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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厂 “你什么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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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逢青不记得那时候他多大,只记得那年冬天,南方好不容易下了一场雪,薄薄的一层铺在拦墙上,那是他第一次见雪,雪白的一片,有点像做菜用的盐巴。
李逢青那时候还没有墙高,在脚底下搭了个小板凳,趴在栏墙上玩雪。这两天正好要过年,家家户户在外打工的人都回来了,远处人家门口都贴了新春联,漂亮得很呢,李国扬整天在外乱晃,根本不记得家里还有个小孩,更别说给家门口换新春联了。
李逢青有些低落的情绪被这层薄雪哄好了,他把雪堆在一起,捏在手里柔软的,灼手的,好奇怪的手感,好似在他的手里燃烧,他按照他对语文课本里的印象,用小手捏了一个雪人,先做一个小球当身体,再做一个小小球当脑袋,两只手就可以捧起来,他把它放在了拦墙上。
还差眼睛和手臂,李逢青跳下板凳,小凳发出一声脆响,看得人心惊,踢着不合脚的鞋子去给他的雪人找了两颗黑豆当眼睛,又撇了两根小树棍给他当手。
大功告成!
手指已经变红了,风吹得他好冷,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比手还要冰。远方的小路已经被雪遮住了大半,依稀看得出形状,可是今天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他们说是因为过年来着。
“你在想什么?”李逢青呆了一瞬间,转过身看见了一个高大的“人”。
那人和现在一样好看,一样的高大,甚至衣服都没有变过,那件衣服他印象很深刻,因为他昨天才在玩伴家的电视里看过广告,是很贵的羊毛大衣。
“哥哥,你是小偷吗?”李逢青被吓一跳,因为他高的有点超过了,李逢青差不多和他的膝盖齐平,抬头差点看不见脸。
陈雾那时候还没有名字,这名字是李逢青后来给他取的,大手一抓,把李逢青拎鸡仔一样提下来。
“我知道了你是妖怪!”小偷才不会这么好看呢,也不会穿这么气派的衣服,李逢青搓了搓有点僵的小手,乖乖让他提着。
“对,我是妖怪,妖怪现在要吃掉你了。”陈雾把他提到灶台边,找到了打火机和报纸,开始生火。
“哥哥,我来帮你吧。”小孩子玩疯了忘记生火,现在才想起来自己还可以烤火。
夜色降临,橙色的火焰爬出灶膛,陈雾用火钳夹了点柴放进火笼递给李逢青,顺便开始做饭。
用家徒四壁都不足以形容,陈雾扶额,只找到了两个鸡蛋和剩饭,打算给李逢青炒个蛋炒饭。
李逢青抱着火笼一直在他脚底下打转,原谅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呆在家里,来了个妖怪可把他新奇坏了,而且还长得这么好看,陈雾一边和大锅灶较劲,一边还得小心别踩到了小豆丁。
“好吃吗?”陈雾坐在长板凳上,看着小屁孩扶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碗刨饭。
“有点咸......”
