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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隐 云顶峰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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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顶峰的日子过得很轻。
轻得像落在老梅枝上的第一场薄雪,不仔细看,根本不知道它来过。白阑的日记本又翻过了十几页,每一页都是些琐碎事:今日季梵煮粥,放了三颗相思结的果子,微甜;阿雪在廊下追自己的尾巴,撞翻了竹篮;后山的野茶发了新芽,季梵采了一篓,焙干的时候烟很大,呛得他咳了许久。
日子也在慢慢变化,例如,他每天比季梵早起一刻钟。
起初只是偶然。白阑向来醒得早,天不亮就睁开眼,只是懒得起。某天听见西厢有动静,便披衣起身,推开窗,看季梵拎着两只水壶走进药圃。后来就养成了习惯,他醒得更早,坐在东厢的窗前,等那扇门吱呀一声响。看季梵出来,看他在药圃里弯腰,看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银壶,往回魂草根部一滴一滴地浇水。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慢慢爬过来,一寸一寸地照亮院中的七畦药圃,最后落在季梵的侧脸上。白阑就在这一寸一寸的光里,把自己也照暖了。
然后他会推门出去,故意弄出些声响。季梵抬起头看他一眼,不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水壶从廊下拿起来,放在小桌上,壶嘴朝向他的方向。
那只壶是白阑的。井水,浇问天。
两个人就这样在药圃里忙活半个时辰,偶尔说一两句话。多半是白阑说,季梵听。
“今日露水重,问天叶子上有虫,我捉了七只。”
“嗯。”
“昨天相思结又落果了,我捡了十几颗,放在厨房的陶罐里。”
“嗯。”
“阿雪偷吃了两颗,醉得在梅树上睡了一上午,掉下来三次。”
“……它自找的。”
白阑就笑。他笑的时候不会出声,只是眉眼弯起来,嘴角翘着,像云顶峰难得一见的晴日。季梵通常不看他,但白阑注意到,每次他笑的时候,季梵就停下手中的事,看着他笑。
住了快两个月的时候,白阑开始往山下走。
起初只是半日往返。云顶峰脚下有一条溪,溪水从山上下来,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每一粒石子。白阑沿着溪走,走到一片坡地,坡上长满了野生的药草,紫苏、薄荷、车前子,都长得蓬勃,在风里摇来摇去,像一群没人管的孩子。白阑蹲下来,挑那些长得最好的采,放进随身的布袋里。
第一次带回来的时候,他把布袋往院中的石桌上一倒,紫苏的香气立刻漫开来,混着薄荷的清凉,把整个院子都洗了一遍。季梵从西厢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拿起一株紫苏翻了翻叶子背面。
“紫苏喜阴,你采的这几株长在阳面。”他说。
白阑一愣:“阳面的不好?”
“药性烈。”季梵把紫苏放下,从布袋里挑出几株叶片颜色偏深的,“这种,生在石头缝里的,借了石头的阴气,药性最温和。泡茶、入药都好。”
白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草药间翻拣,忽然觉得季梵这个人像极了药,表冷,气味苦,可你细辨,那苦里藏着绵绵的甘。
他蹲下来,和季梵一起把紫苏分门别类,拣出最温和的那些,摊在竹匾上晾。
那天傍晚,季梵煮了一壶紫苏茶,茶汤是淡淡的紫红色,白阑喝了一口,有薄荷的凉,又有紫苏的辛,后调里还裹着一丝说不清的甜。
“你放了什么?”白阑问。
“相思结的蜜。”季梵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去年阿雪偷吃了果子,醉倒之后吐了一地。我把那些果核收了,晒干,磨成粉,加野蜂蜜熬的。”
白阑差点把茶喷出来:“阿雪吐的?”
季梵抬眼看他,憋着笑说:“洗了七遍。”
白阑不知怎的笑得肩膀直抖,茶洒了一半。阿雪不知从哪里蹿出来,跳到桌上,愤怒地甩着蓬松的尾巴:“你们在说我什么坏话?我闻到了!是相思结的蜜对不对?你们偷吃!”
季梵伸手按住阿雪的脑袋,把它拨到一边。阿雪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卷着尾巴坐在桌角,用两只前爪捧起季梵的茶杯,把脸埋进去喝了一大口。然后它打了个喷嚏,紫红色的茶沫溅了满脸。
睡前,白阑在日记本上画了一幅小画:一只银白色的小东西,满脸紫红,眼睛瞪得溜圆。旁边写:阿雪偷茶,醉蜜。季梵的笑很好看。
又过了些日子,白阑开始往更远的地方走。
翻过溪边那片坡地,再往南走小半个时辰,有一片竹林。竹子是野生的,青翠得不像话,风一吹就沙沙响。竹林深处有一眼泉,泉边石头上长着厚厚的苔藓,苔藓间冒出一丛丛细长的草,叶子像兰,却没有花。
白阑蹲在泉边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那些草叶。凉的,凉得渗进指尖,像摸到了一块深冬的冰。
“这是寒见草。”他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白阑回头,季梵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站在竹林边缘,袍角被风吹起,露出底下沾了泥的靴尖。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篓,篓里装着几株刚挖的当归,泥土还是湿的。
他走过来,蹲在泉边,伸手拨开寒见草根部的苔藓,露出底下盘结的细根,“这种草只在阴泉边生长,根能入药,治寒毒。但极难采,因为它的根和苔藓缠在一起,硬拔会断。”
“那怎么采?”
