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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十九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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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岁那年,我考上了大学。
面试我的导师慢条斯理的摘下手套,点燃香烟,问我:“你为什么选择法律系?”
“因为吸烟不健康。”
我起身摘下他嘴边的香烟。他脸皮抽动了两下,最终放弃了抽烟。
“0分。”
“嗯。”
“你是否明白,法律不讲感情,也不讲健康。我们只讲等价交换。”
“我明白,但是我认为,法律带来的影响不会磨灭,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即便等价交换完成后,也会有法律无法判断的感情在。”
“满分。你被录取了。”
———
“念念!我被录取了!A省大学!”
电话那头传来刘凯欣喜的声音,我却格外的难受。
“我…我没法去上学了。”
我压抑着哭腔,a省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就在手上,我却没有勇气打开。
“念念,你怎么了?你跟我说。”
刘凯关心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带着丝丝缕缕的暖意。
“我…我爸妈不要我了…他们离婚了…我现在像是个皮球,被他们踢来踢去…”
“我…没人要了…”
电话那头却再也没有了声音。过了很久很久,我也不知道我在期待着什么,我忘了呼吸,也忘了我在哪里。
“念念,说什么胡话呢,不是还有我呢嘛,我要你。等我毕业了,我就娶你好不好。别哭了哦,要振作起来。”
“刘凯,你…你说什么呢”
他的声音暖暖的,刺破了我心中的乌云,这一刻,我真的见到了希望的光芒。
是了,我还有刘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偷偷的在高中校园里面散步,偷偷的许下终身的约定。
我第一次抬起头,父母早已经不在,他们各奔前程,这处房子也被卖掉了。
或许,我也该寻个前程…
“念念,你知道a省大学在哪里吗,在b市哦,那是a省的省会呢,我都不知道哪里有多么发达…”
刘凯继续叽叽喳喳的分享着。他的话音突然一落。
“学费都要一万多…”
“我妈还说家里挤不出多少钱了,给不了我多少生活费,说不定我到时候连话费都充不起,也不知道到时候念念打不通我电话,会不会想我,会不会急得掉小珍珠呢。”
“才不会呢,到时候我给你充话费。”
电话那头,他笑了,像羽毛轻轻扫过我的耳朵。
“念念先顾好自己哦,到时候我每个月充完话费就立刻给你打电话,打到手机欠费那种。毕竟念念是我未来老婆呢,我会想念念的。”
“嗯,你…你也是…”
他看不到,我羞红的脸颊。
“刘凯,我没家了。”
“念念,会有的,就在以后。就在我毕业之后,到时候我要风风光光的把念念娶回家,念念可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可不要到时候丑的没人要了哦?”
我轻轻咬了咬嘴唇,下了个决定:
“刘凯,反正我也不念书了,我准备去b市打工,你好好上学,等你毕业了…”
“毕业了以后呢?”
“我,我就跟着你”
“好,那念念可要努力哦,说不定等我毕业了,念念就成了富婆了,到时候我找不到工作就吃你的,喝你的,念念包养我。”
“少不了你一口吃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我刚刚十七岁,却一无所有。
没有家,也没有疼爱我的父母。
好在,我还有他,他说,等他毕业,他说,念念,我会想你。
于是,十七岁那年,我一个人收拾了些简单的行李,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火车票,去了一个从没去过的城市。
到了之后,我才明白,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没有学历,也没有一技之长,想要做个工作有多难。
我交不起送外卖的押金。更没有装卸物流的力气,就连收发快递,也至少需要有个固定的场所。
进厂打工,人家不要未成年。网吧网管,我又不懂得修电脑。
大城市里机会好多,职业也各种各样,其实要求也很宽松。但无一例外的卡死了年龄和技能。
刚到b市的几天,我什么都做不到。后面慢慢熟悉了,我开始帮忙发传单,或者去商场扮演玩偶,一天最少挣四十块钱,最多,能挣到一百五。
连房间都租不起。
没工作的时候,我常常坐在咖啡店外面,这里是少有的可以蹭网的地方,又不用担心来人赶我。多蹭点网,能节约点话费。可以和刘凯多打点电话。
后来,我在网上看到xx会所招服务员,工资日结,保底200,上不封顶,包吃住,报销话费。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是我去了。
我从没见过这么宽敞的大厅。纵然还没开始营业,没有点亮灯光,可还是狠狠击中了我。
金碧辉煌。这个词没来由的跳到我的脑海里,一整个纯平的地板打扫的一尘不染,映照出我的身影与这里格格不入。我真的从没见过这么大,又这么平坦的地板,一点缝隙都没有,真是想不到他们是怎么装上去的。眼前的每一根柱子都装饰的琳琅满目,贴着精美镌刻的图案,头顶巨大的水晶的吊灯,一串串的连在一起,一束阳光从窗口斜斜射入,折射出五光十色的光。
真不敢想,若是这个吊灯点亮起来该是多么的华美。
一个服务员接待了我,引着我七拐八拐的到了一个小包间里面。
面试的人是个纹身的小黄毛。他低着头叼着烟,神情庄重的用烟盒盖着手机。
“知道我们这是干什么的吗?”
