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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缴回
物证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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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证袋在衣柜棉被底下压了一夜,天亮之前,她还是把它取了出来,不是要交,是要换个地方。
棉被底下是第一想到的地方,而第一想到的地方,就是第一个会被想到的地方。
她把袋子竖着装进一个空的茶叶罐,罐口还剩两指宽,她垫了两团报纸,把盖子拧到拧不动为止。
茶叶罐塞进阳台储物柜最里侧,跟过冬的棉拖鞋挤在一排,外面又压了一箱没拆封的矿泉水。
罐子原先搁在书架第二层,里面那点茶叶早就陈了,倒掉不心疼。
柜门关上之前,她把棉拖鞋的鞋尖统一朝外摆好,又把那床棉被抱回床上,照原样叠出了折线。
做完这些,她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晨光把晾衣杆的影子投在她脚背上,一格一格,像没盖完的章。
回到屋里,她给自己列了一张单子,写在便签上,一条一条数自己瞒下的东西。
第一条,核查表上隐去的宋志诚借卷。
那个下午她坐在档案科门口誊纸,笔走得很匀,没有一处停顿的痕迹。
第二条,王家庄之行,和那把黄铜钥匙。
班车上她抱着包,包里三样东西,一样比一样沉。
第三条,师父的偷拍照片,一百多张,如今还压在衣柜最里层。
她把这条划掉重抄,抄完才发现,连她自己都得靠便签才能记清东西都藏在哪了。
第四条,十二月暗合的便签,贴在地图背面,地图压在字典底下。
第五条,被害人侧的联结,文素珍、袁国栋,和那一册不知去向的剪报。
第六条,昨夜的物证袋。这一条的墨迹最深,写的时候,她的手比前五条都稳。
写完这六条,她把笔帽按了回去,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不是热的。
六条。她把便签看了很久,没撕,折成四折,塞进随身的笔袋。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哪一条都有说法;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停岗待查的痕检员,怀里抱着一起没交上去的案子。
她试过把第六条划掉,笔尖落在纸上,划了一道,又停住。
划掉不难,难的是划掉之后,那只茶叶罐就成了一件她解释不了的私藏。
她想起督察问她的那句话:这些东西,除了你自己,谁知道还存在。
现在多了一样。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谁知道它存在。
厨房的水壶烧开了,跳闸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
她去给自己续了杯水,路过阳台的时候,储物柜的柜门关得好好的,跟没动过一样;杯子端回来放在桌上,一口没喝。
她把窗帘拉严,回屋把便签收好。
菜谱牌子似的六条,一条都不能少,一条也不敢多。
写单子的笔是内勤发的最便宜的那种,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圈。
便签是黄色的,在抽屉的暗处,像一小片没贴上去的封条。
中午她煮了碗面,卧了个蛋,吃到一半放下,又把便签从笔袋里掏出来展开,重数了一遍。
还是六条。她把便签折回去,这个动作,她今天已经做了四遍。
……
傍晚六点,手机响了,纪昭。她盯着屏幕看了三遍,把碗往旁边推了推,接了。
“比对的事,督察约了你没有?”他开口先问公事。
“碰了。结论稳定,岗位安排走流程,让等通知。”她说,“你那边呢,再审的卷,省厅要齐了?”
“齐了,就差咱们局的归档材料,我催了两遍。”纪昭顿了顿,“还有件事。冯凯昨天托人来问,说想请你吃个饭,赔个不是。”
“赔什么不是?”她说。
“他说上回托人带话,话说重了,让你别多心。”纪昭说,“我替你回了,就说你最近忙,等岗位定了再说。”
“他一个做保安公司的,跟复核组搭什么话?”她说完就意识到,这句问得太快了。
纪昭在那头停了一下。“他跟谁都想搭上话。”他说,“这种人,你以后会习惯的。”
“还有,”他补了一句,“冯凯的饭,推一次他还会约第二次。第二次也别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小楚。”他的声音沉下来,换了个很少用的称呼,“有事跟我说。别学某些人,什么都自己扛。”
她握着手机,阳台上的影子已经从脚背挪到了栏杆上,一格一格往上爬。
“知道了。”她说,“再审材料我明天补两页,玻璃来源那段的检验照片,我再核一遍。”
“行。”纪昭说,“早点休息。”
她先挂的电话。挂完,把手机扣在餐桌上,那碗面已经坨了,她也没再动。
半真话的好处是不用编,坏处是说出口的每一句,都得记着它盖住了什么。
……
第二天上午,督察的年轻干部又来了内勤,这回没去会议室,就在她桌边站着,谈了十分钟。
“岗位的安排,批下来了。”他说,“回痕检岗,警告记入档案,不重复处分,手续这两天走完。”
“谢谢。”她说。“别谢。”他挠了挠头,“上头的原话是,这个岗位,她站得住。”
他把随身的小本揣回兜里,本子的皮角卷着,像用了很多年。
他临走又补了一句:“复核名义的查询都留痕,这个道理您比我懂吧?”
