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弹珠》孤灯作月

14、第 14 章

　　阿阮说完之后就松了手，沉默着坐在床上。

　　她知道卫杭不会伤害她，从任何方面而言都是如此。但有些事不是说不伤害就足够，至少从她自己出来之后，慢慢体味到了这一点。

　　卫杭摸着自己被阿阮掐过的地方，不知为何竟然有些遗憾。

　　他走近阿阮，在她面前蹲下，仰着脸看她：“今天可以收留我吗？我知道你想自己过生日，只不过罗跃灵他们……还有我都给你准备了礼物。不想见我的话，你去见他们吧。”

　　阿阮睫毛颤了颤，却还是抱臂叹了口气：“你出来玩不定酒店？别和我卖惨。”

　　“刚才退了。”卫杭拿出自己的手机给阿阮看，然后竖起三根手指发誓：“只是睡觉而已，我可以睡那边的椅子上，绝对不会吵醒你。”

　　阿阮抢过他的手机，发现卫杭这家伙竟然真的把自己的酒店退了，真是疯了。

　　她本来想说让他自己出去重新找一家酒店，但看到他的脸色，到底还是没忍心把人赶出去：“知道了。”

　　阿阮抛下卫杭，自己去洗手间洗漱，卫杭自然不敢说什么，等阿阮用完了才敢打开自己的背包过去。

　　她定的房间只有一张大床，只有枕头多一个，阿阮直接拿了一个抛给卫杭：“只有枕头，你将就一晚上吧。”

　　卫杭顺手接住枕头，忽然反应过来冲着阿阮扬起一个笑脸：“将就一晚上？我们明天要回去了对不对？”

　　阿阮关了灯，这种问题也需要她回答。

　　卫杭喜滋滋地接过枕头，把外套披在肩上，抱着枕头艰难地蜷在椅子上。

　　阿阮浅眠，尤其是黑暗中听到卫杭窸窸窣窣翻身的声音，就知道对方肯定睡不好。

　　也是，卫杭个子高，就这么垂着头蜷在小小的椅子上，怎么想都不可能舒服才对。

　　阿阮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翻了个身小声叫着卫杭的名字，试探对方睡着没有：“卫杭？”

　　卫杭朦胧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嗯？我是不是吵到你了？我不翻身了。”

　　如果刚才阿阮只是消气，现在则是彻底的心软了：“抱着你的枕头过来睡觉，不许抢我的被子。”

　　说完阿阮摸到手机，捂着自己的眼睛打开手电，照着自己另外半边床。

　　卫杭感觉自己呼吸都停顿了几秒，抱着枕头支支吾吾地说：“没事，没事，我在这睡就行……”

　　“快点滚过来，你不睡觉我还想睡，吵死了。”阿阮直接打断他的话，卫杭听出阿阮的不耐烦，忙不迭抱着枕头过来，小腿还在床檐处嗑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另外半边被子，见阿阮真的没什么反应，才敢放心睡了上去。

　　阿阮背对着卫杭，睁着的眼睛却毫无睡意。

　　她和卫杭认识这么多年，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和卫杭躺在同一张床上，背对背睡觉，却谁也不理谁。

　　要是放在阿阮曾读过的小说里，大概就是同床异梦的典型。

　　阿阮抱着被子下意识往自己怀里紧了紧，意识到还有卫杭后下意识动作放轻了一些，卫杭那边却很快松了手，阿阮猝不及防拽过来一大截被子。

　　她抱着自己怀里的被子，又丢回一半去：“分我这么多被子，你明天想感冒？”

　　卫杭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太远了。”

　　“什么？”阿阮没听清，又不肯放过，卫杭只好又说了一句：“我们两个离得太远了。”

　　阿阮翻身去看卫杭，一转头先摸到了两个人枕头之间的缝隙，终于明白了卫杭的意思。她把自己的枕头往中间挪了挪，又拍了拍卫杭：“往中间挪，我说后背怎么这么大的风。”

　　卫杭看阿阮挪得干脆，想拒绝最后又咬着牙把自己的枕头挪了过去。

　　折腾一通，两个人重新背对背躺下，只是一躺下阿阮就后悔了。

　　卫杭的背几乎要贴到她的后背，静谧的房间里，阿阮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两个人的心跳声，而这吵人的心跳声在这房间里显得有些拥挤了。

　　她放慢呼吸，想劝它别跳那么快，又想像往常一样张口骂卫杭，你的心跳和你平时一样吵人，却也知道这是无理取闹罢了。

　　两个人轻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怕被对方发现没有睡意一样错着拍子，让阿阮心里有些难受。

　　“睡不着吗？”

　　卫杭打破了这份沉默，主动翻了个身，阿阮也不再假装，抱着被子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自己，想道歉却听见阿阮说：“不用道歉。闭上眼睛数羊，说不定很快就睡着了。”