那黄毛头也不抬,只是极缓慢的,一点点的挪开烟盒,顶着手机露出的一点点红光。
“不…不知道…”
“会所,ktv,懂吧。来这里的都是高端人士,你的工作就是服务好他们,不能拒绝他们的一切要求。”
“我…我不卖身的…”
那黄毛却没抬头,他双眼放光,激动着喊着“爆、爆、爆!”
“woc,爆了!爆了!十万!”
黄毛激动的满脸是汗,他兴奋的手舞足蹈,扑上来想抱我,被我躲开了。
“我,我不卖身的…”
黄毛勉强稳住情绪,眼里是意义不明的笑,我看不明白,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你想什么呢,我们这是正规会所。店里也不允许□□的。”
他顿了顿,又开口说到:
“但是我们这里最注重服务态度,不管顾客用什么原因投诉,我都会处罚。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只要顾客不投诉就行对吧。”
“上道,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那个,工资…工资是怎么算的。”
“每天200,你今晚上班,下班前经理开完会后结。”
“不是说…保底200吗?工资…是怎么算的?”
“瞧你那财迷样。”
黄毛轻笑两声,又低下头继续用烟盒搓着手机。
“能挣多少就看你本事了。店里只管保底工资。剩下的要看客人打赏、客人消费的酒水提成。”
“你要是有能力,客人给你打赏一万也是你的。不过我可先说好了,店里是有最低消费标准的。要是消费不达标,你可别想着拿到提成。行了,还有要问的吗?”
“那个,我…住在那里?”
“出门左转,找丽丽姐。”
小黄毛又低头神色凝重的搓着手机和烟盒,仿佛那里面有着磁铁一般吸引着他的视线。
我又问他,他却再也没抬头开过口。只是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他这副样子,很恐怖,我有点害怕。
我一个人出了门,像个无头的苍蝇到处乱转。
“找什么呢?”
迎面走来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她穿着一件裙子很短的jk,衣服很薄,尽管光线不算明亮隐隐透出她的内衣。
我只看了一眼就羞红了脸。
“我…我在找丽丽姐,有个黄毛跟我说找她安排住宿。”
那女孩看我羞红的脸,笑了:
“别找了,会所安排的宿舍是男女混寝的,而且,有些人手脚不干净。”
“你要是想找个住的地方,可以和我合租,我在附近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才1200,你要住的话,我收你600,水电均摊怎么样?”
“我…我现在钱不够,等我赚到钱了再给你行不行…”
我听到男女混寝就已经不舒服了,更何况这个女孩子虽然妆画的艳了些,但是看着不像坏人。
“行。跟我来,你行李先放杂物间吧,放心不会丢的。”
那女孩熟门熟路的带着我。
“叫我小七就好,我跟你说,在这里上班,你得会打扮一下,不然你接不到客人的…”
“我叫许念…我不卖身的…”
那女孩愣了一下。她回头看着我。
“那你来这里的干什么?”
“我找不到工作了…”
“你多大岁数?”