东西也是当天发还的。工作证、门禁卡,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袋口贴着督察室的封签,签上一行小字:核对无误,发还。
她把封签撕下来,对折,收进笔袋,跟那张六条的便签放在了一起。
发还清单的存根她也留了一份,日期、编号、经办人,一栏不缺。
工作证上的照片还是入警那年拍的,塑封的边角起了毛。门禁卡在门禁上一刷,滴的一声,绿灯亮起,这栋楼又认得她了。
技术室那边的工位,小唐替她擦了一个多月,一天都没落下。她下午过去看了一眼:操作台上东西一样没少,放大镜搁在老位置,试剂架的瓶签朝着同一个方向。
“你那台显微镜,”小唐跟在她身后,“你走以后谁都不敢动,组长说等你回来自己校。”
“校过了也一样。”她伸手把物镜的防尘罩取下来,“这台机器,认手。”
“要不要让校准室再走一遍?”小唐问。
“姐,你要回痕检了?谁批的?什么时候走的手续?”小唐把汇报和问题挤在了一句话里,“我跟你说,技术室那帮人早念叨了,你那位置就没人能顶!”
“对了,”他又翻着手机补了一句,“老关科长的追悼会定在后天,政工处问,复核组这边谁去。”
屋里安静下来,她想起老关推着不锈钢小车进会议室的样子,想起他隔着老花镜往登记簿上哈气。
想起他吹了吹灰,才打开B区那口铁柜。
“去。”她说,“把名字报给我,挽联我来写。”
小唐走后,她把手边的台账翻开,翻开又合上。
追悼会、复岗、再审、031,四件事在她桌上摆着,哪一件都轻,哪一件也都重。
……
晚上,她坐在桌前,打开内网,先走了系统的流程。
查询之前,她把门关上了,虽然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缴回的笔记本库,查询要挂复核组的名义。她把事由一栏填了四个字:涉案自查。审批是自动过的,前后不到一分钟。
权限比她预想的松:上个月她的卡刷旧案库,灯是灰的;今天这行“已通过”,绿得干脆。同一个系统,认帽子不认人。
痕检字第031号,建档在案,状态一栏写着两个字:在库。
她点开借阅流转页,页面加载得很慢,进度条走到一半停了停,像在犹豫,又走完了。
借出记录,只有一条。调阅日期,今年二月十二日,借出三天,按期归还。
经办人栏盖着档案库管理员的印,印迹清楚,日期清楚。
借阅人一栏,是手写签名的扫描件。
字迹潦草,笔画缠着笔画,起笔和收笔几乎连成一个圈。
她把图片放大,又放大,凑到屏幕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第一个字她认出来了,是个阎字。
她先看的是起笔,起笔的方向是藏不住人的。
后面两个字,笔画叠着笔画,她换了三种放大倍数,把亮度调到最高又调回来,还是拼不出来。
她用手机拍下屏幕,把照片转了九十度,字换了方向,笔画反而清楚了一半:第二个字的轮廓,像一扇没关严的门。
她靠回椅背上,把二月中旬的日子在心里过了一遍:那时候师父还没确诊,新案还没发生;连第一滴玻璃都还没落在河堤上。
有人在她什么都还没做的时候,先把她的笔记调出来,看了三天。
她把这一页截了图,存进加密盘,跟上一回的截图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名字,她改了两个字,改完把加密盘收进了笔袋最里层,跟便签挤在一起。
窗外有鸽子飞过去,翅膀掠过玻璃,影子在她手背上扫了一下,又没了。
她不知道那个姓阎的后面,跟着的是哪两个字。
她只知道,从二月十二号那天起,这盘棋就不是从她这步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