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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对账 第四案的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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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案的指纹比对,第二天下午出了结果。
四枚陌生指纹,逐一过了机。
技术员把比对报告送到复核组的时候,打印封皮还带着机器的余温。
三枚命中,命中的不是侯庆林的卡,是6·12技术卷里另一份按捺样本,一个证人的,十一年前随卷入档,此后再没人动过。
门把上那一枚,没有命中。库里的样本对了个遍,它没有出处。
同一套比对材料,同一只手,河堤那枚和档案科命中那三枚,出自同一本卷宗。
“证人卡怎么会留在比对材料里?”小唐问。
“当年做比对,卡是从样本袋里取的,用完该归袋。”她说,“它留在了比对夹层里,说明有人从那天起,就没打算让它回去。”
“样本袋的封条呢?”“原袋在证物室,封条完好。”技术员说,“比对夹层没人登记过,动它的人,从头到尾没走台账。”
屋里静了一静,这句话的分量,在座的每个人都掂得出来:作案的手,摸过6·12的卷宗。
纪昭在报告上签了意见,字压得很实。
“正式稿今天就报。”他说,“督察那边我亲自送。四案并6·12,一个字都不留。”
并案会开了一个下午,督察的人列了席。
会议室的幕布放了一整个下午的幻灯,四案的证据链排成一列,河堤的移植指纹,旧货市场的行走路线,临湖小区的坠楼现场,档案科的弧带,一样一样,对着6·12的卷宗读。
督察的人最后合上文件夹,说了一句:四案一卷,从今天起督办。
散会后,纪昭把幕布线一圈一圈绕好,她把四案的附卷按顺序摞齐,两个人谁都没提第四案之后的事,可都在等省厅的回话。
散会前纪昭出去接了个省厅的电话,回来只对她说了两个字:收了。
电话那头的意思她听明白了,卷宗进省厅的架子,比谁的腿都快。
宋志诚到场,只说了两句话:四案他牵头;复核的事,全力配合。
散会的时候他从她桌边过,没有停步,话说得很轻,轻到只够两个人听清。
“名头是你自己挣的。”他说,“往后每一页,都要站得住。”
她抬眼看他,他已经走过去了,背影在会议室门口顿了半步,没有回头。
督察的人临走前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冲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她把比对报告的复份归了卷,编号抄进自己随身的本子里,笔迹比平时重。
本子的封皮磨白了角,她用拇指把那一页压平。
正式稿压轴的一段,还是那九十六粒玻璃。原鉴定结论三处同批,附表三处都记着一点五一六八;原袋实测九十六粒,抽测二十粒,粒粒一点五二二三。
留-2在,原始记录页在,两种墨色在,压痕里那点改不干净的尾数也在。
省厅受理,复核升格:原鉴定错误成立,原定案证据基础不成立,建议启动审判监督程序。
正式报告一式三份发出去的那天下午,她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玻璃板下还压着那页抄送名单,第一行是重案组;停岗的人,第一鉴定人,警告背着,名字在省厅的卷宗里走了一遭。
这些身份叠在一身上,哪一层都卸不下来,哪一层也都压不垮她了。
……
周六上午,天气难得的晴,她去了医院。
肿瘤科的走廊比上个月热闹,护士站前换了新的宣教栏,505房的门开着半扇。
她拎着一袋洗好的橘子,在门口把塑料袋的提手理了理,才敲门。
敲门之前,她在走廊尽头的窗玻璃里看了一眼自己:眼下有点青,这两天没怎么睡;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没有多看。
师父靠在摇起来的床头,看见她进来,先把眼镜摸到了鼻梁上。
橘子放在了床头柜上,他看了一眼,没说谢,等她坐下了才开口。
她没有绕弯子,把结论从头讲了一遍,用的是物证讲话的方式:九十六粒,八十七克,抽测二十粒,全部一点五二二三;附表三处一点五一六八;原始记录页两种墨色,压痕尾数二、三。
她讲得很慢,每一个数都咬得清清楚楚,师父听着,没有打断。
这是他教她的:眼睛要毒,嘴要稳。今天她把眼睛看见的,稳稳地讲给了他听。
“原始页,现在在哪儿?”他问。“复核卷里,省厅的封。”她说,“谁也动不了了。”
“河堤那个案子呢,破了没有?”“移交给专案了。”她说,“链条都齐,就差最后一环。人还没进来。”
“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她说。两个人都听得出这句应付,谁也没有戳破。
师父点了点头,像把这一页也翻了过去。他放在被子上的手五指收拢,又慢慢松开,像把一页很重的纸翻回了原处。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走廊里有推车过去,轮子在地板上碾出一条长长的声音。
“结论报省厅了。”她说,“原鉴定错误成立。后面还有硬仗,再审,赔偿,追责,一样都少不了。他的名字,会一页一页洗回来。”
师父的眼镜片后面,那双看了三十年物证的眼睛,浑浊,但是稳。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往后清明,你替我去。”她喉咙里应了一声。
“跟他念一句。”师父说,“账,对上了。”
就这一句:他没有说错,也没有说自己为什么等了十一年才交出钥匙。他只在扫墓这件事上,交了底。
后来他还是从床头柜上拿了一个橘子,在手里掂了掂,没剥,又放了回去。
她替他掖了掖被角。被角掖好,手背上碰见他手腕的温度,凉的。
出病房的时候,覃雪正提着化验袋上来,两个人在护士站碰了个正着。
“进去过了?”覃雪压着嗓子问。她点头。“讲完了?”
