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在霜降》殉夏

6、番外一 ·江落的日

　　一
　　苏夜珩不知道我有写日记的习惯。
　　其实也不算日记，就是随便写写。今天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想了什么，写得不多，有时候一句话，有时候几个字，写完了就塞在枕头底下，攒多了就夹在书里。
　　我没打算给谁看，我就是想写。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些东西能证明我活过，证明我在这个世界上待过二十二年。证明我认识一个叫苏夜珩的人，证明我喜欢他。
　　我今天又咳嗽了。
　　咳得挺厉害的，胸口疼。我拿纸巾捂嘴，纸巾上有血，血不多，就一点点。我把纸巾折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拿了一张新的，擦擦嘴，擦擦手。然后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脸色还行，不是太难看。
　　苏夜珩今天打电话来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有点凶，问我有没有好好吃药。我说吃了，他说你骗我，我说没骗你，他说你声音不对，我说刚睡醒，听完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江落，你照顾好自己。
　　我说好。
　　他就挂了。
　　他每次都这样，说几句就挂，我知道他忙，军校管得严，能打电话的时间不多。但他每次都记得打给我。每周一次，有时候两次，我都数着的。
　　我把他的电话号码背下来了，十一位数，倒着背也行。有一次他问我，你记我电话干嘛，我说怕手机丢了，他说丢了再问我要，我说万一问不到呢。
　　他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你怎么总想这些。
　　我就是爱想这些，我从小就这样。我知道我身体不好，我知道我可能活不长。所以我习惯什么都想，什么都记，我怕忘，怕来不及。
　　苏夜珩说我太丧了，他说江落，你能不能想点好的？我说我就是在想好的，我记这些，就是想把好的都记住。
　　他不懂。
　　算了，他不用懂。

　　二
　　今天翻到一张照片，小时候的，我和苏夜珩站在巷子里。我大概七八岁，他比我高半个头。我瘦得像根竹竿，他壮得像头小牛。我靠在他旁边，他在笑，我没笑，我那时候不爱拍照，每次拍照都板着脸。
　　苏夜珩说，你笑一个，我说不笑，他说你笑起来好看，我说你骗人，他说真的。
　　我没理他。
　　但他不知道，那张照片拍完以后，我笑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我偷偷笑了，因为他说我笑起来好看。
　　苏夜珩很少夸人，他夸我，我就记住了。
　　今天把那张照片夹在日记本里了，以后翻到，就能想起来。想起来那天太阳很大，巷子里有蝉叫，他站在我旁边，个子高大，身上有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我要一直跟着他。
　　后来他真的走了。
　　他走的时候，我没哭，我站在火车站，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疼，我说，苏夜珩，你要给我写信，他说好。
　　其实我知道他不会写，他嫌麻烦。但我还是让他写，我就是想听他答应我。
　　他答应我的事，都会做到，除了写信。
　　他打了电话，每周都会打。
　　也行。

　　三
　　今天去医院了。
　　医生跟我阿姨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但看阿姨的脸色，我知道不好，阿姨眼睛红了，我假装没看见，我说，阿姨，我想吃橘子，她说好，我去买。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病房里。病房很白，墙白，床单白，灯也白。白得晃眼。我盯着天花板看，看了很久。
　　我想，大概就是今年了。
　　我不怕死。我从小就不怕，我怕的是苏夜珩。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在军校，还在训练，还在跑操，他以为我还在学校，还在宿舍，还在食堂抢饭，他以为我还在等他。
　　他不知道我已经住院了，他不知道我瘦了十几斤，他不知道我昨天晚上咳了一整夜，咳到吐。
　　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说我在学校，他说你声音怎么这样？我说感冒了，他说让我吃药，我说吃了，他说你多喝热水，我说好。
　　我撒谎了。
　　但我没办法，我不能告诉他。他一听就会回来，他回来的话，军校怎么办？他那么努力才考上的，我不能耽误他。
　　而且他回来也没用，医生都说了，治不好。
　　我自己的病，我知道。

　　四
　　今天写点不一样的。
　　苏夜珩，我喜欢你。
　　这句话我练了很多遍，在纸上写，在心里说。有时候写在本子上，写完就撕。有一次写在你送我的那本书扉页上，又用橡皮擦掉，擦不干净，留了印子，你后来翻到那本书，问我怎么有字？我说不知道，你没再问。
　　你不知道，那天我差点就说了。
　　高二那年冬天，我发烧住院。你天天来看我，给我带作业，带笔记，带汤。你坐在我床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我醒过来看你，你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眉头皱着，我伸手，想摸你的脸，手伸到一半，缩回来了。
　　我怕你突然醒过来。
　　你要是醒了，看到我的手在你脸旁边，你会怎么想，你会不会觉得我奇怪。会不会躲开？会不会再也不来了。
　　我不敢赌。
　　所以我什么都没做，我看着你，看了很久，然后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脸。
　　被子里面有你的味道，淡淡的，很清新。我很喜欢，我不敢告诉你。
　　苏夜珩，你身上一直有这种味道。从小学到高中，到大学，你用的肥皂一直没换过。我闻着那个味道，就知道是你。
　　现在病房里没有那个味道了，只有消毒水。很难闻。

