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属于我》防晒霜小师

5、白日梦 从海边

　　从海边回来以后，江昭宁曾经见过的那个脆弱的沈棠，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回到工作室，她重新变成那个严厉、严格而果断的老板。眼睛似乎只用来审资料，柔和的语气也只会出现在面对合作方和镜头的时候。拍摄、会议、品牌沟通、剧本、采访，所有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一天到晚都在工作，忙得江昭宁忍不住怀疑，这个人的人生里是不是根本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江昭宁本来不是话多的人，却还是越来越在意。

　　更准确地说，是担心。

　　她很快发现，沈棠在工作上自律得近乎苛刻，却完全不会把同样的标准用来照顾自己。按时吃饭、保证睡眠、注意身体，这些最基本的事情，她几乎没有一样做得好。

　　“沈老师一直都这么工作狂吗？”

　　江昭宁终于忍不住问周蔓。

　　周蔓听完居然笑了，好像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可眼神里又带着一种“终于也有人发现了”的欣慰。

　　“我刚来她身边工作的时候，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

　　她想了想过去，轻轻叹气。

　　“不过这么多年，我也没得到答案。她始终都是这样。很少笑，但也不是完全不会笑，就是一直很严肃。她眼睛里总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好像心里一直压着什么东西。”

　　对那些和沈棠并不亲近的人而言，也许什么都看不出来。

　　尤其隔着镜头。

　　外界看见的沈棠永远得体、冷静，面对采访时知道什么该说，面对镜头时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笑。就算偶尔被拍到深夜收工，第二天新闻里出现的也只会是“敬业”“状态好”“工作强度大”之类的词。

　　可周蔓每天都跟她面对面说话。

　　看着她把日程越排越满，看着她凌晨结束工作以后第二天照常出现，有时候单单一个“担心”甚至都不足以形容她的感受。

　　只是老板和员工之间始终有一道界线，她也不敢过分干涉。

　　“我不太会解释。”周蔓继续说道，“但你应该也感觉得到吧？一个人真正难过的时候，身上会有种别人也能察觉到的东西。”

　　江昭宁点了点头。

　　她又想起酒店楼顶的那一晚。

　　那个沈棠明明想要有人陪，却没有主动把任何人真正请进自己的世界。最后是江昭宁自己厚着脸皮凑过去，甚至得到机会把她抱进怀里。

　　可回到工作室以后，两个人重新有了老板和实习生的距离。

　　沈棠没有提过那晚。

　　江昭宁当然也没有。

　　那个拥抱也跟着越来越不真实，像一场已经醒来的梦。

　　“所以我才一直不敢跟她太亲近。”周蔓又叹了口气。

　　江昭宁没有回答，只安静想着自己的事。

　　周蔓手机上的提醒恰好在这时响起，已经到了午休时间，而沈棠办公室的门依旧没有打开。

　　江昭宁只能偶尔听见里面传来一点动静，再加上有时还得进去送资料，至少能够确认沈老师还活着。

　　“走吧，吃午饭了。”周蔓说道。

　　“你先去吧。”江昭宁从包里拿出一个餐盒，“今天我带了三明治。”

　　周蔓看见她难得露出一点笑，挑了挑眉：“这么点够你吃？”

　　“够的，做了很多。”

　　“那行，一点见。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谢谢。”

