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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顶有客 白阑记得那 ...

  •   白阑记得那天的风。

      从南疆到北境,从沧海到昆山,他走过许多地方,风也见过许多种,草原上的风是烈的,裹着草籽和沙砾,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鞭子;海上的风是咸的,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久了能凝出一层薄薄的盐霜;大漠里的风最怪,白天烫得像火,夜里又冷得像刀,在沙丘间打着旋儿,能凭空立起一根沙柱,久久不散。
      可云顶峰的风不一样。
      那风是活的。它从山坳里淌出来,带着草药根茎的苦香和梅枝的清冽,贴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漫,漫过白阑的袍角时,竟像是在辨认什么——顿了顿,又绕着他转了一圈,才恋恋不舍地散进林子里。白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风闻了味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淡青色的云纹锦,出发前刚换的,干净得很,应该是什么味儿也没有。

      大概是因为乘黄的气味。

      白阑已经走了小半年。从东海之滨出发,一路向西,穿过瘴气弥漫的雨林,翻过终年积雪的苍梧岭,在一条不知名的溪边救了一只被兽夹困住的幼鹿,又在一个废弃的山神庙里躲过三天暴雨。每到一个地方,他就翻开日记本记几笔,画几笔。本子已经快用完了,边角卷得不像话,封面上沾着各色的泥:红土、白霜、青苔。他用布条仔细缠了缠,还能再用一阵。

      遇见云顶峰纯属偶然。
      那天他从一片野桃林里穿出来,桃树是无人照管的,枝条横斜,花开得放肆,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上。
      走到林子的尽头,一抬头,云顶峰就在那里。
      山不算极高,却极静。云雾在半山腰就这样缠得恰到好处,不稀薄,不至于一览无余;也不浓重,不至于全然不见。就那么半遮半掩地,像一个人用袖子掩了半张脸,眼睛却从袖口上方望着你。
      白阑站在桃林的边缘,看了很久。他见过许多山,可没有一座像云顶峰这样,既不仙,也不奇,又不险,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旧”。跟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书一样,边角磨圆了,纸页泛黄了,可你一读,还是能读进去。

      白阑从怀里摸出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一页记的是苍梧岭的雪,画得潦草,只勾了几笔山形。他提笔在空白处写:过野桃林,见一山,名云顶。不知山主何人,但觉山气清苦,有药香。
      写完又觉得太短,添了一句:老梅一株,极高,花未开。
      他把本子收好,抬脚往山上走。
      石阶是旧的,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微微发滑。走了一盏茶的功夫,雾渐渐浓了,回头已经看不见山脚。又走了一盏茶,雾忽然薄了,是有人把纱帘掀开了一道缝。石阶尽头现出一扇木门,门是半掩的,门楣上悬着一块无字匾,木头已经发黑,边缘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
      白阑在门前站定。他能感觉到,门里有东西。气息很淡,也很旧,旧得让人想起仙魔大战之前的事,想起那些还没有明确“仙界”这个词的时候。

      白阑抬手正要叩门,门自己开了。
      开门的动作很轻,像风吹开的。门后站了一个人,黑发束得齐整,一根素银簪横穿而过,簪头雕着极简的云纹。衣袍是极深的青,近乎于黑,跟门的影子宛如一体。
      白阑愣了一下。倒不是被吓到——是这个人出现的方式太安静了,安静到他本来就在那里,只是一直没打算让你看见。白阑迅速扫了一眼:身形清瘦,站姿很直,却微微侧着左肩,重心落在右脚;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蜷着;面色偏白,嘴唇颜色是气血亏损的那种淡;眼尾一道细纹,极浅,像是被时间轻轻掐了一下,留下个印子。

      然后白阑对上了他的眼睛。那眼睛颜色寻常,形状寻常,可他看向白阑的时候,目光在最开始的那一瞬,轻微地动了一下。眼里满是诧异,仿佛认出了什么,又只是错觉。

      “山主可在?”白阑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游方之人,路过此地,想借住几日。”

      那人没答。他看了白阑一会儿,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再移到他脚边。白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石阶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株细草,嫩绿的,两片叶子刚展开,叶尖上还顶着露珠。
      刚才明明没有的。
      白阑有些不好意思,抬脚往旁边让了让。那株草便轻轻晃了晃,露珠滚落,滴在石阶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进来。”那人侧身让开了门。声音比雾还淡,虽然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似乎已经用尽了力气。

      白阑迈过门槛时,闻见那人身上的药味。
      苦,极苦,但苦底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是某种根茎类药材被文火慢焙之后的气息。
      这味道白阑认得,是回魂草。

