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汇演 军训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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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五天，我五点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外是深蓝色的，只有东边的天际线上露出一条细细的橘红。宿舍里很安静，陈楷难得地没有打呼噜，许伟权也没有翻身。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平静。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六点整，喇叭准时响起。这一次没有人赖床，所有人都利索地爬起来穿衣服。陈楷把军训服抖了抖，发现领口有一道汗渍，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
“最后一天了，脏就脏吧。”他说。
“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许伟权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们下楼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有人在了。几个教官站在主席台旁边，正在调整音响设备。周教官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迷彩外套，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七点四十分，全年级八个班在操场上列队完毕。今天的操场和往日不同，主席台上铺了红布，旁边摆着音响和话筒，上面挂着一条横幅——“高一新生军训汇演”。看台上坐满了高二高三的学生，还有一些家长站在操场边缘张望。
“今天是最后一天。”周教官站在我们面前，声音比平时多了一分郑重，“五天的时间，你们从一盘散沙练到今天这样，不容易。不管汇演结果怎么样，你们已经赢了。赢在坚持，赢在没放弃。”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但是——既然上了场，就要争第一。二班，有没有信心？”
“有！”
“大声点！”
“有！”
周教官满意地点了点头。
八点整，汇演正式开始。按照抽签顺序，我们班排在第三个出场。一班和二班先上场，我们站在候场区观看。一班走完之后，二班紧接着上场。
二班的方阵走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们走得很整齐，口号也喊得很响。但是到了正步走的时候，后排有一个女生晃了一下，整个排面乱了一瞬。最后他们拿了七十多分，不算高。
“该我们了。”周教官走到队伍前面，“二班，全体都有，齐步——走！”
我深吸一口气，迈出左脚。第一排的五个人步伐一致，齐刷刷地向前走去。我的余光扫着左右两边，保持着排面的整齐。走到主席台前的时候，周教官喊了一声“向右——看”，我们齐刷刷地转头，扯着嗓子喊出口号：“严格训练！严格要求！团结一心！共创辉煌！”
主席台上的评委们点了点头，有人拿笔在纸上写着什么。走过主席台之后，周教官喊“向前——看”，我们继续向前，直到走出场地才松一口气。
“不错。”周教官低声说了一句，表情比平时轻松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个班陆续上场。七班的方阵出了点问题，正步走的时候有人顺拐了，队伍里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八班的军体拳表演倒是打得很漂亮，赢来一片掌声。
所有班级走完之后，全体在操场上集合。教官们站在队伍前面，排成一排。主席台上，年级主任姚老师拿起话筒，开始宣布汇演成绩。
“第三名——五班，总分八十四点五。”
五班的队伍里响起一阵欢呼。
“第二名——二班，总分八十七点二。”
我们班的队伍炸开了锅。陈楷一把抱住我的肩膀，周健年在旁边蹦了起来，许伟权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翘着。我转头去找成昱萌，她正站在队伍的另一头，也正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冲我笑了一下。
“第一名——八班，总分八十九点一。”
八班的队伍响起一片欢呼。虽然我们只拿了第二，但所有人都很高兴。周教官转过身来，看着我们，笑了。那是五天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容把他那张黝黑方正的脸映得柔和了不少。
“第二名，不错。”他说，“你们是我带过最好的一届。”
这话大概是每一个教官都会说的，但我们还是热烈地鼓起掌来。
汇演结束之后，是告别教官的环节。年级主任说完话之后，周教官拿起话筒，站在操场中央，看着我们。
“五天的军训结束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说实话，第一天来的时候，看到你们站成那样，我心里挺发愁的。但是五天下来，我看到你们一天比一天好。有人脚上起泡了没说，有人中暑了还要坚持训练，有人顺拐了绕着操场喊了一整圈。这些都让我觉得，你们是一群有韧劲的人。”
他顿了顿，接着说：“军训只是开始，以后的路还很长。希望你们记住这五天学到的东西，不光是队列和拳法，还有坚持和不放弃。”
说完，他后退一步，向我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操场上安静了两秒。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都久。有人喊了一声“谢谢周教官”，接着所有人都喊了起来。
“谢谢周教官！”
周教官放下手，摆了摆手，嘴角又弯了一下。他转身走回教官队伍里，没有再回头。
上午的训练结束后，全年级在操场解散。苏老师把我们班带回教室，简单总结了几句，又交代了周末的注意事项。说完之后，她站在讲台上看着我们，表情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五天军训，你们辛苦了。”她说，“今天下午休息，明天也休息。后天正常上课。好好调整，周一见。”