　　五
　　今天下雨了。
　　我站在窗边看雨，雨很大，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我想起有一年放学，下大雨，我没带伞，你也没带，你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罩在我头上，你自己淋着。
　　我说你穿上，你说不用，我说你这样会感冒的，你说你壮，不怕。我说你壮什么壮。然后你看了我一眼，说，你瘦，你怕。
　　那天回家，我没事，你感冒了。
　　第二天我去看你，你躺在床上，鼻子红红的，还在笑，你说，江落，你欠我一次。我说欠你什么。你说欠我一把伞。
　　我说好，以后我给你撑伞。
　　后来我没撑成，你去了北方，北方下雨的时候，我不在。
　　今天下雨了，你在北方吗。北方下雨了吗？你有没有带伞？你肯定没带，你从来不带伞，你总是说，淋一下没事。
　　苏夜珩，淋雨有事，我淋过，我知道。
　　会感冒，会发烧，会咳嗽，会想起你。

　　六
　　今天写了这些，有点累了。
　　我把日记本合上，塞在枕头底下。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病房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那里一直延伸到墙角，我每天都在看那道裂缝。今天好像又长了一点。也许是我的错觉。
　　我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睡不着。胸口很闷，喘不上气。我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被子抱在怀里，被子是医院发的，硬邦邦的，不好抱，我想起家里的被子，我那条被子是蓝格子的，洗了很多次，很软。冬天的时候我裹着它，苏夜珩来我家，坐在床边，我就把被子分给他一半，他不肯，说你自己盖，我说我热。他说你骗谁呢，你手都是凉的，我说那你给我捂捂。
　　他就伸手过来，把我的两只手包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很大，很热。我的手很小，很凉，他捂了一会儿，说，怎么还这么凉？我说天生的，他说那我多捂一会儿。
　　我笑了。
　　我说苏夜珩，你以后别对人这么好。
　　他说为什么。
　　我说没为什么。
　　其实有为什么，我怕他对别人好，我怕他把捂手这件事，也对别人做，我怕我不是唯一一个。
　　后来他去了北方。冬天的时候，我一个人裹着被子，手还是凉的，没人给我捂了。
　　我写这些干什么…没意思。

　　七
　　今天写最后一页。
　　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了，我不太信，但身体骗不了人。我走不动了，连坐起来都费劲，阿姨在哭，叔叔在叹气，我让他们出去，说我想一个人待着。
　　我想一个人写点东西。
　　这页写完，日记本就满了。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等苏夜珩来，他一定会来的。阿姨会告诉他，他会坐火车，六个小时，赶过来，他会推开病房门，看到我。他会哭，他哭起来很难看，眉毛皱成一团，鼻子红红的，我见过他哭，就一次。小学的时候他摔断了胳膊，疼哭的。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哭，不知道怎么办，后来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他接过去，含着糖，不哭了。
　　那时候我觉得，糖真有用。
　　现在我手边没有糖，也不想吃糖，我就想等他来。
　　等他来了，我要跟他说一句话，那句话我练了很多年，一直没说，现在我想说了。
　　苏夜珩，我喜欢你。
　　从小时候就喜欢。
　　你别嫌弃我，我快死了，你就让我说一次，说完了，我就安心了。
　　你以后要好好的，冬天穿厚点，夏天带伞，下雨别淋。你胃不好，别老吃辣的。你睡觉爱踢被子，记得盖好，你走路太快，没人跟得上你，你慢点走。
　　还有，别忘了我。
　　我不用你记一辈子，记一阵子就行，记到你不那么疼的时候，就可以忘了。
　　但是你别太早忘。
　　我还想在你心里多待一会儿。
　　好了，写完了，我把日记本塞到枕头底下。手空空的，想攥点什么，但旁边什么也没有。窗外的天暗下来了，黄昏了。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吱呀吱呀响。
　　我闭上眼睛。
　　苏夜珩，你快点来。
　　我等你。

　　八
　　（最后一行，字迹很浅，像是写得很费力）
　　他来了。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了，很快，很急，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咚咚响。他还是走得那么快。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他瘦了。军校累的吧，他眼睛红了，可他没哭，但我看见他忍着了。
　　他走到床边，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热，我的手很凉。
　　他说，江落。
　　我说，苏夜珩。
　　就这两个字，我没说别的，我练了那么多年的话，到嘴边，说不出来，算了，说不说都一样。
　　他知道的。
　　他一定知道。
　　苏夜珩，我困了，我想睡一会儿，你别走。你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就行，我醒过来，就可以第一个看到你。
　　就像小时候一样，我醒过来，看到你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