季梵没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右手伸进泉水里。白阑看见他的指尖在入水的瞬间微微一颤,然后整只手都没入水中,指节泛白。泉水极冷,白阑蹲在旁边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顺着石头漫过来,像细针一样扎在皮肤上。季梵在水里摸索了片刻,然后缓缓抽出手,指尖夹着一根完整的寒见草根,细白如丝,足有一尺来长。
白阑看着他把草根放进竹篓,又看见他的右手在袖子里轻轻甩了甩。是冷得发抖。
“你手不冷吗?”白阑问。
“习惯了。”
季梵站起来,把竹篓背到肩上。白阑注意到他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左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竹林里。竹叶簌簌地响,日光从竹梢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满地的金箔。白阑走在后面,看着季梵的背影——清瘦,挺拔,可肩胛骨微微凸起,把衣袍撑出两道不太自然的棱。他,好瘦。
“季梵。”白阑忽然开口。
“嗯?”
“你丹田里有伤对不对,是仙魔大战留下的?”
竹林里的风停了一瞬。竹叶不响了,整片竹林静得像被按住了。季梵的脚步没有停,但他没有立刻回答。白阑看着他的后脑勺,看见他束发的银簪在日光里闪了闪,又暗下去。
“是。”他说。然后他顿了顿,补充道,“也不全是。”
白阑等着。可季梵没有再说下去。他走出了竹林,阳光一下子亮起来,照得他的身形几乎透明。白阑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没有再问。
夜色之下,白阑坐在东厢的桌前,把寒见草根从竹篓里取出来,一根一根捋直,摆在窗台上晾。月光照进来,草根白得像银丝,一尘不染。他看了很久,在日记本上写:今日入竹林,得寒见草根七条。季梵右手入寒泉,取草根。他说丹田的伤“不全是”仙魔大战留下的。没有解释。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走到窗前。西厢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季梵的影子,坐得笔直,手里大概握着笔。影子映在纸窗上,一颤一颤的,像是烛火在晃,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在晃。
白阑站了一会儿,回到床上躺下。他闭着眼,却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竹林里那一幕:季梵的手伸进泉水,指节泛白,然后抽出来,指尖夹着一根完整的草根。那双手,能写字,能种药,能倒茶,能按住阿雪的脑袋,却没见过拿起剑。
白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草药味,是云顶峰的风熏出来的。他想,明天得去问问阿雪,季梵到底是什么人。
第二天早上,白阑没有像往常一样等着季梵推门。他先起了床,推开东厢的门,走到院中。晨雾正浓,药圃里的草药都笼在雾里,影影绰绰的。他走到老梅树下,仰头看那些花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些,褐色的鳞片微微张开了一道缝,露出里头一点点粉白。春天真的来了。
“你今天起得早。”
白阑回头。季梵站在廊下,今天没有穿深青的袍子,换了一件灰白色的,衬得面色更淡了。他手里没有拿水壶,只是站着,看着白阑。
“今天不浇药?”白阑问。
“阿雪去浇了。”
白阑一愣,随即听见药圃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走过去一看,阿雪正抱着那只小银壶,蹲在回魂草畦边上,两只前爪捧着壶身,一点一点地往根部滴水。它滴得极慢,极认真,尾巴绷得笔直,像一根银白色的旗杆。
“它行吗?”白阑小声问。
“它都浇了四五百年了,比我还仔细。”季梵走到他身边,也压低了声音。
白阑转头看他。四五百年。那季梵呢?他养了这畦草多少年?他拿自己的修为喂了它多少年?那些神力,一滴一滴地渗进草根里,像一个人的命,被一点一点地抽出来,浇在一株草上。
“季梵。”白阑说。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次季梵没有沉默。他侧过脸,看着白阑,目光很静,静得像云顶峰冬日的湖面,结了冰,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他看了白阑很久,久到白阑以为他又要用“书上见过”或者“远远地见过”来搪塞。
“一个活得太久的人。”他说。
白阑看着他的眼睛,看见冰面底下极深的地方,有一丝光。很暗,很弱,像微弱的萤火。他没有再问,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季梵面前。
“拿来。”他说。
季梵低头看他摊开的手掌,没动。
“寒见草根,还剩三根。”白阑说,语气很平,“你的右手不舒服。我看见了。拿来,我帮你揉药。”
季梵的右手在袖中几不可察地一缩。
“不用——”
“季梵。”白阑打断他。他没有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眉眼弯弯,只是看着季梵,很认真地看着,“我不问你伤怎么来的。你知道我是乘黄,虽不能治丹田,舒筋活血还是做得到的。你把手给我。”
院子里很静。阿雪在药圃里浇完了最后一滴水,抱着银壶歪头看着他们。老梅枝上的花苞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点头。季梵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右手,从袖中伸出来。
白阑接住那只手。凉的,瘦的,骨节分明,指尖因为常年握笔有一层薄茧。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见掌心里有几道浅浅的旧痕,像是被什么利刃划过,已经愈合了,可疤痕的纹路里藏着极淡的黑色,那是魔气侵蚀过的痕迹。白阑的手指轻轻按上那些疤痕,把体内的神力一丝一丝渡过去。暖流从指尖渗进季梵的掌心,沿着经脉往上走。季梵的指尖颤了颤,但没有抽回去。
