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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五 裴昭沉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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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可有其他人来过?”沈凤池问。
老刘的目光落在他旧被下露出的层层叠叠的红纱上,抬眼又见他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生生打了个寒战,“没,没有。”
语罢,拽着旁边发呆的儿子跑了出去,沈凤池微微一怔,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他长得很可怕吗?
昨夜积雪未销,雪光还有些刺眼,沈凤池要了些清水,才看见脸上的血迹和脂粉,似乎是有些可怕。
院里的刘娘子望见他,笑盈盈地问:“可是饿了?”
确实,昨日服了离魂散,实在苦得厉害,讨了些甜糕,此后便没再用过东西了。
沈凤池点了点头,刘娘子爽快道:“你等着,这就吃饭,收了你的金子,定不会少了你的。”
因着儿子回来,粥煮得稠了些,一家人和沈凤池围在小木桌前,刘恒局促地坐在他身侧,只敢闷头喝粥,
换了红纱,洗去妆面,又是青天白日,沈凤池看上去也多了几分活人样,生得这般好看,刘娘子心中便多了几分亲近。
“郎君从何处来?怎会夜间行路?”
刘恒的目光立即看向他,沈凤池面不改色道:“自南方来,本意到京城投亲,不想路上遭了盗贼,故才受伤,仓皇之下只想着赶紧行路,却遇上下雪。”
夫妻二人了然,稀里呼噜地喝粥,“这世道不太平,听闻南方前几月遭了洪涝,四处都是盗匪,没成想,京都附近也有盗匪了。”
“唉,好在北地战事平歇了,否则若征兵征到咱恒儿身上怎么办?”老刘拍了拍身侧的儿子,庆幸道。
南方遭了洪涝?北地又何时起战?自前岁,舅舅大败北狄,狄人闻风丧胆,又怎敢再犯?除非舅舅也……
沈凤池喝了口粥,神色如常地问:“此次领兵还是秦将军么?”
不料,夫妻二人愣了愣,“秦将军?秦将军早就不领兵了,此次领兵是齐王裴昭。”
“裴昭?”
今朝三位亲王,信王、楚王、还有方才弑父杀兄登基的端王裴洵之,哪里又多出一位齐王裴昭?
刘娘子放下碗,压低声音道:“传言他是煞星降世,会带来灾祸。”
“别乱说。”老刘抬了一下头,“这些年齐王殿下打仗可从没输过,怎么会是煞星?”
沈凤池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不动声色喝了一口粥:“对了,我要投的人家姓沈,听闻是京中大户,您可知道沈府在哪?”
“沈府?”刘娘子奇怪道,“我常进京卖些绣活,可没听说有位姓沈的大户人家,以前似乎有,不过早都是十几年前了。”
十几年前?
他的动作猛然一滞,碗里的粥滴出几滴,在衣袖上洇出一片深色,“劳烦问一下,如今是景和几年?”
“景和十六年。”
沈凤池捏着碗沿的手指节泛白,清粥微微泛起了涟漪。
景和十六年?
他分明记得,端王裴洵之方才弑父杀兄,踏着太子和沈家的骨血登基,改号景和。
他被押入南楼正是景和元年,为何一夜之间成了十几年前?
而十几年后,沈家满门,连个记得的人都没有了。
听闻山中鬼怪不知年岁,夫妻二人的目光渐渐变得怀疑,
他反应过来,低头把翻涌的恨意和着冷粥一起咽下去,“是我记错了,我要找的人家姓李才对。”
“李姓倒是有好几家,就是不知道你找的哪一户。”刘娘子打消了怀疑,抹干净嘴,“你慢慢吃,老刘,去喂牲口。”
“哦哦,好。”老刘跟着起身。
窗里透进的冷光,空气里的尘埃无所遁形。
手里的粥已经有些凉了,米粒都沉在了碗底。
十五年。
竟已过去了十五年。
于他而言,南楼不过是昨夜,可方才洗脸,他的容貌仍旧是弱冠,倒像是从南楼当夜,直接到了那座坟山。
这是为什么?
沈凤池慢慢地将手里的粥一口一口喝干净。
子不语怪力乱神,可眼下他却不得不信了,他竟真的死而复生,还来到了十五年后。
如今年号还是景和,那人依旧高坐皇位,世间再无京都沈氏。
他漆黑的眼瞳里透出森森寒意,裴洵之,此去经年,别来无恙啊,十五年的龙椅,你坐得可还安稳?
“对,对了,还不曾问你姓名呢。”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刘恒问。
思绪被骤然打断,沈凤池回神,抬眸看去。
他的眼眸太过深黑,刘恒莫名地有些心惊,紧接着听他语气轻快道:“池。”
“啊?”刘恒一愣。
他微微笑道:“池清。”
沈清,字凤池。
他身上的衣服有些宽大,松松垮垮地系着,袖口露出一截素白的手腕。
那衣服是他的,刘恒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池,池清。”
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刘恒有些局促不安。
沈凤池反应了两秒,意识到是在叫他,抬眸应了一声,“嗯?”
“你这是怎么受伤的?”
“山匪所伤。”沈凤池面不改色道。
刘恒“哦”了一声,“看着不太像,倒像是……”自尽。
他把后两个字咽了回去。
“请问此处离镇上多远?”沈凤池问。
“不远,半个时辰就能到。”刘恒说。
沈凤池若有所思,他得去把那些钗环饰品换成银子,否则没钱入京。
“你想去镇上吗?”