“十七。”
“十七?你才十七你就不上学了?”
那女孩咀嚼着这个词语,仿佛有些接受不了。
“我…我爸妈离婚了…没人要我…我找了很多工作…他们都不收我…”
我的声音和头一起慢慢低了下去,和这样一个素未平生的陌生人讲这些,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的。
小七愣了很久。她才缓缓的开口。
“行吧,我也想不到你能怎么办。但是做我们这行。”
她顿了顿,咬了咬嘴唇。
“总是不能长久的,你想办法多攒点钱吧。我跟你说,来这里的人什么人都有。你得机灵点!”
“第一点,不要太诚实!第二点,既然你不想卖身,那就不要跟顾客出店,在店里,顾客可能有点过分,但是总不至于做出什么事情来。”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我,身上是浓烈的香水气息。
“我跟你说,我们店老板是很有背景的大人物,不敢说在a省吧,在b市这里,黑白两道都很有分量。”
“这店里是他的一亩三分地,再怎么样明面上得过去,偶尔上面”
她忽然紧张兮兮的东西望了望:“你知道省长吗?那种人物,也会来这里。”
她看着我也紧张了起来,省长…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封疆大吏,也不知道手里的权利有多大…
“别紧张,那种大人物也不会让我们去接待。总之。在规定里也得过的去。”
“只要你在店里,就能保证基本的安全。不过要是被客人投诉,那也很麻烦的,经理的手段很厉害的。”
她突然打了个寒颤。双手紧紧抱着自己。
“所以,如果客人要摸你腿什么的,或者要你端茶倒水跪着服务,你也得做。毕竟客人点我们可是花了很多钱的。”
我不由得有些紧张:“那顾客要是…要是提很过分的要求怎么办?”
“没事的,比如顾客要求你脱衣服,或者他要你做那种事情,只要你在店里,那就没关系的,这种投诉不算。”
“在店里做那种事情,那就成组织□□啦,对老板的收入影响很大的,如果顾客实在是不长眼色,老板会收拾他们的。”
小七拍着胸脯,好像自己也很厉害的样子。
“好了好了,经理快要开会了,我们可不能迟到。”
小七带着我放好东西,又连忙赶往大厅。
这时候大厅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有像小七这样浓妆艳抹,穿着轻薄的女孩子,也有穿着衬衫马甲,戴着领结的男孩子。
正跟前,是一个高大的壮汉。他三角眼,眼白多过瞳孔,面目不怒而威,黄毛跟在他身后巴结着。
简短的小会过后,经理特意点了我一下:
“那个新来的,明天换一身衣服。你这样穿的太普通了,让客人看到像是什么样子!”
我小声回答着:“我…我不是卖身的…”
经理咧着嘴笑了:
“你卖不□□,在哪里卖,是你自己的事,我只管两条,1、不准在店里□□。2、不准有顾客投诉。”
散了会,我跟着小七和一群穿着各自艳丽的女孩子又是七拐八拐找了个小包厢坐着。包厢很小,也很挤,但是她们各顾各的玩着手机,时不时还发一段很嗲的语音。
我融不进去,她们也不曾交流什么,虽然距离很近但是每一个人都仿佛有一层屏障。
小七也打开手机,夹着嗓子叫着哥哥来会所玩。
我有点融不进去。
还没多久,黄毛就打开了房门。
“柳如烟,888房间,老顾客点你”
“剩下的人,跟我去666房间,有贵宾。都给我放机灵点。”
我们这才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走到了666房间,包间很豪华,闪耀着各种光芒的灯球随着音乐律动闪烁。豪华的真皮沙发连成一排。
我学着其他人的模样站成一排,又学着她们的模样深深鞠躬,学着她们的嗓音,尽可能以一种特别腻歪的腔调:
“贵宾晚上好~”
小七一进门就摇摆着屁股坐到门口最近的客人身边,她几乎是整个人扑倒那个人身上,声音发腻。
但是那个客人先是对着小七上下其手的摸索了一会,又摆了摆手,好像说了点什么,小七就不得不站起身来,脸上仍旧带着笑意,退到我们身边。
几个客人打量着我们,像是在菜市场买菜一般,指指点点挑选着。
很幸运,也很不幸,我和小七都没有被选中。
刚出包厢,小七就气愤的说着:“妈的,有眼无珠的家伙,占了老娘便宜居然还嫌我胸小。老娘还得陪着笑脸,真可恨!”
