟。

      我们一路浴血舍命奔赴,从来不为把这片饱经流离的土地,送入新一轮战火焚墟。”

      风卷黄沙,掠过三人。
      沙丘上空,孤鹰盘旋,静静俯瞰这片将要再度染血的荒原。

      沙丘阴影深处,札达与赤松并未远去。
      他们没有离开河仓城外,藩镇大军现身的全过程,二人默默伫立,静静看完全局。

      札达遥遥望向远方连绵黑旗,心中骤然懂了。他和沈砚拼死相争……原来,鹬蚌相争。

      赤松攥紧短矛,面色铁青,咬牙低声:“黑旗来了,要抢占我们世代放牧的草场。”

      札达的目光落回沈砚三人身上。
      昔日蕃、汉刀兵相向,不死不休,此刻,他们面对着同一个庞然巨物。

      远处一处沙洼之中,谢临隐在暗影里,望着铺展无尽的军阵,淡淡苦笑。
      早就说过,豪杰争家国,受苦的永远是黄沙里的百姓。
      城头旗帜无论换成哪一面,这乱世不会终结。

      藩镇传令官的呼声再次随风传来,勒令交出文书,俯首归降。

      “不打了。”
      沈砚抬手,将那卷黄麻文书高高举向旷野长风。

      他的声音穿透呼啸戈壁,送向远方:
      “沙洲百姓,不愿再为他人的征伐流血。”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审时度势,明辨取舍,以心定择。

      沈砚,松开手。

      黄沙狂风一卷,脆弱黄麻纸页散开,一页页文书乘风扬起。
      在落日之下漫天飞舞,一页一页,飘向茫茫戈壁,在落日余晖里漫天飞舞,终将被细沙缓缓掩埋。

      数十载光阴,无数信使踏破大漠,九死一生,只为将河西的消息送抵长安。

      沈砚没有将密信交给藩镇,也不再继续奔赴瓜州。

      这一卷耗尽无数人命,盼来文书,最终归还黄沙。

      文书一散,所有人心中的期盼,一同归于大漠尘土。

      阿烬望着漫天飞散文书,手中环首刀“当啷”落地。
      那首刻在他年少记忆里诗篇,心中那首歌谣,彻底碎裂了。

      苏青禾静立一侧,目光静静追随着随风远去的纸帛,她看着纸帛随风远去,消散于风沙,眼底只剩苍凉释然。

      纸页沉敛,长风寂寂,烽烟暂歇。
      她凝着晚唐乱世最厚重无声山河,唯有一缕长风,轻拂动苏青禾素色衣袂。

      她一身素净清雅,青丝唯以一枚玉簪束起。
      衣衫蒙一层薄沙,素衣在落日下泛着淡淡的光,纵身临苍茫大漠,亦未沾半分荒沙浊色,恰似石窟壁上千年不凋的月华。
      清皎如初,澄澈通透,不染人间烟火。

      天地四寂,残阳落霞为穹,天光为幕,千年漫卷纷飞文书为灵台。
      万籁沉静之中,她于黄沙空处,轻身伫立,缓缓俯身,舒袖起舞。

      心念悠悠,落于苍茫尘野。

      她想。

      很多年后,她或许会记得这片大漠。
      记得他们曾以为,一纸文书可安河西,换来山河太平。

      年少同路,原来文字写下赤诚心愿,能记下期盼,却留不住人心,挡不住岁月洪流,更抵不住时代漫卷的漫天风沙。
      她亲眼看见过一个梦,消散在落日戈壁之下。

      初舞极轻,双腕柔抬,广袖垂展如敦煌壁画流云垂帛,舒卷有度,温婉从容,尽数敛去乱世烽烟的凛冽锋芒。
      不疾不徐,她身姿端挺柔韧,肩如远山含黛,腰似细柳扶风,晚唐乐舞独有端雅章法,半分艳态,唯余清宁端庄,风骨嫣然。

