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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魂 我不能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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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官员都紧张地擦汗,连带着刘恒也颤抖不止。
裴昭的目光却已经越过他,看向满地狼藉,“伤者带回去救治。”
亲兵一把抓起刚刚被射伤的人,“是。”
紧接着,一个瓶子突然被丢到了他怀里,还没来得及反应,齐王已经调转方向,骑着马嗒嗒往前,“军中治跌打损伤的药。”
“谢过殿下。”沈凤池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没认出来,否则众目睽睽之下给一个罪臣之子伤药,与谋反何异?
裴昭微微一顿,随即策马扬鞭,后面的亲兵目不斜视,整整齐齐地跟上,一瞬间,尘土飞扬。
铁骑疾驱,很快无影无踪,沈凤池用袖子捂住口鼻,攥紧了手里的瓶子,“这个齐王什么来历?”
“齐王殿下是陛下次子,十六岁便被送上战场了。”
刘恒顿了顿又补充道:“后来入了秦大将军法眼,是如今的西北统帅。”
沈凤池低头理着袖子,问:“怎么不见秦大将军?”
“秦大将军在西北养病呢。”
沈凤池闭了嘴,舅舅还活着,如今手握兵权的是齐王裴昭。
倘若裴昭与皇帝生了间隙,裴洵之,你的皇位还坐得稳吗?
沈凤池低头看着地上凌乱的马蹄印。
刘恒已经拆开了药包往他受伤的手上敷,“旧伤未愈呢,又添了新伤。”
“无妨,镇上可有当铺?”
“有,跟我来。”刘恒在前面带路。
素河镇不算大,却因着离京都近,加之好不容易放晴,人来人往也还算热闹。
沈凤池忽地听见身后传来声音,“秦大将军为人正直,这齐王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来这齐王过境确实是给他们留下了不小的冲击。
身后的两人还在继续,“传闻,他性格残暴,喜怒不定,而且啊,他还……”
这一停顿可吊足了胃口,“还怎么?”
那人自以为很小声道:“好男风!”
沈凤池猛地一咳,这裴昭的名声未免也太差了些。
刘恒偏头看过来,“怎么了?”
沈凤池闷头咳了两声,“没事。”
刘恒拍了他两下,指了指不远处的铺面,“那里就是了。”
“好。”沈凤池脚步刚要动,又蓦地想起来,这些东西都有南楼的印记,倘若被人留意到……
他转头将手里的包袱递给刘恒,“我不太熟悉这里,可否请刘兄帮我典当一下?”
他的声音清清朗朗,刘恒顿时红了脸,接过包袱,“好,你在这里等我。”
“若问起,就说是在坟山上的白骨里找到的。”沈凤池交代道。
末了又补充道:“今后无论何人问都是如此。”
他的语气太过认真,刘恒愣了愣,虽不知道为什么,却还是点头答应:“好。”
沈凤池倚着旁边的枯柳,目送他进了店。
朔风凛冽,呼呼作响,一张纸飘飘摇摇落在脚下。
那是一张告示:朝廷新令,凡无过所擅自入城者,三日内不报,杖五十,逐出京都十二府。
看清了上面的字,沈凤池陡然一震,对了,过所,可他是突然之间凭空而来,哪里有过所?
要有过所,还得有户籍,如今连活人都算不上,又该去哪里补户籍?
还是得先入京啊,此事于平头百姓难,对京城的达官显贵来说,要补一个户籍再容易不过。
祖父和父亲的门生旧故遍布朝野,沈凤池眼底划过一抹嘲讽,可落井下石不在少数。
况且十五年过去,如今谁又能帮他?
寒风凛冽,沈凤池打了个寒颤,抬眼却蓦地看见一副字。
他略一迟疑,抬腿便进了当铺旁的画肆,店掌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问:“客官要点什么?”
沈凤池仰头看着挂在正中的“守道存诚”落款赫然写着“沈值”,是祖父的字!
“这幅字多少?”
“这个不卖,这可是一代鸿儒沈值的墨宝,我们的镇店之宝!”掌柜眼睛珠子一转,“除非三百两银子!”
“这幅字并非真迹,也敢要三两银子,不怕我报官吗?”沈凤池悠悠道。
掌柜眼见着被拆穿,瞬间恼羞成怒,“去去去!你个穷小子读过几天书?难道你见过真迹?敢污蔑我!”
不巧了,还真见过呢。
沈凤池抬手指了指上首的字,“先不论他是否写过这几个字,沈值,字诚则,为避己讳,写‘诚’,定不会加末字一点。”
“兴、兴许是他忘了!”掌柜面色涨红。
沈凤池不置可否,微微一笑,顺手提起旁边的笔,又拿起一张纸,一笔一划地写字。
“若要造假,便也造得像些,否则被人轻易拆穿,岂不是面上无光?”
最后一笔落下,掌柜瞪大了眼睛,看看墙上的字,又看看他的字。
这幅字可是他花了高价请京城里当年的太傅门生写的,眼前的年轻人随手一写,竟和真迹别无二致!
沈凤池放下笔,舀了一点清水,慢条斯理地洗手,“我帮你,保证他老人家亲自来也分辨不出。”
掌柜的咽了咽口水,“你,你!你要多少钱?”