“那你还吃?笑,等你吃饱了我就把你吃掉。”李逢青笑的更大声了。
回忆的画面碎成了泡沫,渐渐在空中扭曲变形,啵——啵——一个个破开,沾了李逢青一脸的肥皂水。
李逢青睡醒了才发现鼻尖上全是汗,风扇根本吹不到他,他睡得很不好,工人们陆陆续续起来了,他也跟着。
这个厂的早饭是馒头和酸萝卜配着吃,馒头的酵母味挺重的,有点硬,但还在正常的食物范畴之内。
有个年龄比较大的师傅,姓王,给他安排了割边的工作,他得到了一副手套,灰扑扑的,王师傅给他讲了些要领,又让他看看旁边的师傅是怎么用的,就自己忙去了。
厂里噪音非常大,震得人耳朵痛,李逢青跟着隔壁的师傅一起动作,因为不熟悉,他的木板差点飞起来,被他眼疾手快按住了,他深呼一口气,工作得越发小心。
好不容易到了中午,聒噪的噪音终于安静了一会儿,伙食有些差,但和他们高中的也差不了太多。
“你真打算留在这里?”一人一妖都躺在李逢青的床上,陈雾看上去快一米九了,二人都在床上蜷缩着腿,面对面看着对方。
虽然对方不是人,但是也太没有边界感了吧。
“不知道能跑哪里去。”李逢青的手非常酸,用那个机器根本就没有不发力的时候,力道一轻就按不住,而且精神高度集中,弄得他非常疲惫。
还没聊两句他就睡着了,眼睛阖上,眉眼清俊,纤长的睫毛不自觉地颤动,陈雾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给他理顺了头发,嘴里念叨着什么还是小时候更可爱,李逢青根本听不到。
下午的活更累,送原料的车来了,大家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去帮忙卸车。
李逢青看着他们把绳子绑上去,然后安排他站位,跟着发力拖拽,绳子很粗粝,勒得他肩膀痛,他跟着他们的口号发力,只听见木头落在地上的声音,感觉地都在颤。
他的工作就变成了搬运,沉重的木料抬得他肩膀发麻,后面根本没了知觉。工头出现了,是个很精瘦的人,听他们说那是厂长的堂弟,脾气非常不好,李逢青刚来没那么熟练,走得歪歪扭扭,被那人指着鼻子追着骂
这点功力和李国扬相比都算是浅的,让李逢青头痛的是,多搬两趟他的腿都在打颤。
等到可以休息的时候天都黑了,背上那一块地方都火辣辣到麻木,洗澡的时候凉水浇在上面,才越发觉得痛。
夜半,空气里飘着蚊香熏人的味道,李逢青的床位挨着窗户,床帘没拉严实,一束月光落下一条长线,将李逢青起球的体恤分割成了几块。
他是趴着睡的,其实根本睡不着,手都抬不起来了,屋内的人呼噜还打得震天响。
“不打算走吗?”陈雾挡住了窗外的光,把手穿在大衣里,目光静默地看着他的侧脸。
“去哪里呢?”李逢青闭着眼和他说悄悄话,呢喃的声音让人听不清,对李逢青来说,沉重的体力劳动也是一件幸事,他不想考虑任何有关于过去和未来的事,过去让他痛苦,未来让他烦忧,压在身上的树木反而带来另一种安心,他的思绪被锁在当下的步履里,重复的工作并不是完全没有优点。
他承认自己是有一点安顺温良的懦弱在身上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还忍着李国扬。
他睁开眼睛看着背光而立的陈雾,农村的月光很亮,勾勒出他的外形轮廓,他不知道陈雾现在是什么表情,"你呢?天底下的雪人那么多,就因为是我创造了你,所以你无法离开我吗?"他突然有点可怜陈雾了,但是心里不可控制地又生出一股怨念,自己缺他一个朋友吗?所有人都无所谓,心里这样想着,眼前却渐渐模糊了,视界变成了几团模糊的色块交错,陈雾也没了形状。
一只大手盖住了他的眼睛,灼热的眼泪溢出,睫毛划过陈雾的手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陈雾甚至能够感受李逢青眼球的转动,“哭什么?小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他见李逢青咬紧了牙关,哽咽地更厉害了,又添了两句,“别想摆脱我,我要一直跟着你,等到有天把你养肥了,我就把你吃掉,骨头都不剩的那种。”
又说这种骗小孩子的话,雪人还会吃人吗?李逢青想象了一下画面,雪人洁白的嘴边留了一圈红痕,像是偷吃了番茄酱,两个豆豆眼,有点诡异。
翻过身不理他,渐渐睡着了。
李逢青比他想象的还要能熬,一眨眼就在这个厂里干了快两个月,沉重的工作依旧在继续,李逢青纤长挺拔的少年身躯在打磨下肉见可见得变得坚韧起来,开始长了点肌肉,整天除了和陈雾交流,和工人们也能说上一两句闲话,厂里有几个老师傅见他是个年轻后生,对他也颇有些照顾,在他干活的时候有空就会帮他一手。
这对于李逢青而言就是来到一个人不生地不熟的地方的好处了。
中午的伙食依旧普通,他的饭量却比之前大了许多,厂里的那条黄面土狗经常在他面前谄媚的转圈跺脚,李逢青把自己碗里那片肥腻的肉丢给它。
来这里打工的都是缺钱缺得紧的,带他的王师傅看李逢青刚来的时候晚上总是趴着睡,给他分了一盒膏药,还帮他贴上。
啪——粗粝的手掌把膏药贴上他的肩颈,老茧挨上皮肉的阻塞感让李逢青很难忽略,像是被刮了一下,王师傅呵呵笑了两下,“你是个能吃苦的,这个年纪的娃娃出来打工的我也见过,我看见你呀,就想起我娃娃,唉。”王师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别在这里久干,年轻人有头脑,别干我们这些下力气的。”
“平常拉边的时候注意着点,不要急,那种东西急不得的,小周说你,你就当别听到。”小周就是工头,王师傅踏着拖鞋回床位了,没过几分钟就扯起了鼾。
李逢青伸手摸了摸右肩上还在发热的膏药,鼻尖都是苦涩的中药味,为什么一个陌生人对待他都比李国扬好了千万倍呢?
