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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曲清辞 酉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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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我屏退了府中所有人。
管家走时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冲他笑了一下:“去吧,明日再来。”
他低下头,走了。
书房里只剩我一人。院中那棵桂树开了,风吹进来,满室香气。树是我七岁那年种下的。如今亭亭如盖,浓荫能压住半个院子。
可惜,我看不到它老去的那一天了。
火从西厢点起来。我浇了桐油,火势又急又猛。细烟从窗缝渗出来,然后是火舌,舔着廊柱往上爬。我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火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桂树的影子被照得摇摇晃晃,像水面上的倒影。
我走到琴案前,坐下。
这张琴跟了我十二年。是她送的。那年她十四,不知从哪弄来一张焦尾琴,对我说:“听说你琴弹得好,这个给你,免得你总说宫里没有能听的曲子。”她说得漫不经心,像随手丢了件不要的东西。可琴弦是特制的,比寻常的更韧,音色更沉。她花了很久才找到。这些事,我后来才知道。
火光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热浪灌进来,案上的纸被吹得哗哗响。我拿起一旁那支细笔,蘸了墨,在自己掌心画了一朵花。手在抖,画得不好。好在还是画完了。
我把笔放下,手指触上琴弦。
第一个音响起——
我想起了七岁那年的御花园。
那是我第一次进宫。满殿的人都在向皇帝行礼,我跟着父亲跪在人群中。抬起头时,我看见玉阶之上站着一个女孩。逆着光,像一颗落了单的星辰。
她没看殿上任何人。她望着殿外的天。穿鹅黄色裙子,珠翠环绕,可眼睛是冷的。
七岁的我不懂什么叫“高处不胜寒”,只是想:她一个人站在那里,不冷吗?
宴席散了。我在御花园里迷了路,撞见她坐在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
她抬头看我。那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脸。她打量了我一番:“你是谁?”
“沈清辞。我爹是——”
“我知道。你是沈氏的少主。”
她站起来,走近。我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她比我矮半个头,仰脸看我,气势却比我高出很多。她上下扫了我一眼:“长得还行。”
七岁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忽然蹲下身,捡起那根树枝。
“伸手。”
她抓着我的手,用树枝在上面画了起来。树枝很糙,划过掌心,痒意丝丝荡开。被树枝触到的地方都是烫的。
她画了一朵花。歪歪扭扭,像一只长了脚的小鸡。画完之后,盯着我的掌心看了半天,似乎不大满意。
“丑是丑了点,”她说,“但以后你娶我的时候,要画在这里才好看。”
“我为什么要娶你?”
她瞪了我一眼,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是公主。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朵歪歪扭扭的花。花很丑。可我攥紧了手,没有擦掉。
那天晚上回到府里,我摊开掌心看了很久。墨干了,花还在。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画花的那根树枝,是从地上捡的。她手沾了泥,没洗,就那么带着泥被宫人领回去了。
她不怕脏吗?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可后来在很多个夜里想起这件事,想起她带着泥的手,想起她仰着脸说“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模样,心里就软成一团。
她后来就少有那样的时候了。
琴声在火中扭曲。第二个音,第三个音。火焰的热度烤着我,汗顺着额角滴落,滴到琴面上,滋的一声就没了。梁柱开始发出呻吟。
我想起她出嫁那日。满城的红。从宫门铺到驸马府,十里长街,灯火不灭。我骑马走在轿辇前面,凤冠霞帔的她就在我身后三步。三步。只要我勒住马缰,就能回头看她一眼。但我没有。
我亲手把红绸递到驸马手中:“请善待公主。”六个字,我说得很稳。稳到我自己都惊讶。
可我记得我当时的掌心。被她画过花的那只掌心,被自己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印子,渗着血丝。我用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握紧她的手。
我想起她怀孕那夜。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随从来送茶,我忽然开口问他:“你说,一个孩子第一次笑,是在几个月大?”
随从愣住。他想了半天:“大概……三四个月?”
我没应。过了很久,摆摆手让他走了。我再没提过这事。但那夜的月亮很圆,圆得让我觉得刺眼。我想:如果那是我和她的孩子,会像她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
我没有答案。永远也不会有。
琴声渐渐急了。火已经烧到书房的门,木头的焦味混着桂花的香气。弦在颤,琴身在抖。我的手指被琴弦磨破,血渗进弦里。但我没停。
我想起她做监国长公主那日。朝堂上,群臣向她行礼。她从容受了。她站在那里,像七岁那年站在玉阶上一样,逆着光。我站在殿外,透过人群看着她。她看不见我。
那天夜里,我做了最后一个决定。
火是我自己点的。琴是我自己弹的。我没告诉任何人。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往前走,别回头。
我只要她好。
弦断了。
最后一声弦断的时候,我想着,她今天穿的,会不会是那件鹅黄色的裙子。
她六岁那年穿的就是鹅黄色。我记了一辈子。
火吞没了琴,吞没了书房,吞没了那棵桂树。我靠在琴上,闭着眼。掌心那朵墨画的小花已被汗洇花,模糊成一团。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七岁那年的御花园里,她画完花之后,我没问她为什么画给我。后来也没有问过。
她为什么画给我。
她为什么偏偏画给了我。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二十一年。
现在好了。不用问了。
火光中,我仿佛又看见那个坐在石阶上的小女孩。鹅黄色的裙子,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冲我哼了一声。
“因为我是公主。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笑了一下。
好。都听你的。
火灭了。
史书上只记了一笔:长公主监国那年,沈氏少主殁于府中大火,年二十八。追封忠勇公。
无人知晓,他最后一曲,是弹给谁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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