　　等周蔓离开以后，江昭宁才把餐盒和一瓶维生素饮料整整齐齐摆到桌上。

　　这些三明治根本不是家里阿姨准备的。

　　是她自己做的。

　　而且还故意做了远远超过自己食量的分量。

　　办公室里，沈棠一直以为，自己人生里最寒冷的那段季节已经过去了。

　　可直到现在，心底仍旧会不时泛起一阵冷意。

　　比从前轻了许多，却从未真正消失。

　　她总觉得生命里少了什么，那个空洞存在得太久，以至于连她自己都已经不知道，究竟该拿什么把它填满。

　　沈棠靠进沙发，闭上眼睛轻轻叹气，随手把手里的笔扔到桌上。笔滚出去一小段，最后停在一份还没看完的品牌合作方案旁边。

　　工作似乎已经成了唯一能够证明她仍然活着、仍然对很多人有价值的东西。

　　她按时出现在片场，作品就能继续拍。

　　她确认项目，工作室里很多人的工作就能继续。

　　她站在镜头前，品牌、剧组、团队，所有围绕她运转的事情都有了意义。

　　也只有这些时候，她才偶尔会觉得，自己留在这个世界上好像确实还有一些作用。

　　她经常梦见一个温暖的客厅。

　　窗外很冷，雪安静落着，壁炉里却有火光，把整个空间染成柔和的橘色，耳边还响着轻缓的纯音乐。

　　她听见有人在聊天，在笑。

　　循声望过去，就会看见父母坐在那里，说话时温柔，轻声细语。父亲宽大的手掌会抚摸她的头发，母亲也会对她露出充满疼爱的笑。

　　每一次梦见这些，她都会笑得很开心。

　　那是她永远不愿醒来的梦。

　　因为现实里的她，已经没有资格再奢望这些，甚至连过去，她都不曾真正拥有过这样的画面。

　　不知为什么，沈棠又想起了江昭宁的拥抱。

　　她直到现在都搞不懂，一个才认识没多久、还是自己下属的小姑娘，为什么会突然问她要不要被抱一下。

　　更让她不明白的是——

　　她竟然真的主动给那个人开了一扇门，让江昭宁走进来，把她抱住。

　　偏偏就是那一个拥抱，让她的心感受到了一种久违得近乎陌生的温度。

　　甚至让某些本来不该发生的变化，悄悄开始了。

　　敲门声忽然响起。

　　沈棠慢慢睁开眼，先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正是午休，不应该有需要立刻处理的事情，更不应该有人还来找她。

　　“进来。”

　　她重新拿起刚才扔掉的笔放回原位，随后看向推门进来的人。

　　“有急事？”

　　“没有。”

　　江昭宁手里拿着餐盒和一瓶饮料，径直走过来，把东西放到桌上。

　　沈棠今天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那双原本锐利得有些吓人的眼睛因此柔和不少，不过江昭宁本来也没有多怕她。

　　沈棠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这些是什么？”

　　“午饭。”

　　“我没叫外卖。”

　　“我知道。”

　　沈棠皱起眉：“那为什么拿进来？”

　　“我来实习以后，从来没见你按时吃过午饭。”江昭宁回答得非常自然，“所以就拿来了。”

　　沈棠明显无法理解她到底在干什么。

　　换成别人，江昭宁也不会这样多管闲事。

　　老板吃不吃饭、开不开心、身体好不好，本来都不是一个实习生需要操心的事情。

　　但沈棠不是别人，至少对江昭宁来说，不一样。

　　她心里有一种越来越明显的冲动，想照顾这个女人，甚至已经超过了正常应该有的程度。

　　沈棠身上有某种东西一直吸引着她，而这种兴趣并没有随着相处减弱，反而一天比一天更强。

　　“照顾老板也算我的工作。”江昭宁说道。

　　沈棠看了一眼三明治和饮料，仿佛那是什么令她头疼的东西。

　　“工作不包括管我的身体。”

　　“对我来说，包括全部。”

　　沈棠抬眼看她。

　　江昭宁又一本正经地补充：“周蔓不是马上要休产假吗？那我暂时兼职照顾好了。”

　　“我不需要照顾，江昭宁。工作室里也没有这个职位。”沈棠的声音明显严厉起来，“我能照顾自己。”

　　江昭宁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看起来像是真的听懂了。

　　这副样子反而让沈棠更加恼火。

　　简直像在看另一个自己，这种没表情的脸，她过去不知道用来对付过多少人。

　　“那请慢用。”

　　“把东西拿走，江昭宁。”

　　“我专门做给你的。”

　　“拿回去。”沈棠再次强调。

　　江昭宁却毫无预兆地换了话题：“我爸今天想请你吃晚饭。他说有阵子没跟你聊天了。”

　　沈棠只能叹气。

　　她摘下眼镜，双臂抱在胸前，重新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她。嘴唇也因为这个完全不听命令的小姑娘紧紧抿了起来。