      看来病的很重。
      他不动声色地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四面都是药圃。
      晨雾已经散了大半,药圃里的情形看得清楚了:一共七畦,整整齐齐,每畦边上插着一块竹片,上面用刀刻着药名。白阑一眼扫过去,分别是问天、相思结、忘忧、当归、独活、半夏。
      到第七畦,竹片上刻的是回魂草。那畦最小,只有巴掌大一块,里面的草却最瘦,叶子发黄,蔫蔫地趴着,随时像要断气。不过白阑是乘黄,他闻得出那草根底下有极浓的神力。原来有人每天拿自己的修为在温养它,一滴一滴。
      院中还有一棵老梅。极大,极高,枝干虬结如龙,撑开的树冠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这个时节无花无叶,光秃秃的枝丫横在雾气里,像老人伸出的手指,一根一根,数着天上还没亮透的星。
      白阑站在树下仰头看,忽然觉得这棵树很孤独。活了这么久,游山玩水这么多地方,他很少觉得什么东西孤独。山不孤独,水不孤独,天地万物都有自己的活法。
      可这棵老梅,太安静了,安静得已经不指望春天的来临。

      “你住东厢吧。”那人已经走到廊下,侧过半张脸,“随你住多久。”
      白阑叫住他:“我还不知怎么称呼你。”
      那人停住。晨光从雾里漏下来,照见他的侧脸,白得近乎透明。他垂下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季梵。”

      白阑在心里把这名字念了一遍。
      季——梵。一个是排行最末的意思,一个在梵语里是清净、寂静。
      末位的寂静。这名字起得不好,太薄了,压不住命。
      白阑笑了笑,报上自己的名字:“白阑。阑是阑珊的阑。”

      季梵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之前长了些,嘴唇微动,最终只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西厢。门关上之前,白阑看见屋里的桌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搁着一方砚,砚里的墨已经干了。还有一只银白色的小东西蜷在书册边上,蓬松的尾巴盖住了自己的脸。
      这是,松鼠?这尾巴也太大了,太蓬了。

      白阑在东厢安顿下来。屋子干净是干净,却丝毫没有一丝人气。
      他放下行囊,取出日记本,坐在桌前写:云顶峰,山主季梵,寡言,面色白,右手指尖发抖,猜测丹田有极深的旧伤。院中有梅一株,未花。药圃七畦,回魂草一畦,根有神力温养。季梵看来认得我,但不知为何没说。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干了的墨迹吹了吹,又添了四个字:有鼠一只。

      那天傍晚,白阑坐在院子里整理行囊,从布包里翻出一片羽毛。亮蓝色,尾端泛着一点银——那是他自己的旧羽。前年在南海一座无名岛的夜里他好不容易从人形化出原形,把尾羽铺开,临走前,发现有一片落在石缝里,顺手就收进了布包。

      他正对着月光观察羽毛的纹路,西厢的门突然开了。季梵端着一壶茶出来,走到廊下,看到他手上的羽毛脚步顿了顿。
      “乘黄的?”他问。
      白阑抬头,有些意外:“你认得?”
      季梵没答,把茶壶放在廊下的小桌上,又转身回屋,片刻后拿出两只粗陶杯。他倒茶的动作很慢,水线很细。

      “书上写的,有幸也亲眼见过。”他说,把其中一杯推向白阑的方向,“乘黄,出南海,状如狐,背有两角,寿三千岁,乘之可增寿二千。其羽色青蓝,尾长曳地。”
      白阑听到他的话,忍不住笑了:“书上写的也不全对。乘黄背上的角早收了,尾也短了。至于寿数嘛……”
      “不对,你以前见过我?”白阑突然一愣。
      季梵低头喝茶。茶汤是浅黄色的,映着他垂下的睫毛。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从杯沿后面飘出来,被茶的热气裹着,有些模糊:“远远地见过。在——”

      他顿住了,突然开始猛烈地咳嗽。
      暂缓了一些,他的声音变得更模糊了:“抱歉。”
      然后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回西厢。门关上之后,白阑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的咳嗽声,压得很低,像是用袖子捂着嘴。
      白阑坐在院子里,把那片蓝色羽毛收好。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老梅的枝干上,白阑这才发现,那些看似光秃的枝头,其实已经鼓出了小小的花苞。很小,很硬,裹着褐色的鳞片,像握紧的拳头。