回到休息室,小七就迫不及待的补着妆:“我跟你说,要想挣钱,那你就要学会主动,要是留下包厢了,最少都能拿到酒水提成,那可比工资高多了。要是…”
她看了我一眼,突然收口。
“要是什么?”我总觉得她话还没说尽,下意识追问道。
“要是跟客人出去,那挣的更多…”
她犹豫着说了出来。
“不是在店里才安全吗?”
小七摸了摸我的头,笑里带着一抹,说不出来的沧桑和苦痛。
“跟着客人出去了,就意味着任由客人摆布,算了,你还小,你不懂。你也不用想这个的。”
我忽然明白了,我有点害怕,我只能暗暗下决心,无论客人说的多么诱惑,我都不会跟着他们出去。
又是一样的场景,一样的黄毛,带着我们走向不同的包厢。
这次包厢里面略微有些吵闹,居中的是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正在和身边的人吹嘘着什么,离门很近的地方坐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年轻男人。
他看上去很普通,却又极其规矩。
坐姿端正,神色淡漠。嘴巴抿成一条线,像尺子。
小七又是故技重施的扑了上去,那个男人却抬起一只手,手上戴着轻薄又服帖的真皮手套。
他很有分寸,不轻不重的搭到小七的肩膀上把她推到了里面去。没有让小七靠近,也没有占她便宜。
小七本就是故意扑上去的,她也没料到会有人推她,踉跄了几下,扑到了胖子身旁。
那胖子熟练的抱住她。
“小丫头挺主动的嘛。今晚就你了。”
胖子仰起头:“顾教授,您随便点,就算全都包圆了我王大金也高兴。要不是您,我这个经济案子也翻不了,不知道得赔多少钱呢。我高兴!顾教授您也一定要玩高兴了。”
“王总您说笑了,我只是尽了一点微薄之力。我不喜欢这种地方,如果不是王总邀请,我是不会来的,就不点了吧。”
“那不行!”
王总用力的摇着脑袋,脸上的肥肉一晃一晃的。
他从手边皮包里面拿出一摞厚厚的钱,散开来,甩的哗啦哗啦响。
“这样,你们都留下!谁能把我顾教授伺候好了,这些我全都赏你们!”
身边的女孩子狂热的,一窝蜂的涌上去,那笔挺西装的年轻男人身上横七竖八的挂了一堆人。
只能无奈的露出苦笑。
小七用甜腻腻的嗓音凑近王总,吹着他的耳朵。
“王总,顾教授不喜欢这种口味的呢~你看是不是?说不定,顾教授喜欢别的风格呢?您看顾教授的眉毛都耷拉下来啦~”
“有道理,有道理!”王总忽然拍了下脑袋。
“小妖精,还是你会看男人!”
他横起眉毛:“你们这些胭脂俗粉快从顾教授身上下来!没看到他不开心吗!”
“王总~姐妹们也是好心办了坏事,你不要罚她们好不好~”
“哼!不行,得罚!”
王总粗壮的手指捻着手里的钞票,一张张,全是红色的。
他时不时还吐两口吐沫:“你们,一人给我顾教授表演个小旋风赔罪!然后滚出去!”
话落,一把钞票撒出。像是养鸡的老农撒出了一把米。
那些女孩子又连滚带爬的去捡钱,捡完钱,各自捡起一瓶酒瓶,仰头摇晃几下,一口喝完。有些人不擅长喝酒的甚至不小心喷了出来。
她们一个个都笑得花枝招展的,有些大胆的女孩子甚至故意让肩带滑落,露出胸前一片丰满。
王总伸手抓了抓,又塞入一把钞票。
“可惜我顾教授不喜欢,行了,滚吧”
只有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我望着那些女孩子笑得花枝招展的扭着屁股离开。可是我好像没被赶。
但是也没有人点我。
我一个人站在孤零零的大厅。有点不知所措。
我看着一地的狼藉,只能随手拿起拖把。
“诶,那个保洁,你过来。”
我茫然的走过去。
王总随手点了两张红票子,塞给我。
“有眼力见,赏你的。”
小七在王总怀里,见人走的差不多了。这才甜腻的开口:
“王总~这是我们新来的小姐妹呢~才不是保洁呢~”
“你看,她是不是很单纯可爱?”