白阑低着头,专注地揉着那只手。他感觉到掌心里的寒气在一点一点退却,感觉到那些疤痕底下的黑气在神力冲刷下变淡。可他同时也感觉到奇怪,季梵的脉搏,快而乱,像是有什么在丹田深处挣扎着,被什么锁住了,出不来。
“疼吗?”白阑问。
“不疼。”
“你骗人。”
季梵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白阑低垂的眉眼,看着晨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把那些细密的睫毛染成浅金色。看了很久,他忽然说:“你以前救过一只鹿。在苍梧岭。”
白阑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那只鹿后来跑到了云顶峰。”季梵说,声音很轻,“它的右腿上有一道疤,被兽夹夹的。你给它敷了药,包扎得很好。”
白阑抬起头,看着季梵。他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走进云顶峰的时候,石阶缝里冒出的那株细草——嫩绿的,两片叶子——那草是唤春。唤春草只在被神力浸润过的土地上才会长。他当时以为那是季梵自己的神力渗出来的,可现在他明白了。
那只鹿,曾经趴在这片土地上,右腿上裹着白阑包扎的布条。布条上沾着白阑的神力,渗进泥土,长出了唤春。
季梵早就知道他。远远地见过,在某个白阑自己都不记得的瞬间。然后他记住了,记了几千年。
白阑低下头,继续揉着季梵的手。他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指比之前更轻了,也更暖了。掌心里的寒气已经散了大半,季梵的手不再苍白。可白阑没有松开,他握着那只手,像是握着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季梵,”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为什么不问我会不会留下来?”
“你会走的。”季梵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乘黄主四方来风,不会为谁停。”
白阑的手收紧了。他抬起头,看着季梵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静得像冰封的湖,可白阑这回看见的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很细的一条缝。
“风也可以停。”白阑说。
季梵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抽回手,轻轻地退了一步。
“风停了,就不是风了。”他说完,转身回了西厢。
门关上的动作很轻,可白阑听见里面又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压得很低,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白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晨雾渐渐散了,日光照在老梅的枝干上,那些花苞在光里微微透出粉色,像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了指缝,露出里面一点点柔软的、活着的颜色。
阿雪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他肩上,蓬松的尾巴扫着他的脖子。
“他几百年没下过山了。”阿雪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不尖也不细,安安静静地,“上一次他下山,是去找你。”
白阑转过头看它。
“那次,他听说南海有乘黄出没,就下了山。”阿雪的琥珀色眼睛看着西厢的门,慢慢地说,“走到半路,回魂草枯了一株。他又回来了。”
白阑觉得自己的心跳了一下。很重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撞在胸腔上。
“他没找到你。”阿雪说,“回来后,他坐在梅树下喝了三壶酒,醉了两天。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醉。”
白阑站在晨光里,把阿雪从肩上抱下来,搂在怀里。银白色的尾巴绕着他的手腕,蓬松,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他低头把脸埋进阿雪蓬松的毛里,很久没有抬起来。
那天晚上,白阑在日记本上写了很长的一段话。写了季梵的手,写了苍梧岭的鹿,写了那场下山。写到最后,他的笔停住了。墨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圆圆的点。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然后翻过这一页,在崭新的空白纸面上写:
我原计划住一两个月。现在已经住了四个月零九天。老梅的花苞裂了,春天要来了。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走到窗前。月光很好,照得满院银白。西厢的灯已经灭了,季梵大概睡下了。白阑望着那扇窗,望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推开东厢的门,走到院子里。
他走到老梅树下,伸手摸了摸那些花苞。鳞片已经全开了,露出里面层叠的花瓣,裹得紧紧的,还差最后一场暖风就要绽开。白阑站在树下,夜风从山坳里淌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轻轻贴着他的袖口,像是老朋友拍着他的胳膊。
他知道这风认得他。
这风是季梵的,是云顶峰的,是这棵老梅的。风里有药香,有梅枝的清冽,有回魂草底下那点极苦极苦的甜。他闻着这风,忽然想起季梵说的话。
风停了,就不是风了。
白阑低头笑了笑。他对着那棵老梅,对着满树将开未开的花苞,轻轻地说:“那我就当一阵停下来的风好了。”
风没有回答。可枝头有一朵花苞,轻轻颤了颤,像是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