沈凤池伸手比了一个一,“一百两一幅,我给你写两幅,如何?放心,写不好不要你的钱。”
掌柜的眼睛在墙上的字和他之间转了半天,“成交!”
*
“当了!”刘恒从店里兴冲冲地跑出来,却见沈凤池悠悠地倚在树下,怀里抱着一个匣子。
“有足足二十两呢!”他把银子塞到沈凤池手里。
沈凤池波澜不惊地接过银子,目光扫过他空空瘪瘪的荷包,有些意外,他竟真的分毫未取。
昔日故交千金买他一夜,今日有农家子二十两分文不取。
人心呐,真是难测。
他摸出一半,剩下的扔回了刘恒怀里,“这是你的。”
“不不不!这钱我不能收!”刘恒连连摇头,想还给他。
“拿着吧,若无你和你爹娘相助,我早已是孤魂野鬼。”沈凤池淡声道。
“你还病着,况且你不是要入京吗?用银子的地方还多呢。”刘恒还是拒绝。
沈凤池已经转身走了,“不必担心,我自有法子挣钱。”
刘恒闻言,犹豫了半晌,收起了银子,“谢谢你,池清!”
兜兜转转回到村里时,天已经黑了。
用过晚饭,沈凤池便说倦了,早早歇下,刘恒却睡不着。
今日难得有月色,借着月光,依稀可以看清榻上的人,沈凤池蜷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
不似初见的唇红如朱,他露出的小半张脸苍白得几近透明,少了几分艳色,却愈发冷清。
刘恒又看了他许久,忽地察觉到不对劲,他的脸色太白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起身一探,探到了满手滚烫,“池清!快醒醒!你起热了!爹!快去请大夫!”
外头亮起烛火,老刘和刘娘子闻声而来,“怎么了?”
“池清起热了!”
“好!”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腹腔里熟悉的绞痛蔓延,是被压制的离魂散,五脏六腑好像要碎掉了一样,冷汗沿鬓角滑落。
刘恒感受到他的挣扎,用被子紧紧地将他裹着,“再忍一忍,大夫马上就来了。”
没一会,老刘匆匆推门而入,“大夫来了!”
老大夫急忙搭上他的脉,神色凝重起来,“是离魂散,好端端的怎么会中离魂?”
“什么是离魂?”刘恒疑惑道。
老大夫往沈凤池嘴里塞了一颗药丸,“一种烈毒,本应当场毙命,却不知被什么压制,竟让他多活了一日,现在才毒发。”
“可……可有办法?”刘娘子咽了咽口水。
“此药无解。”老大夫道。
屋内一片寂静,唯有大雪簌簌而落,榻上的人看样子也不过弱冠之年,老大夫有些于心不忍,“不过……”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不过什么?”
老大夫犹豫道:“先父曾有一个方子或许可压制。”
“什么方子我去抓药!”老刘问道。
“那方里有大毒,是以毒攻毒,先父再三告诫万万不能用,我怎敢用?”大夫看看刘家夫妇,又看看榻上奄奄一息的沈凤池,为难极了。
三人闻言也犯了难。
沈凤池只依稀听得见有人说话,意识浮沉间,破旧的茅舍变成了亭台楼阁,园里宾客往来,曲水流觞。
大伯、二伯、四叔、堂弟……越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沈凤池看清了坐在上首的人,喉间顿时酸涩难言,再也顾不得礼法,几步奔了过去。
“爹!”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冒冒失失的。”正在和同僚说话的父亲不满道。
“闭嘴!”身后传来训斥。
周围的人纷纷行礼,“见过沈老太君。”
沈凤池回头,看见了被丫鬟簇拥在中间的老太太,不可置信,“祖母?”
祖母满眼慈爱地看着他,将凤头杖递给一侧的丫鬟,牵起他的手,“今日是我清儿生辰,谁也不许说他!”
紧接着,她将一个盒子放进他手里,“这是开国时太祖皇帝赐的还魂丹,可解百毒,今日便给你做生辰礼,可要好好保管。
凤池呀,生辰安康,岁岁平安!”
“祖母……”沈凤池眼窝发烫,往前一扑想抱她,却猛地扑了个空。
刹那之间,满庭芳华落尽,耳边是惊乱恐惧的尖叫。
“……沈徵身为宰辅,负恩悖逆,祸乱朝纲,其罪滔天,即刻查抄沈府全部家产,悉数没入国库……”
母亲跪在地上发髻散乱,额头磕在冰冷的石砖上,很快血肉模糊,“求陛下开恩……求陛下……”
小妹紧紧地缩在他身后,大大的眼睛里强忍着泪水,“哥哥,我害怕……”
昔日贴身照料的嬷嬷丫鬟全都睁着眼睛倒在地上,鲜血蜿蜒,满地尸身里,他不知道父亲母亲在哪,也找不到小妹……
张着嘴却喊不出声,泪水从眼角滑落,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抓住了老大夫的衣袖,“我不能……死……我全族……骸骨尚未寻回……爹娘,死不瞑目……我不能死……我还……”
还没有为沈家翻案,让裴洵之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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