“说不定~顾教授会喜欢这种纯洁的小姐妹呢!”
小七脚下偷偷绊了我一脚,我跌跌撞撞退了两步,坐到顾教授身旁,不远不近。
顾教授也没有明显的躲避。
王总眯着眼看着我,脸上带着猥琐的笑容。
“确实,仔细看上去,是有点不一样。像是师生。”
“哈哈哈哈,老顾啊老顾,原来你喜欢这种调调?那行,就她了,留下来。”
王总又是一小摞钞票扔出来,砸到我怀里。
“伺候好我兄弟老顾!”
小七也在他怀里冲着我挤眉弄眼,示意我赶紧收下来。
我回头看着顾教授,他有条不紊的整理着自己的西装,又用带着手套的手轻轻揉着眉心。像是点头,又像是摇头。
“行了,王总盛情难却,就她吧。”
“不过,我事先说明,我不是喜欢角色扮演。”
“我懂,我懂!”王总肥胖的脸挤成一团,笑得猥琐又自然。
包厢里放着很大的音乐声。王总和身边的人交错着酒吧,声音很大的谈着什么。小七带着几个小姐妹们跳完艳丽的舞蹈,又忙不迭的坐回他们怀里,帮他们添酒,附和着他们。他们的手脚不算老实,小七她们娇嗔着,嗲着嗓子,欲拒还迎。
我却坐在顾教授身边走着神。
顾教授也端正的坐着,他不喝酒,好几次他们上来给顾教授倒酒,顾教授都一一挡了回去。
但是他抽烟很凶,一支又一支。
“那个,你不要抽烟了。对身体不好。”
我忍不住开口。
顾教授这才回头看了我一眼。随后动作缓慢的把手里的半只烟摁到烟灰缸掐灭。
“谢谢。”声音很冷淡。
“那个,我看他们叫你教授,你…你的职业是大学的教授吗?”
我绞尽脑汁,想要打破冷场。
他挑了挑眉毛:“算不上,a省大学特聘副教授。”
“特聘副教授是什么?”
“你就当一个名头吧。”
“那也很厉害了,你在a省大学当教授诶。只要教教书就好了。”
我由衷的称赞着。
“谢谢。但是纠正一下,我是特聘副教授,不是a省大学的教授,这不一样。”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的淡漠。
“那你的工作是什么?不是教书吗?”
“律师。只不过偶尔去开个讲座,还有就是让学校挂我的名头招生罢了。”
“哦哦 那也很厉害了。真羡慕啊,我差一点就成为a省大学的学生了。”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敏锐:“学生?你多大岁数了?”
“十七…”
“哦,很年轻。”
他不动声色的向旁边挪了半步。像是躲避瘟疫,又像是怕沾染麻烦。
“你叫什么名字?”
“许念。”
“是没考上吗?a省大学确实很难考,不过如果转报其他学校好像还来得及?”
我用力摇了摇头。
“不是,我考上了。只是,只是有点原因,我没办法去上学了。”
我不想再讲我的故事了。
“冒昧的问下,你报考的专业?”