“讲完了。他让我清明替他去。”她说。
覃雪看看病房的门,又看看她,把化验袋换了只手。
“报告报出去了?”“报了。省厅受理,升格了。”
“那就好。”覃雪说,“我下午的班,晚点再上去看他。有些话,两个人一起听,比你一个人扛着轻。”
她下楼的时候在楼梯间站了一层楼的时间。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把楼下食堂的味道送上来,是一种非常活着的味道。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兜里;楼梯间的墙上贴着探视须知,纸是新换的,边角还平。
医院门口的车不多,太阳照在台阶上,她站了一会儿才走。
……
报告报出去的第二天,晚上九点多,她回到家,楼下传达室的老头叫住她。
传达室的窗户亮着一盏小灯,老头围着一件旧棉坎肩,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白天有人给你送了个袋子,挂号,要签字。”老头说,“我替你签的,字写的是我。”
“寄件人写了没有?”“空着。”老头说,“就邮戳是本市的。”
老头把值班登记本推过来,让她在代签那一栏底下补个名字,她一笔一划补上了。
她当着传达室的面拆开,先看的是封口。
胶带完整,四角方正,骑缝没有起翘,她把袋子对着灯,把胶带下面又照了一遍;她拆任何袋子都是这个顺序,六年养出来的手,比脑子快。
里面是一只编号物证袋,袋面上的编号栏,打印着一行字。
痕检字第031号。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031不是物证编号,是她入职头一年,单位统一配发的工作笔记的编号。
那本笔记牛皮纸壳,蓝格内页,她还在头两页写过目录,按规定用了两年,缴回了内部档案库;缴回那天她在登记簿上签过字,经办人的名字,她想不起来了。
袋子里还有一页复印纸。纸上是她的字。
是那本笔记里的一页,她当年的笔迹,比现在生涩,可她一眼认得。
那一页记的,正是她第一次翻到6·12原始记录那晚写下的疑问。
附表三处一点五一六八,压痕似二、三,原始页与附表不一致,待核。
连她当年在页边随手画的一个问号,都复印得清清楚楚;复印纸的边上,还留着装订孔压出的一排浅印。
十一年前没人在意的卷宗,入职头一年她翻开过的那一页,后来缴回的笔记。一层一层,全在别人手里走过。
袋底还有一张纸条,打印的,宋体,打印店两块钱一张的那种,纸条四角有裁纸刀压过的折痕。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编号无误。你看见过。
传达室的灯罩上落着一只小虫,影子在纸上晃。
她站在传达室的灯下,把那页纸读了三遍。
她的手很稳,六年痕检,手稳是本分。可纸举在灯下,纸角还是抖了一下。
她把复印件举到灯下,又看了一遍纸纹,才慢慢放回袋里。
手机在兜里震了,屏幕上是纪昭的名字,大概是他看到了比对的下文,例行来问一句。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遍,把手机按灭了。屏幕又亮了一次,她翻过去,扣在了手心里。这一回,她没有回。
她把物证袋连同信封一起收进包里,上楼,开门,反手把门锁了两道;屋里跟她出门时一个样,台灯的裂口朝着老方向。
报告报出去了,卷宗该走的路都在走;而寄袋子的人想告诉她的是另一件事:她以为瞒住的所有人里,从头到尾,有一个从头到尾都知道。
她看见过什么,那个人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