      纤足轻点粗粝石沙,步履细碎轻盈,宛若月落流波,轻触寒潭。
      每一步起落,皆踏在千年文脉的底色之上,恭谨虔诚,温润含章。

      广袖凌空翻飞,层层衣裾漾开玲珑弧光,恰似莫高窟飞天天衣,随风舒卷漫卷流霞。
      她翩然腾跃,身姿流转间,脊背始终端直挺拔,眉眼低垂含静,一片澄澈空明。

      一袖上扬,触向微光。
      扬袖遥敬天地山河,落袖惜念文书文脉绵长,一扬一落,一舒一敛,起落之间,自成章法,山河端庄。

      舞至深处,风沙悄然息鸣,旷野万籁归寂。
      腰身轻折,下颌微敛,似俯身悲悯河西百年流离,俯首安顿沙洲满目沧桑。
      抬臂昂首刹那,脖颈线条清绝利落,眉眼抬望天光,瞬间褪去温婉,透出一种通透又孤高的神圣。
      乱世浮沉里,凡人守卷、守心、守故土的赤诚庄严。

      舞姿柔而有骨,美而不媚,淡而有致。
      翩跹衣袂缱绻着文书古卷残留的墨香,裹挟着戈壁千载的长风,淡在落日黄沙间漾出极致温柔又坚定的光景。

      动静相生,虚实入画。
      静时,如石窟菩萨凝姿,一容一态皆是虔诚风骨;
      动时,如清风漫渡荒穹,一袖一转皆藏山河万象。

      曲舞终章。
      她缓缓垂落双臂,衣袂余韵悠悠,身姿归静如初。
      双目清宁,身形端肃,静静立于漫地文书碎页间。

      一舞倾城,洗尽乱世铅华,藏尽温柔坚守。

      乱世浮沉,以漫天飘书为序,以翩跹身姿为祭——

      敬文书文脉。
      敬故土山河。
      敬岁月峥嵘。
      敬逝去光阴,一场落幕于大漠的赤诚旧梦。

      手握的文墨,文书书卷易碎。
      她遍历流离苦难,看过山河破碎,风骨成空。
      苏青禾依旧以最虔诚温婉坚韧的姿态,默默守护世间零落文脉星火,守住乱世之中,最后一缕人间清光。

      落日的光很慢,落在戈壁上,也落在苏青禾眼底。

      她静静望着无垠大漠,声音轻得像风里即将消散的余响。
      “纵然人世有万般权衡。
      方才起舞刹那,礼乐归位,书卷重来,它们确确实实,曾短暂回来过……”

      不远处的风沙里。

      札达缓缓收刀。刀身的凉意,比大漠的风更冷。
      他侧首,低声对赤松道:
      “走,不必再争。”

      赤松攥着短矛,指节泛白,满心不甘压在喉间。
      “首领,我们回去,还能做什么?”

      札达望着这片世代栖居的戈壁,眼底只剩一片沉寂。
      “收拢族人,远迁他乡。”

      两道身影,慢慢沉入沙丘阴影,消失在茫茫风沙尽头。

      风还在吹。
      谢临穿过漫卷细沙,缓步走上前来。
      他语气清淡,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惘然。

      “这世间的人,各有执念。
      有人守诺死战,奔赴家国;有人寸土不让,捍卫故土。
      人人都困在自己认定的道理里,谁都没错,谁也没赢。

      一路跟着,不过是旁观一场局。
      如今局散了,没有赢家,也谈不上输家。

      大漠从来都是这般模样。风沙年年吹,山河日日换。
      方才那一场舞,很美。可再过几日,风会抹平所有痕迹。
      过不了多久,没人会记得,曾有一群人捧着一纸文书,守着等太平。”

      苏青禾转头看他,眸光安静通透。

      “谢临,世人都以为你贪的是利、是金。
      其实我知道,你只是想看清楚——
      这一纸薄薄文书,究竟能掀起乱世,一场多大的风沙。”