“计算机。”
“嗯嗯,很好。很优秀。”
他敷衍着玩着手机,好像在发消息。
突然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像是笃定,又像是确认的快递是爆出一串信息,声音不高,却狠狠戳中我的心头,仿佛撕碎了我的一切。
“许念,女,17岁,计算机系第一批次录取生。c省d城人。d城二中毕业。高考总分688。”
“c省d市,很远的地方。”
他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好像在计算着距离。
我有点慌张,有点无地自容,我不知道为什么,就简短的几句随便聊天,他就把我的信息摸的一干二净。
他轻轻叹了口气。
“别害怕,我不是坏人。很遗憾你没有继续上学。但是每个人,或许都些原因。”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的随手抽出一支烟,点燃。
“但是努力的人,在哪里都会发光。希望你不要放弃自己。”
“我叫顾辞。很不高兴能认识你,许念。”
我感觉我好像是被撕破了所有的衣服,赤裸裸的坐在这里一样,浑身不自在。
沉默。
还是沉默。
顾辞再也没有开过口,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想起了什么。
我有点受不了这个气氛。我只能想着办法打破僵局。
“顾辞,你为什么不高兴?”
“在这里,见到一个年轻人选择了一条崎岖的路。”
我实在是没办法强撑下去了,我只能败下阵来。缩着身子窝在沙发上。
我实在是没办法应付了。
顾辞,这个人,很奇怪,他给我一种很规矩,又很通透的感觉。
我在他面前被看到一干二净,而我却根本看不透他。他就在那里,却好像离我越来越远。
“这不让睡觉!”
王总忽然炸裂起来。“老子花钱点你,是让你来伺候顾兄弟的!能不能干?不能干就滚出去叫你经理过来!”
我不明白他生气的点,但是我很害怕,我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我不知道经理过来我会被怎么样。
但是仅仅只是想象,我就足以窒息。经理看上去那么凶的人,如果知道像王总这样撒币的客人投诉我…
我的下场,不言而喻。
“没事,王总。”
顾辞伸手拉住了我。他主动替我解了围。
“我刚好也累了?不如我们结束今天的这场?”
王总可真是喜怒无常,他又忽然笑到,用一种我都懂的表情说道:
“那行,就这样了。”
他揽着小七起身,肥腻的手在小七的屁股上抓揉着。
“小妖精,跟我走。”
小七摇了摇头:“王总,今天不行,我这个小姐妹今天刚入职,我还要带着她一起找地方住。下次,下次行不行?下次我一定好好伺候您。”
王总肥胖的脸忽然阴沉了下来。
顾辞也站起身来。“王总,我突然有些建议。关于您公司的税务问题,我觉得可以做些风险规避和转接。不如就到我事务所去吧,刚好资料也都在。”
王总只得恋恋不舍的把手从小七的屁股上挪开,他一点不傻,一个风尘女子,尽管他现在火气很大,也不至于被下面的二两肉冲昏了脑子。公司的税务问题更值得他关注。
“行,还得是顾兄弟,为我着想。公司税务问题更重要。趁着顾兄弟有灵感,我们事不宜迟。”
王总高兴的伸出大手,握住顾辞狠狠的摇着。仿佛他十分的满意。
王总发话,整个包厢的风格也随之更改。原本一个个或高声吼叫,或抱着姑娘缠绵,或者喝的东倒西歪的人,忽然正规了起来,他们有条不紊的起身跟随王总和顾辞的脚步离开。像极了精明的职场人。
不对,不是像,他们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职场人。
顾辞走在前面,他随手摘下戴了一晚上的真皮手套,丢进垃圾桶里。
“那个人是个好人呢。”小七对我说。
是啊,顾辞是个好人,就是有点奇怪。
我心中想着。
“哈哈,许念,快数数今晚上挣了多少钱!”
小七从胸口,怀里掏出来一摞钱,捧在手上狠狠亲了一口。
“我足足拿到了五千八百!”
“我也拿到了很多,三千二百”
“嘿,何止呢,你知道王总他们喝的什么酒嘛?那可是店里的至尊神龙套!这一套十几万呢!光那些王总扔一边不喝的啤酒都要一百多一瓶呢,那么老多呢。”
“这些酒水提成加起来,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万块呢!”
小七兴奋的冲我晃着手机。
“走吧,我们现在等下班就行了,到时候经理给我们发提成,爽了!一晚上挣了半个月的工资!还不用陪睡!太爽了!而且我还加了王总联系方式!他下次来大概率还点我!”