      他在日记本上写:今夜有月。季梵煮了茶,是云顶峰后山的野茶,味甘,后调微苦。他说以前远远见过我——应该是仙魔大战之前。他认得我的原形。他咳嗽的时候,回魂草的气味更重了。
      写完之后,白阑想了想,又另起一行:与季山主是有缘的。

      第二天一早,白阑是被阿雪叫醒的。
      阿雪是那只银白色的小东西。它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东厢,蹲在白阑枕边,用蓬松的大尾巴扫他的脸。白阑打了个喷嚏坐起来,就看见一对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地盯着他。

      “你就是那个赖着不走的乘黄?”阿雪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却咬字清晰,“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季梵都写完三页书了。”
      白阑揉着鼻子看它:“你叫阿雪?”
      “你怎么知道?”
      “季梵昨晚说梦话,叫了这个名字。”白阑笑眯眯地说。他当然没听见什么梦话,他只是看到它颈链上刻的名字,顺便诈一下它。
      阿雪果然上当了,尾巴一下子炸开:“他、他说梦话?他说什么了?是不是说我坏话了?我就知道他嫌我吃得多——”
      “他夸你聪明。”白阑伸手摸了摸它的尾巴。蓬松,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说你是他见过最通灵性的小东西。”

      阿雪眯起眼睛,尾巴慢慢落回去,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它忽然跳起来,跳到白阑肩上,凑近他耳朵,压低声音说:“那你走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想周游五大洲。季梵太闷了,他八百年没下过山了。”
      “八百年?”白阑问。
      阿雪立刻捂住嘴,两只前爪捂得严严实实,琥珀色的眼睛转来转去:“我什么都没说。我去找季梵了。”然后一溜烟蹿了出去,银白的尾巴在门缝里一闪就不见了。
      白阑坐在床上,把被子拢了拢。云顶峰上的早晨很凉,雾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泥土和草药的潮气。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梅的方向,想了一会儿“八百年”这个数字,然后掀被下床,穿好衣裳,推开门。

      季梵已经在药圃里了。他蹲在回魂草那畦边上,右手捏着一只小小的银壶,正往根部滴水。总共三滴。滴完之后他等了片刻,又滴了一滴。白阑看见他左手撑在膝盖上,指尖发白,整个人都在微微地晃,感觉随时会往前栽进药圃里。
      白阑没出声。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药圃另一头,拿起靠在篱笆上的竹篮,开始拔草。拔的是“相思结”畦里的杂草,那种草叶子长得极像,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他拔得很仔细,拔完一棵就放在篮子里,攒了几棵之后,他拿着篮子走到季梵身边,把那些杂草和“相思结”的幼苗分开,草扔到一边,幼苗轻轻放回畦里。
      季梵抬起头看他。

      “你拔错了三棵。”白阑说,语气淡淡的。
      季梵看着他,盯着他。白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季梵在后面说:“谢谢。”
      声音很轻,很涩。白阑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淡青色的袖子在晨雾里晃了晃。

      那天之后,季梵每天在药圃里拔草的活变成了两个人干。季梵在前头拔,白阑在后头跟着,专门挑那些季梵拔漏了的、或者拔错了的。两个人隔着一畦药圃的距离,各自弯腰,各自做事,偶尔直起身来对视一眼。白阑会笑一笑,季梵就移开目光,继续低头拔草。
      但白阑注意到,季梵每天带出来的水壶从一只变成了两只。一只装井水,浇问天;一只装雨水,浇相思结。两只壶并排放在廊下的小桌上,像两个沉默的人,挨着站着。

      云顶峰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白阑的日记本上,字越来越多,画也越来越多。他画了药圃的七畦,画了老梅的枝干,画了阿雪蜷在季梵膝上睡觉的样子。每幅画旁边都用小字写着:某月某日,晴。季梵今日写了五页书。阿雪偷吃了相思结的果子,醉了半日。季梵的咳嗽比前几日轻了些。回魂草长出了第四片叶子。

      他没写的:他开始习惯这里的风了。这风闻着他的味道,不再绕着他转圈,而是轻轻贴着他的袖口,像熟悉了的老友,拍一拍他的胳膊,说——你还在啊。
      他也没写:昨夜他梦见一片战场,遍地焦土,血流成河,天上悬着一轮黑色的日头。有一个人站在尸骸中间,黑发被风吹散,衣袍上全是血,手里握着一柄断剑。那人回过头来,脸看不清,但眼尾有一道细纹,极浅,像被时间轻轻掐了一下。

      然后他醒了。窗外老梅的枝头,花苞又胀大了一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云顶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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