　　“你准备这些东西给我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江昭宁疑惑：“一定要想什么吗？”

　　“没人会毫无理由对别人好，却完全不期待回报。”

　　江昭宁认真想了想。

　　“那我大概想要……你按时吃午饭。”

　　“你真是……”

　　沈棠快被她磨得没脾气。

　　这个人从进工作室开始就不断跟她顶嘴，如果不是因为江晋川，也因为自己已经答应过会带这个实习生，她大概早就直接把人赶走了。

　　最让她烦躁的是，江昭宁为什么一点都不怕她？

　　就连周蔓都会看她脸色，可江昭宁却总是若无其事地靠近，仿佛完全感受不到她故意释放出来的冷淡。

　　“你在讨好我？”

　　江昭宁停了一下才回答：“如果我说‘我在意你’，在你看来就等于讨好，那大概是。”

　　“故意惹我生气？”

　　“‘讨好’还有很多种意思吗？”

　　“把东西拿走。”沈棠的声音沉下来，“别装得好像很关心我。这不是你的工作。”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这么生气。

　　江昭宁凭什么这样照顾她？

　　过去那些本该最亲近的家人，在有机会的时候都没有这样做过。

　　如今那些机会已经彻底消失，却突然跑出一个才认识没多久的人，理所当然地拿着午饭站在她面前。

　　江昭宁看了她一会儿，却忽然问：“你因为被别人照顾，所以生气？”

　　沈棠没有回答。

　　“那明天大概还要再生一次。”

　　沈棠的呼吸已经明显变重，眼底也开始有火气。

　　江昭宁看出来了，却反而往前靠近一点。

　　“你到底是在气我像讨好一样接近你，还是在气……我真的关心你，沈老师？”

　　“我生气，是因为发现你根本没办法沟通。”

　　“哦。”

　　江昭宁点点头。

　　“那看来还是因为我关心你。”

　　“……”

　　“我要出去吃饭了。”

　　“把你的东西带走。”

　　“我想了想，还是进来跟你一起吃比较好。”

　　“江昭宁，你被开除了！”

　　江昭宁终于愣住。

　　她认真观察了一下沈棠的表情，像在确认老板到底是不是来真的。

　　然后，她点点头。

　　“好。我先出去拿自己的三明治，再回来陪你吃。”

　　沈棠：“……”

　　这个小孩！

　　沈棠看着她就这样走出去，只能重重靠向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江昭宁真的拿着自己的午餐回来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刚才还凶巴巴叫她拿走午饭、甚至说要开除她的人，如今却板着脸，一口一口吃着她亲手做的三明治，忽然觉得有些可爱。

　　说到底，沈老师刚才只是闹情绪，并不是真的准备赶她走，她只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别人对自己的好。

　　当然，另一个原因大概也是因为沈棠一直尊重江昭宁的父亲。两个人认识多年，过去也因为集团项目和商务活动有过不少接触，算得上熟悉。

　　如果沈棠再可怕一点，江昭宁可能真的会听话。

　　可问题就在于，她根本没觉得这个女人可怕。

　　连她自己都很意外，她只是想让沈老师按时吃顿午饭，居然就能把人逼得这么生气。

　　江昭宁甚至忍不住问自己，如果坐在这里的是别人，她还会不会这么做？

　　答案很明确。

　　不会。

　　她从来不浪费时间管那些跟自己不亲近的人，也不会过分关心那些对自己不重要的人。

　　可面对沈棠，她几乎完全变成了相反的样子。

　　奇怪得连她自己都解释不清。

　　吃到一半，沈棠忽然说道：“替我告诉你父亲，今天晚上我去不了。下星期有时间。”

　　“好。”