一万块,加上王总的打赏,我进到会所的第一天工作,就足足挣到了一万三千二百块钱。这是多么大的一笔钱啊。我从来没见过。
开完早会,经理着重的表扬了我和小七。除了酒水提成一万块,我的工资二百元,经理还额外给了我和小七一人二百奖金。
我整个人飘飘呼呼的跟在小七身后出了门,又坐上她骑的小电驴被她七拐八拐带到一处破旧的楼房。
小七拿出钥匙自顾自的去唱着歌,洗着澡。
洗完澡的小七裹着浴巾坐在我身旁。
她一连摆了好几个姿势,让我帮她拍照。
随后精心挑选了一张她最满意的修了半天,这才发给王总,又发了些调情的语音。
而这个过程中,我始终发着呆。
“许念。想什么呢?”
“我这是维护客户,客户啊,除了上班以外,下班也要维护的,这样他下次来才能点你,才能捞到提成和打赏。”
我这才回过神来。小七此刻换完了睡衣,此刻正毫无形象的抠着脚趾。
洗去了一脸浓妆的小七看着也没比我大多少,一身青春靓丽的样子反而比上班的时候可爱的多。
她盘着的长腿,从睡衣的裙摆下露出来,不同于上班短裙的裸露,少了几分娇媚,多了一些,生机勃勃的活力和自然。
“嗯…我没加联系方式…”
“woc,那你亏大了!能被王总那样的人尊重的人,一定也是个同级别的大手子。许念啊许念,你都干了些什么啊?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了哦。”
小七用手戳了戳我的脑门。
我向小七讲述了顾辞对我说的那些话。
“woc,盒!”
小七大惊失色。
“许念啊,你被开盒了啊!你这种高材生怎么脑子那么不灵活,我不是跟你说不要太诚实的吗?”
她有些生气的点着我的脑门。
“以后不许报真名了!让我想想,以后就叫你小羊吧!迷途的小羊,嗯很好!”
“算啦算啦,那种动不动就开盒的坏人,没加联系方式就没加吧,你指定应付不来的。”
“哦对了,小羊,我真名叫姜莱”
姜莱伸出一根手指:“但是你只能在家里叫哦!尤其是在会所里面,你只能叫我小七知道吗!不许透露我的真实姓名,我可不想被开盒。”
“好的,姜莱。不过,我还是觉得…顾辞是好人。”
姜莱用力的摇晃着我:“许念啊许念,你不要被骗了啊!来会所的,那有什么好人,谁家好人上会所玩啊。来跟我说”
“来,会,所,的,都,是,坏,人!就,算,不,是,坏,人,也,会,被,环,境,带,成,坏,人!会,所,里,面,谁,都,不,能,相,信。”
她一字一顿,仿佛在向我灌输她的信念。
我只能无奈的,被她强迫的复读了一遍。
姜莱这才满意。
“哦对了,姜莱,我的房租,给你。”
我点出六百块钱,她却没接。
她突然露出一些疲累的神态。
“许念,你可想好了。今晚你一共挣了一万三千六百块。”
“如果你拿去交学费,还剩三千六百块。钱不多,省吃俭用,你再做点兼职,至少够你花一年了吧。”
“是上学?还是继续上班?你选,你自己选。”
“谢谢你,姜莱。但是就算我交了今年的学费,明年呢?后年呢?大学要读四年。我总不可能靠兼职交够学费吧。我回不去了。”
更何况刘凯也有要用钱的地方,我要是回去上学,我们两个人都会很艰难。
我没敢跟姜莱说。
现在,我一个人吃点苦头没什么的,等刘凯毕业了就好了。
姜莱看了我一会儿,她没接:“交房租是每个月1号,现在我先不收你的了,到9月1号开始我收你房租。这段时间,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不是,我真的很可惜,你成绩那么好诶,不去上学太可惜。我要是成绩好点,我才不干这个…”
姜莱摇着头,惋惜的去睡觉了。
我铺好床,手里握着巨款,百无聊赖。
这是我上班的第一天。也不会是我上班的最后一天。
学校我回不去了,但是刘凯可以替我去,我要努力存些钱,等他毕业,等他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