“想他做什么?”陈雾揽着他缓缓躺下,站在床边给他盖上被子,“他很重要吗?就因为他是你生理学上的父亲?”
“你什么都不懂。”
李逢青以为自己能在这里能干很久,反复的劳动让他觉得踏实,老师傅们和他关系也还不错,不说特别优待,至少是在他前十几年学生生涯里没有的,直到那天他们去卸货,李逢青站在右车尾拽着绳子,年久的麻绳拉得好好的突然崩开了,滚动的木头倾斜而下,大家见势不对都开始跑。
所有人后背都惊出一身冷汗,李逢青反应够快转身就跑,但是他的位置太近了,电光火石间的事,身体里突然来了一股力道,带着他动了起来,肌肉超纲发力,脚下的步履变得轻盈,刹那间,身后传来木头落地的哐当,然后又听见“啊!”的一声惨叫,王师傅站的最近,绳一松人没跑两部就被砸到地上躺着,木头还在不断往他身上压,没人敢去帮忙,李逢青跑到了外圈,转身看着木材倾泻而下,没有人敢去救,他听见王师傅的闷喊被木头滚落的声音盖住,老板急冲冲地下楼看情况,等没动静了,立马叫人去抬老王出来。
李逢青腿肚子发软,再晚一点被埋住的就是他了,抬料的手都在发抖,大家着急忙慌地救人,挖出来的几根木头上沾了血,王师傅被抬出来的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掉,满头满脸的血,李逢青盯着他的侧脑勺,他不知道是不是被原木压扁了,好像是有点凹进去了。
老板把自己的车开了出来,把人送到了附近的诊所,说是不治身亡,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人是当场就没了的。
李逢青整天都没回过神,这是他第一次见证一条生命的逝去,而且还是以这么玩笑的形式,晚上躺在床上手脚都止不住的发抖,不敢回头看王师傅凌乱又空荡的床位,明明卸车的时候他的位置和王师傅差不了多少,他不敢相信自己是怎么跑出来的,他想到了那股轻盈的力量,脑中有了一个猜想,“陈雾?白天的是你吗?”,他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小腿的肌肉在过度发力之后非常酸胀。
“是啊。”
“你怎么做到的?”
“秘密。”陈雾对他眨了一下眼睛,他一身很有品调的围巾和羊毛大衣在宿舍里格格不入,所幸除了李逢青没人看得见他。
“谢谢你。”李逢青的精神亢奋得很,当然这间屋子里没几个人睡得踏实,辗转反侧了许久。
“睡吧。”陈雾的话仿佛带着什么魔力,李逢青的眼皮不可控的沉重起来。
男人宽厚的手把李逢青的手包在掌心,透过皮肉的冷感让李逢青觉得诡异又踏实,陈雾拍拍少年因为暴晒深了一些的脸颊。
他不知道,在他睡着以后,陈雾用右手轻轻抚平他皱起的眉头,被子掩盖之下的左手与李逢青的手掌重叠在一起,穿过皮肉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