　　江昭宁答应得过分痛快，让沈棠都有些意外。

　　刚才明明还倔得能把人气死。

　　现在她之所以会老老实实吃饭，也不过是被江昭宁缠到实在懒得再吵。

　　而且把别人认真准备的东西直接扔进垃圾桶，只为了证明自己说了算，也根本不是她会做的事情。

　　看到餐盒里整齐摆好的三明治，她其实很容易就能看出准备的人确实花了心思。

　　于是心又软了一次。

　　只想赶紧吃完，好结束这场没完没了的争执。

　　之后的日子里，江昭宁像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工作。

　　午饭开始按时出现在沈棠桌上，偶尔是她自己带的，偶尔是提前订好的。

　　沈棠最开始还会皱眉，后来大概发现无论说多少次都没有用，便干脆懒得继续浪费力气。

　　而江昭宁也逐渐摸清一件事。

　　沈棠嘴上说“不需要”和真正意义上的“不喜欢”，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如果真的不喜欢，会直接拒绝，不会给任何第二次机会。

　　可如果只是嘴硬——

　　最后通常还是会接受。

　　下班以后，工作室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一些为了赶进度而继续加班的人。

　　江昭宁却不是其中之一。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沈棠下班。

　　这件事已经持续了几个星期。

　　每一次，沈棠都会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瞪她，可结果却是下班时间真的一点点提前。

　　最开始晚上八点才走。

　　后来变成七点。

　　而今天，那股熟悉的香气竟然在六点整就从办公室里飘了出来。

　　江昭宁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

　　沈棠一出来就看见她还坐在这里，照例叹气。

　　江昭宁什么都不说，只用“我就等”的方式无声施压，而沈棠偏偏最不喜欢成为别人的负担。

　　于是，她只好开始努力早点结束工作。

　　尽管回去以后同样没有任何事情可做。

　　那天告诉江昭宁自己没空去她家吃饭，本来也只是借口。

　　她只想待在一个安静的地方，让时间自己过去而已。

　　偏偏总有人坚持闯进来，把安静变成混乱。

　　沈棠一句话都没说，径直走向电梯。

　　江昭宁也立刻跟上，在门即将关上的时候顺利挤进去。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江昭宁说道。

　　沈棠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

　　之后谁都没有再说话。

　　电梯抵达一楼，两个人各自朝停车的位置走去。

　　远处忽然传来雷声。

　　江昭宁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只希望今天别真的下大雨，免得某个人回家路上又烦躁。

　　又过了几天，沈棠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前一晚她睡得很差。

　　梦里全是过去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

　　第二天醒来时整个人都不舒服，却还是照常来了工作室。

　　今天有一份新电影的合约要确认，下午还有品牌那边送来的最终方案，桌上也堆着一大批需要她过目的预算、行程和商务文件。

　　很多事情即使团队已经看过，最后仍然需要她自己确认。

　　“今天所有需要签的东西一次性拿进来吧，周蔓。”

　　“好。”

　　沈棠点头，下意识朝江昭宁的位置看了一眼，却发现那里没人。

　　“江昭宁呢？”

　　周蔓明显顿了一下。

　　随后才回答：“下楼买饮料了。”

　　得到答案以后，沈棠便进了办公室。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究竟为什么已经变得如此自然。

　　周蔓却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眼。

　　沈棠今天的声音明显沙哑，脸色也不好看，眼下甚至透着一点遮不住的疲惫。

　　她心里已经决定，待会儿一定要派江昭宁这个胆子最大的“勇士”进去看看老板到底怎么回事。

　　沈棠回到办公室以后，眼睛几乎都快睁不开，鼻子一阵阵发酸，喉咙也很不舒服。

　　她摘下眼镜放到桌上，抬手轻揉太阳穴。

　　面前那些资料即使团队已经检查过，她仍然习惯亲自再看一遍，尽量把错误降到最低，最好一个都不要有。

　　可这一次，身体终于发出抵抗的声音，脑袋越来越沉，视线也一点点模糊，沈棠甚至没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眼前便彻底陷入黑暗。

　　身体还在不断呼出滚烫的气息，可失去意识的人已经完全没有能力照顾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

　　没有回应。

　　江昭宁皱了皱眉，又敲了一次。

　　沈老师就算平时再爱瞪她，也从来不会这样完全不出声。

　　“沈老师，是我。”

