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知我意》仄闻

30、第 30 章 那个画廊的

　　那个画廊的事，林知意陪陈南风去看了。

　　在城南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玻璃橱窗里挂着几幅水墨画，里面灯光昏昏黄黄的，看着挺有格调。老板就是画展那天递名片的中年男人，姓方，说话慢条斯理的，带她们在店里转了一圈，指了指墙上那几幅画，说“我这儿主要走中青年画家的路子，新人新作也收，寄卖分成四六，你六我四”。

　　陈南风看了一圈，问了些问题，最后点了头。她挑了两幅画留下，一幅是山里的老榕树，一幅是雨后的操场。方老板开了收据，说“卖出去我通知你”。陈南风把收据折好放进蓝布包里，走出画廊的时候，脸上表情挺平静的。

　　“不激动？”林知意问。

　　“激动什么。还不一定卖得出去呢。”

　　“万一卖出去了呢？”

　　“那就有钱了。”陈南风掰着指头算，“一幅卖五百，两幅一千。四六分我拿六百。够我买两套好颜料了。”

　　林知意看着她精打细算的样子，笑了一下。

　　日子照常过。陈南风上了高三之后忙得脚不沾地，专业课要集训，文化课不能落下，每天在画室和教室之间两头跑。来林知意这儿的次数从每天变成了周末，有时候周末也来不了，只能在电话里说几句。林知意不催她，只在周末多做几个菜放冰箱里冻着，让她有空过来拿。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陈南风忽然来了。下午三点多，没提前发消息，直接敲门。林知意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脸上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忍着。

　　“怎么了？”

　　“卖出去了。”

　　“什么卖出去了？”

　　“画。两幅都卖出去了。方老板刚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客人一起买走了。钱转我微信了。”她把手机屏幕怼到林知意面前，转账记录上写着六百块。

　　“恭喜你。”林知意说。

　　“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

　　“嗯。用卖画的钱。我挣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去吃了顿火锅。陈南风抢着结了账，付完钱把账单举起来看了又看，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钱包里。林知意问她留着账单干什么，她说“留着做纪念。第一笔卖画挣的钱”。

　　吃完了火锅往回走，路过一家乐器行。陈南风忽然停下来，盯着橱窗里看。林知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橱窗里摆着一把木吉他，标价两千八，面板是云杉的，侧板是玫瑰木，琴颈上镶着贝壳做的音点。

　　“看什么呢？”

　　“那把琴。”陈南风把脸贴在玻璃上，“全单的。我试过，音色特别好。”

　　“两千八。”

　　“嗯。我现在有六百了。还差两千二。”

　　“你慢慢攒。”

　　陈南风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知意，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高考完了想换这把琴。我自己出一千，你借我一千八。我上大学以后打工还你。”

　　林知意看着她。女孩站在乐器行的橱窗前面，鼻尖被火锅辣得还红着，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小片雾。她说“借”，说“还”，语气很认真，跟当年说“你以后不要给我买东西了，让我自己还”一模一样。

　　“行。”林知意说，“你高考完了来拿。考得好我少收你二百。”

　　“考得好是多好？”

　　“专业课前十。”

　　陈南风想了想。“没问题。”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稳，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林知意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这丫头现在说“没问题”的时候底气足得很，跟以前那个蹲在雨里浑身发抖的小女孩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转过年来，三月份，陈南风的专业课成绩出来了。全省美术联考第十四名，校考拿了两张合格证，一张是省师大，一张是省艺院。文化课只要过线就能上。她把成绩单拍给林知意看的时候，配了一句话：“差四名。那二百你收全款吧。”

　　林知意回她：“二百先欠着。等你有钱了再补。”

　　陈南风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六月高考。考完那天陈南风从考场出来，晒得黑了一个度，整个人蔫蔫的。林知意去接她，她第一句话是“我要睡觉”，第二句话是“睡醒了去买吉他”。林知意带她回了家，她往沙发上一倒，睡了三个小时。醒了之后揉着眼睛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拉着林知意出门去那家乐器行。

　　那把琴还在橱窗里摆着，落了薄薄一层灰。陈南风让店员拿下来，抱在怀里试了试音，弹了一段《南风》的前奏。声音从琴箱里涌出来，清亮亮的，比她那把旧琴好了不知道多少。她弹完了，抬起头看林知意，眼睛里全是光。

　　“就它了。”

　　林知意替她付了钱，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数了一千给林知意。“先还一千。剩八百我上大学打工还。”

　　林知意接过钱，没数，直接揣兜里了。

　　陈南风抱着新琴走出乐器行，走在路上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嘴角压都压不住。林知意走在她旁边，看她那个样子，觉得好笑。

　　“你抱着琴走路的姿势跟你当年抱着那把旧吉他一模一样。”

　　“那当然。琴换了，人没换。”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陈南风抱着琴，步子轻快，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把琴往林知意怀里一塞。

　　“你帮我拿一下。”

　　“干嘛？”

　　陈南风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举高了。她踮着脚，把林知意和她自己框进取景框里，背景是那家乐器行的招牌。

　　“站好。笑一下。”

　　林知意抱着琴，笑了一下。陈南风按了快门，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八张。”

　　“什么第八张？”

　　“我说了，每考上一个学校拍一张。中考一张，高考一张。这是第八张。”她把手机收起来，从林知意怀里把琴抱回去，“等大学毕业再拍一张。凑够九张。”

　　林知意看着她。陈南风抱着琴往前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知意。走快点。回家我弹新琴给你听。”

　　林知意跟上去。六月的傍晚，天还很亮，路边的梧桐叶子绿得发黑。陈南风走在前头，抱着琴，步子又大又快，马尾一甩一甩的。林知意跟在后面，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这条路走得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