“嗯。”
“那我带你去!”刘恒立马积极道。
沈凤池却并未答应,目光落在他憨厚老实的脸上。
感受到他的探究,刘恒又小声解释:“外面有雪,你不好走,我借张叔的车带你去。”
沈凤池扫了一眼外面的积雪,略一思量,便点了头。
很快,刘恒借来了车,沈凤池从未坐过牛车,胃里被颠得翻江倒海,好不容易见到“素河镇”三个大字。
却见门口堵着官兵,墙下蜷缩着许多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人,看着像难民。
“这些人是哪里来的?”
前面刘恒从车上跳下去,“南方,前几月洪涝,如今正是饥荒,便都往京城来了……对了你不是刚从南方来吗?”
“我来的时候尚早,没有那么多难民。”沈凤池也跟着下车。
“这边!”
脚步才一动,半闭的城门忽然大开,难民还没来得及高兴,里面跑出了一长串手持长矛的官兵,凶神恶煞地驱赶,“去去去!靠边!都给我靠边!”
连带着沈凤池他们也被赶到了一边,周围等着进城的人哀声怨叨:“这是又怎么了?还让不让人进了?”
“你可小声点吧!是齐王,齐王殿下回京,要路过咱们素河镇啦!”
一群穿着官服的人浩浩荡荡而来,百姓见状纷纷噤了声,只见他们停在门口,都恭恭敬敬地垂首静候。
冬日里寒风萧瑟,万籁俱寂,地面开始微微震颤,似是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沈凤池回头,只见远方黑压压的一片,如同鸦群,正在快速靠近。
四周传来窃窃私语,“是齐王!真的是齐王!”
“还不快跪?听说齐王殿下脾气不好,当心惹他不快,被当街砍了!”
“对对对,跪下跪下!”
刘恒也揪了揪他的衣角,“池清,快跪下!”
沈凤池低头,才发觉周围早已跪了一地。
姓裴,又封王,那想必是裴洵之的儿子了。
沈凤池眼底映出一片寒光,撩起长袍,缓缓地跪下了。
军队很快行到跟前,却放慢了速度,铁甲争鸣,旌旗猎猎。
守在两侧的官兵齐齐行礼,“参见齐王殿下!”
沈凤池看向那位传说中的齐王。
只见那人骑着高头大马,一袭玄衣飒飒,眉目冷峻,五官凌厉,远远看上去,宛如刚刚入鞘的不世名剑。
“吁——”,他牵住缰绳停在城门口,目光扫过两侧跪伏的百姓,沈凤池连忙低头。
“这些是什么人?”
“回殿下,是南方来的流民,殿下若不喜,臣,臣这就把他们赶走。”县令结结巴巴道。
“不必。”只听裴昭低声道,“给他们。”
沈凤池闻言,悄悄看去,只见几个亲兵下马,从马背上取下几个袋子,走近那群面黄肌瘦的难民。
袋子里装的竟是干粮!
最前面的几个官员连忙谄媚道:“殿下仁慈!”
混在人群里的难民看见食物,瞬间欣喜若狂,一窝蜂地围了上去,有许多普通百姓也跟着往前挤。
沈凤池的位置不巧,正在前方,一回头便见人潮蜂拥而至,瞬间冲散了他和刘恒。
“我在前面的!”
“让开!”
“都别挤!有人摔倒了!”
四周饥民混着普通百姓,互相推搡,甚至大打出手。
这种场面若有人摔倒,只怕是会被踩踏至死,这齐王也不知究竟是好心还是恶毒。
沈凤池飞速地扫过四周,沿着地势和人流方向,小心翼翼地往外挤。
突然,“滚开!”
他只来得及看清脸便被推倒在地,眼前顿时一片空白,还没来得及反应,小指剧痛无比,有人踩了过去。
密密麻麻的鞋铺天盖地,沈凤池瞳孔一震,连忙蜷起身子护住头。
千钧一发之际,“咻——”
利箭划破长空,耳边“啊”地一声惨叫,方才推他的人砸在了地上,温热的鲜血溅在了他的脸上。
刹那间,一片死寂,四周的脚步都停了下来,头顶传来一道冷厉的声音。
“孤保证,这里的干粮足够你们分,胆敢再抢,杀无赦。”
黏腻的血液从脸颊滑落,鼻间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胃里不断痉挛,苦水翻涌。
沈凤池眼前阵阵发黑,金殿威严,扭曲拉伸,上首的新帝面容模糊,他跪在冰冷的地上。
“我沈家阀阅清门,倘若赐死,老臣绝无怨言,可若要吾孙充入南楼,老臣绝不答应!”
“祖父!!!”
“砰”一声,温热的血液溅在脸上,寒意刺骨。
日光稀薄,他仰头看向高坐在马匹上的男人。
裴洵之该死,裴洵之的儿子,自然也该死。
那人似有所感,看了过来。
“池清!你没事吧?”刘恒终于挤出了人群,着急地扶起他。
沈凤池瞬间撤回目光,踉跄着站起,“没事。”
可是来不及了,裴昭沉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准确来说,是他眼尾的血痣上,沈凤池僵在原地。
沈家出事前,他曾去裴洵之府上赴端王长子裴珩的生辰宴。
这裴昭看样子也不过二十出头,算算时间,十五年前约莫六七岁,倘若他当时也在……沈凤池心底微微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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