　　里面依然安静。

　　江昭宁又敲了一遍，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她一时犹豫，到底应该直接推门进去，还是尊重基本礼貌，先回自己的位置等。

　　最后理智还是让她选择了后者，无论多喜欢招惹沈棠，也不能未经允许擅自开老板办公室的门。

　　可十分钟后，江昭宁彻底坐不住了。

　　她重新走过去敲门。

　　“沈老师，至少告诉我一句你不饿，或者你正在忙也可以。”

　　里面仍旧毫无动静。

　　担心最终压过所有礼貌，江昭宁直接拧开门把走进去。

　　而映入眼帘的画面，让她所有耐心瞬间消失。

　　沈棠纤细的身体正毫无意识地倒在地上。

　　“沈老师！”

　　江昭宁赶紧冲过去，费力把人扶起来。

　　两个人体型其实差不了太多，可沈棠轻得让她心里发紧，甚至不敢太用力，仿佛稍微重一点就会把那副纤细的骨架弄伤。

　　她拨开沈棠脸上的头发，双手托住她脸颊轻轻拍了几下。

　　“沈老师，醒醒。”

　　沈棠喉咙里发出一声难受的低吟。

　　眼皮费力动了动，却始终睁不开。

　　“头疼……”

　　“你能坐起来吗？”

　　“嗯……”

　　意识是恢复了，可身体依然沉得完全不听使唤。

　　江昭宁环顾四周。

　　偏偏周蔓刚刚下楼吃午饭，这一层平时又没有太多人进出。

　　她干脆转过身蹲下。

　　“上来，我背你。”

　　“不用。”

　　“起来，我带你去看医生。”

　　“没必要。”

　　江昭宁真的开始生气。

　　“你都已经动不了了，怎么还跟头牛一样倔？”

　　沈棠皱起眉。

　　她一点都不觉得“倔”这个词应该用到自己身上。

　　江昭宁直接威胁：“你还是想让我把楼下保安叫上来，再顺便让整个工作室的人都知道沈老师今天晕在办公室里？”

　　“不用。”

　　终于有反应了。

　　江昭宁扶她勉强坐稳，飞快拿上车钥匙、手机和手提包，回来以后再次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

　　“我会很重。”

　　“拜托。”

　　江昭宁回头看她。

　　“你到底对自己有什么误解？上来，我比你想象中有力气。”

　　沈棠虽然不情愿，最后还是只能靠过去，双臂搂住江昭宁肩膀。

　　事实也证明江昭宁没有夸张。

　　她确实很稳地把人背起来，一路走进电梯，最后到了地下停车场。

　　一路上偶尔有人经过。

　　江昭宁几乎下意识把沈棠的脸挡在自己肩侧，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沈棠实在太累，也根本没有力气再管。

　　“你先自己站一下。”

　　江昭宁把她放下来，依旧扶着身体。

　　好在沈棠已经稍微能自己用力，只是状态依旧很差，体温也明显偏高，像正在发烧。

　　等人坐进车里，江昭宁直接开往最近的医院。

　　医生检查后的结论并不复杂。

　　长期休息不足，身体抵抗力本来就差，再加上前几天淋过雨，又始终没有真正休息好，最后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抗议。

　　“别再让病人这么劳累。”医生叮嘱江昭宁，“她需要好好休息，正常吃饭。药按时吃，很快就会恢复的。”

　　“好，谢谢医生。”

　　医生准备离开以前，又像想起什么一样看了眼病历。

　　“还有她原本的睡眠问题，我还是建议找一些能真正改善睡眠的方法。如果长期依赖安眠药，对身体不会有好处。”

　　江昭宁整个人像被什么猛地击中，瞬间安静。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病床上的沈棠。

　　后者已经闭上眼睛，不知道究竟睡着了，还是故意不准备参与这个话题。

　　直到反应过来以后，江昭宁才勉强露出一个礼貌的笑。

　　“好，我知道了。”

　　医生离开，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昭宁坐在旁边，第一次真正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早就知道沈棠睡得不好，从第一次替她开车时，她就发现这个人可以在后座睡得很沉，后来又发现她经常工作到很晚。