      谢临低低一笑,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怅然。

      “苏青禾,你果然看得最透,藏得最深。
      天下纷争,世人各执一念,唯独我,只是路过,看一场局。”

      “观局的人,看完,便可转身离开。”
      苏青禾声音很轻,带着落地的沉寂。

      “可我们不一样。
      这一路漫长黄沙,走过长路,会刻在骨里,这份记忆会跟着我们,留在心上。

      烽烟散了,梦碎了。
      繁华消散,但文脉还在,记忆还在,人心的温热,还留存在这片戈壁。”

      “你们人在局中,身不由己。”
      谢临抬手,轻轻拂去衣衫落沙,笑意浅淡。

      “而我,从来都是风沙里的过客。
      前路漫长,世间所有期盼,终有一日,会归于黄沙。

      人这一生,见过一次黄沙落梦,见一曲乱世清舞,就够了。

      看过,便足矣。

      万里千山,我独行。”

      他轻轻长叹,背起行囊。
      乱世辽阔,前路漫漫,谢临依旧是那个独行的游商,通透无妄念,只求在动荡人间,寻一隅安稳立足,找一方角落活下去。

      落日垂地,余晖浸满沙丘。
      谢临身影,一点一点,融进苍茫落日,随长风远去,再无归期。

      藩镇大军列阵荒原,刀甲森寒,投石机紧绷如弦,万千兵戈蓄势待发。
      可望着漫天纷飞,逐风碎裂的文书,传令官骤然怔然。

      杀气满野,兵刃俱全。
      却,失去了交战的目标。

      沈砚垂落右手,静静看着泛黄纸帛被狂风撕碎,文书归于黄沙,左手残指剧痛,忽然轻了。
      “我争故土,可天下之争,从来不由我。”

      一纸载满河西期盼的文书,终归于万里戈壁尘土。

      左手残骨的彻骨剧痛,忽然轻了。

      不是伤痛消散,是执念落下了。

      他忽然通透。
      他一生争故土、护苍生、赴太平,以刀为誓,以命为赌。
      可天下大势、王朝兴废、藩镇博弈,从来不由一介侠客定输赢。

      人在乱世,身如飘蓬。
      私斗可决高下,人心可守赤诚,唯独时代洪流,无人可挡。

      落日沉落沙丘,残霞褪尽。
      冷月自荒穹缓缓升起,清辉冷覆茫茫旷野。

      戈壁寂然。
      投石机静默伫立,战马敛息无声,万千铁甲凝立荒原。
      一场本该血流千里的厮杀,就此戛然而止。

      大漠孤鹰振翅穿穹,独旋于万古黄沙之上,冷眼俯瞰人间烟火与杀伐。

      黄沙万古,河西大地。
      掩埋兵刃,掩埋文书,掩埋一代又一代人期盼与执念。
      战火依旧会往复,旗帜依旧更迭,轮番易主,王朝兴灭,白骨埋进沙丘,恩怨消散。

      侠客打完了属于自己私斗,拒绝踏入时代无休止血祭。
      世人争权、争土、争王朝更迭,唯他们,不愿再为乱世多添一捧白骨。

      鹰居高穹,见尽乱世悲欢,却救不了大漠流离,挡不住山河动荡。

      江湖的侠客,便是人间孤鹰。

      身怀武艺,身负侠义,一腔赤诚卷入乱世纷争。

      一身杀伐本领,决胜方寸沙场。

      终究无力逆转时代轨迹,改不了山河宿命。

      风沙不止,乱世不歇,侠无法与天地大势相争。
      可纵使无力挽狂澜止杀伐;
      侠仍择己之道守以己之心。

      狂风漫卷戈壁,乱世吞尽浮沉。
      侠虽无力止歇风沙,唯侠心不折,本心不移。
      敢在滔滔浊世狂风里,守住属于自己一方山河,内心选定道路。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世势难违,山河轮换。

      看清取舍,心亦可选。

      大漠长风,孤鹰为证。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卷 黄沙劫(终章) (全文完)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