“苏老师再见！”
教室里响起一片收拾东西的声音。我把课本和军训服塞进书包，站起来往外走。成昱萌已经背好书包站在走廊上等我了，她今天把头发扎成马尾，白色的短袖衬得她整个人很干净。
“走吧。”她说。
“去哪？”
“我请你吃饭。”她背着书包往外走，“说好的。”
我们走出校门，阳光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但比前几天的毒辣温柔了许多。校门口的香樟树在风中沙沙地响，路边的花坛里有几只蝴蝶在飞。成昱萌走在前面，步子轻快，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我跟在后面。
“饿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早饭都没吃。”
“你也没吃？”
“今天要穿军训服，怕吃多了肚子鼓出来不好看。”她认真地说。
我看着她瘦瘦的身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带我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面馆。店面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菜单，价格实惠，透着一种家常的味道。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看到成昱萌就笑了：“来了？今天带同学了？”
“嗯，我同学。”成昱萌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两碗云吞面，一碗多放香菜，一碗不放。”
“你还记得我不吃香菜？”我有些意外。
“上次在食堂，你打了一份土豆丝，我看到你把里面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了。”她拿起筷子递给我，“从那以后我就记住了。”
我接过筷子，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吃面要放辣椒，记得我所有的习惯。
两碗面很快就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云吞皮薄馅大，面条筋道，汤底是骨头熬的，白白的，浓郁却不腻。我的那碗没有香菜，上面漂着几片青菜和葱花。她的那碗撒了一把香菜，绿色的叶子点缀在白汤上，很好看。
“吃吧。”她拿起筷子，低头开始吃面。
我也拿起筷子。面很好吃，但我吃得很慢。她坐在对面，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夏振轩。”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嗯？”
“这五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很多。”她认真地说，“教我数学，给我夹鸡腿，陪我去医务室，还有……站在我旁边。”
“这算什么。”我低下头吃面，“换谁都会做的。”
“不是换谁都会做的。”她摇摇头，“你第一天问我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就磕巴了。我那时候觉得你特别可爱。”
“现在呢？”
“现在？”她歪着头想了想，“现在觉得你特别可靠。”
我愣了一秒，然后脸就热了。她看着我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又脸红了。”她说。
“没有。”
“有。而且这次也没有夕阳。”
“是面汤热气熏的。”
“面汤才不背这个锅。”她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低头继续吃面，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窗外是九月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街上有行人来来往往，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面馆里的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夏振轩。”她又叫我。
“嗯。”
“下周正常上课了，早上英语对话还继续吗？”
“继续。”我说，“单词背到多少了？”
“今天是第一百六十个。”她眨眨眼，“每天翻倍，别忘了。”
“每天翻倍？”我抬起头，“那下周岂不是要背几百个？”
“对。”她理所当然地点头，“说好的，不能反悔。”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瞳孔在光线下变成了透明的琥珀色。她的嘴角弯着，等我的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成交。”
她伸出手。我也伸出手，和她的手握在一起。她的指尖依然微凉，但比五天前多了一点温度。她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成交。”她说。
吃完面后，我们在校门口分开。她往左，我往右。
“周一见。”她说。
“周一见。”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夏振轩。”
“嗯？”
“你今天在汇演上的口号，喊得特别响。”
“是吗？”
“嗯。”她点点头，“我在你后面，听得很清楚。”
然后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阳光里晃动，白色的身影穿过树荫，渐渐走远。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从军训第一天到军训最后一天，刚好五天。
五天前，我只是她的同桌。五天后，我知道她喜欢什么季节，讨厌什么食物，唱歌的时候会看我，中暑的时候会说我可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有一点温度，和一股淡淡的桃花香。
我笑了笑，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周一的早读，还要和她用英语对话。周一的早读，她还要抽查我单词。
周一。
我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