　　于是卫杭闭上嘴巴，主动换了个话题：“那你数到多少只了？”

　　“一千七百五十二只。”

　　“……”

　　卫杭心算一遍，按照每只羊一秒的速度，阿阮大概从半小时前让他过来睡觉就没睡着过。

　　酒店的窗帘没拉紧，卫杭睁开眼睛，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着阿阮闭着眼睛的脸，轻声说：“阿阮，我们一直像以前那样不好吗？”

　　阿阮睁开眼睛，似乎在思考卫杭所说的以前是指什么时候。

　　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出口了：“哪个以前？是你想尽办法供我读书的时候，还是你刚开酒吧的时候？”

　　卫杭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去给阿阮赚学费的时候，阿阮整个人十分瘦小，生活也过得乱七八糟。要是时间能倒流，他巴不得把自己现在所有的钱全打回十三岁自己的卡上，先让她吃顿饱饭。

　　而后者，卫杭也并非想回去。

　　阿阮的父亲在她母亲去世后就染上了酗酒的毛病。刚开始只是喝一点，后来越喝越多，有时候喝多了还会对阿阮动手。

　　卫杭自己也好不到哪去，爸妈离婚后他跟了自己亲爸，结果有了后妈之后亲爸也变成后爸，不久之后户口本上还多了一个弟弟。

　　他大学的时候认识了一些人，靠着和对方结交拿到了消息，回家和他爸签了放弃继承说明，换了一大笔钱去开酒吧。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他开酒吧的地段变成了重点规划地段。

　　这些事他从来没瞒过阿阮，他知道阿阮最讨厌酒，却没在这件事上骂过他，甚至几次去接醉酒的卫杭。虽然有一次差点出事之后，卫杭说什么也不肯让阿阮一个人来接他。

　　卫杭本来以为，熬过了那些黑暗的时光，他会变成阿阮最坚实的后盾。未来的每一天，只要他卫杭活着一天，那个当初在垃圾堆里捡瓶子的阿阮就能离得更远一些，直到再也不见。

　　可是阿阮却越来越不快乐了。明明他和阿阮应该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他却觉得阿阮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卫杭想起许多事，最后却哑口无言，连他也不知道他想回去的那个以前，到底是什么。

　　阿阮借着光注视着卫杭的眼睛，替他补上了对方沉默的回答：“回到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的时候，回到我们互相依赖的时候，或者是回到最开始遇到我的时候？”

　　人们都说早熟的孩子聪慧，有时候阿阮倒希望自己能笨一点。

　　“卫杭，其实你明白的，我们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你迟早会有自己的家，我也一样。”阿阮说这话时心里没底，主要是对于自己的那一部分。

　　她想象不出来自己和别人恋爱结婚的样子，大概只会比现在更加冷淡。

　　卫杭没说是或不是，只是执着于那个想法：“为什么不行。”

　　他和阿阮一路走了这么远，为什么那么多年都这样过去了，为什么现在不行，为什么以后也不行？

　　阿阮叹了口气，似乎自己最近总是在叹气。她在心里和自己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叹气，然后伸手揉了揉卫杭的头发：“睡吧，别想这些了。还有，让你的心跳听话点，它吵到我了。”

　　卫杭点点头，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他向来听阿阮的话，但他的心跳有自己的想法，有时候他甚至恨不得让它就这么停下算了。

　　阿阮闭上眼睛，要翻身时卫杭给她把被子往上盖了盖，同样揉了揉她的头发：“你也早点睡。真是的，明明比我还小一岁，怎么讲话一副成熟的样子。”

　　阿阮不满地在被子里踢他一脚，翻了个身睡觉。

　　卫杭看着阿阮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晚安，然后把脸埋在枕头里，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睡梦中觉得自己身处一个温暖的火炉，像来到了热带一样，迷迷糊糊中睁开眼，一抬头先看见了卫杭的脸。

　　卫杭闭着眼睛，一只手把阿阮圈在怀里。

　　阿阮身上只穿了一件很薄的睡衣，现在整个人几乎被卫杭圈在怀里。

　　她提起一口气不敢呼吸，想拿开卫杭圈住自己的手，不想他还是醒来了：“天亮了？”

　　卫杭抬手揉了揉眼睛，低头看到自己怀里的阿阮时忽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松了手从床上坐了起来：“那个，我睡着了不知道。”

　　阿阮偏过头眼神躲闪，胡乱应了一声，匆匆抱着自己的衣服躲进浴室里，留卫杭一个人在外面。

　　卫杭看着阿阮睡过的地方，悄悄用被子蒙住头，在心里无声嘶吼了好久才缓过劲来。

　　他真想给自己竖个大拇指，卫杭，你真是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