　　可“睡不好”和“长期需要安眠药”完全不是一回事。

　　江昭宁看了她很久，最后什么都没问。

　　等点滴结束，她开车把沈棠送回住处。

　　这里安保和隐私都很好。

　　车辆进入地下停车场前需要识别，电梯也只能刷卡到指定楼层。对于沈棠这种身份的人来说，大概没有比这更重要的条件。

　　房子本身很宽敞。

　　谈不上夸张奢华，却能看出是一个住起来很舒服的地方。

　　只是太安静了。

　　安静到江昭宁跟着她走进去的时候，第一反应竟然是——

　　这里真的只有她一个人住。

　　“你送到这里就可以。”

　　沈棠解开安全带。

　　经过医院处理以后，她恢复了一些力气，但远远算不上完全好了。

　　江昭宁却说道：“我送你进去。”

　　“江昭宁。”

　　这一声明显是在拒绝。

　　“这次不要拒绝我。”

　　年轻女孩回答得同样认真。

　　沈棠只能叹气，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一次次容忍江昭宁这样干涉自己的生活，可又不得不承认，被人照顾的感觉其实很好。

　　唯一的问题是——

　　她始终弄不清江昭宁为什么愿意做到这种程度。

　　一进家门，沈棠刚在沙发坐下便再次催她：“你可以回去了，已经很晚了。”

　　“你还没吃药呢，沈老师。”

　　江昭宁完全不理，自顾自低头检查医生开的药。

　　“我先弄点东西给你吃。”

　　“江昭宁。”

　　沈棠再次叫住她，江昭宁终于停下来回头。

　　“回家。”沈棠看着她，“你已经越界了。”

　　“我知道。”

　　“知道还不走？”

　　沈棠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还是你要让我觉得，你这么做另有目的？”

　　江昭宁看了她一会儿。

　　“你只是又因为被照顾而不舒服？”

　　沈棠叹了口气。

　　“也有。”

　　她这次倒是直接承认了。

　　“你既然知道，就走吧。”

　　“你先吃药。”

　　“我可以照顾自己。”

　　“你是可以。” 江昭宁点头，“但你根本没打算做。”

　　沈棠皱眉。

　　江昭宁的声音也严肃起来。

　　“如果你真的有好好照顾自己，今天就不会晕倒。”

　　这回反倒像江昭宁在教训比自己大八岁的人。

　　偏偏效果还真的很好。

　　沈棠一下安静了。

　　江昭宁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终于重新放缓。

　　“你好好休息。”

　　“我订点吃的。等你吃完、吃过药，我就回去了。”

　　“我没事。”

　　“好。”

　　“那你就回去。”

　　江昭宁不再争，只低头用手机点了外卖，甚至连病人想吃什么都没问。

　　下完单，她才重新抬头。

　　“你吃完饭、吃完药我就回。”

　　沈棠彻底没脾气。

　　“连周蔓都不会管我这么多。”

　　她看着江昭宁，是真的想不明白。

　　“到底凭什么？”

　　江昭宁沉默。

　　沈棠盯着她。

　　房间安静了几秒以后，她忽然说道：“你再不马上走，我就要以为你喜欢我。”

　　江昭宁差一点笑出来，却忍住了。

　　沈老师现在看起来简直像一个正在害怕某件事的小孩，甚至像在害怕被人喜欢。“我喜不喜欢你，都不影响我现在担心你。”

　　“固执，又任性。”

　　“嗯。”

　　江昭宁坦然认下。

　　“碰上你才会这样。”

　　沈棠没有说话。

　　江昭宁却依旧站在那里看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烧还没完全退，今天的沈棠少了很多平时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锋利。

　　脸上没有妆，头发也只是随意披着，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纤细。

　　江昭宁忽然发现，刚才那句话好像并没有真的让自己觉得冒犯。

　　如果是别人这样问，她大概早就会明确否认。

　　可现在面对沈棠——

　　她竟然真的认真想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补了一句：

　　“那如果我就是这么固执，最后真的喜欢上你了……”

　　沈棠抬起眼睛。

　　江昭宁也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你准备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