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破春晓

1、退学 “因为是

　　教学楼老旧的天台上，李逢青靠着墙，看着远处操场的人群。天气开始有些热了，太阳晒得他有点睁不开眼睛，吹来的风也带着热意，额发打湿了有些闷，他把刘海撩起来，转身又躲进阴影里。
　　该剪头发了，他想。
　　洗的发白的帆布鞋上有一块明显的脚印，唯一的一套校服在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人甩上了墨水。
　　“在想什么？”
　　“没有。”李逢青转头看向身侧高大的男人，这样热的天，他竟然穿了一身反季节羊毛大衣，头发打理地非常有型，鼻梁高挺，长相俊朗，额头没有一丝热汗。
　　这是非常不科学的，但是不科学的事情多了去了，李逢青知道，这个男人不是真的人，而是个“妖怪”，他在小时候就见过他一次，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衣服，头发，样貌没有丝毫的改变。
　　“高考是什么？我看你每天都顶着那个高考倒计时发呆。”男妖怪又开口，声音低沉好听。
　　“人生分界线，老师这样说的。”李逢青木着脸，久了没理的头发有点遮眼睛，这让他看起来有点阴沉，但是怎么样也遮不住一张好看的脸，额发一捞起来，精致又和谐的骨相皮相一览无余，又不失英气，是让同阶段还因为激素和发育而满脸青春痘的男学生们嫉妒的一张脸。
　　“午休要结束了，你躲回去。”他又垂下了头，反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别担心，他们看不见我。”话是这么说，人却一溜烟躲进李逢青的影子里去了。
　　李逢青只觉得认识陈雾之后，每时每刻自己受过的唯物主义教育都在遭受冲击。
　　半只脚刚踏入教室又被人叫住了。
　　“李逢青，老师叫你去拿物理试卷。”
　　“......”
　　“话都不会回啊你，快去！“传话的班长翻了个白眼。
　　李逢青来到办公室，班主任抽出了他的物理试卷，给他说这次结尾的大题错在哪里。
　　“你的物理成绩很不错，其他科也比较均衡，这样保持下去，上个重本没有问题的。”临近高考了，班主任比平常更关注学生的心理问题，“有什么困难可以和老师说，别憋着。”
　　“嗯。谢谢老师。”他的情况特殊，他妈在他小时候被他爸打得跳了河，父亲是个好赌的混混，一年到头没怎么落过家，他从小到大的学费生活费都是姑姑资助的，在学校里算是人尽皆知的事。
　　人人都说高考很重要，其实李逢青反而对此没什么感觉，什么人生的分界线，阶级的跨越都是无稽之谈，他学习没有目的，只是不想待在家里。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声渐大，好像是教导主任在劝说怒气冲冲的家长。
　　声音好耳熟，李逢青的预感不妙，然后突然身体一僵，这个充满了蛮不讲理和无所畏惧的中年男音来自于他爸，他不会听错的。
　　“李逢青在哪儿？！老子今天要把他带走！”
　　一群人轰轰烈烈地上楼来，李逢青看见教导主任在李国扬身边转，李国扬今年也40多了，因为长期酗酒挺着一个啤酒肚，眼下有浮夸的眼袋，但是仔细看两眼，能发现李逢青的五官轮廓和他很相似，此刻教导主任正围着他转：“这位家长，有什么事我们先好好说，坐下来谈谈，孩子马上就高考了，你这样会打击孩子的信心。”
　　“高考个屁高考，他老子穷得揭不开锅了，没钱给他读大学，考了也上不了，还考个屁！”李国扬转眼看见了李逢青，径直走过来，二话不说先打了他一个耳光。
　　“怎么还打孩子呢！？”老师也是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连忙拉着李逢青躲到后面去。
　　“这臭小子偷了他老子的钱!搞得他老子现在混成这个样子，还读个屁的书！立马收拾铺盖给老子回去！”
　　周围教室的同学们都跑出来了，窗台边甚至伸出来了几个脑袋，闷在学校里的高中生尤其乐忠于看这种热闹，什么同理心是不存在的，他们看见李逢青那蛮横不讲理的爸，看见李逢青挨打，心里甚至有几分兴奋和雀跃，多么劲爆呀!
　　前面的班主任和教导主任把他护在身后，围着李国扬打圆场，李逢青的脸被打向一边，一时间有些耳鸣，感觉整个人都泡在水里，他们说话的声音都断断续续的，像信号很差的老式广播，甩了甩脑袋，抬眼扫过周围班长那群人的脸，几个脑袋推搡着，还在偷笑。
　　李国扬根本不怕这种场面，相反，他反而更加来劲，他刚刚听老师说了这小子成绩还不错，能考个好大学，那怎么能行呢？在他眼中，往日被他任打任骂的李逢青就应该过得比他老子差，就应该活在他的管制之下，哪有儿子超过老子的道理。
　　学生们被老师驱回了教室，李国扬也被班主任和主任好说歹说带进会议室里面调节，李逢青坐在旁边过，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痛，无心去去听这场决定他命运的谈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师们问他还愿不愿意继续上学，到底有没有偷拿家里的钱，好像他说愿意，李国扬就不会纠缠一样，好似他说没有拿，今天的闹剧就会像收回的覆水般没发生过。
　　“......我没拿。”李逢青只觉得如鲠在喉，他明白李国扬不达目的不罢休，什么脸面他通通不在乎，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问他管个屁用，他嘴里能有几句实话呀？”李国扬抱住翘着二郎腿的右脚晃了晃，指着李逢青鼻子“你说你没拿，那天老子看见你拿了两千块钱！”
　　“那是姑姑给我的生活费！”李逢青很不喜欢这样，在外人面前把自己的窘迫揭露得淋漓尽致，争吵这让人变得丑恶又狰狞。
　　“去你妈的给你的，我是你老子！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你读个屁的书！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还想去读书，做梦呢吧你！老子把话放在这里，给老子退学！”
　　一只手搭在了李逢青的肩膀上，陈雾俯下身凑近李逢青的耳朵，那双黑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的男人：“让他死掉好不好？”语气冰冷，有一种没有受过当代社会主义最基础的法制教育的直白。
　　李逢青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这男人总是冒出一些惊天动地的童言童语，别啊，杀人要坐牢的，虽然他痛恨李国扬，但还没有到弑父的程度。
　　“啧。”陈雾甚至还有读心术，放开了他的肩膀。
　　......
　　这是一个拼勇气的时代，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只要你足够无力取闹就能得到胜利，最后是教导主任和李逢青的落败。
　　他在宿舍收好了一包行李就跟着回去，书都没有拿，因为他已经没有心力再去教室受一遍注目礼，翻身跟着李国扬上摩托回家去。
　　回家的路挺远的，山路并不好走，这两天才下了雨，泥巴路稀得很，溅起的泥甩得李逢青鞋面到处都是，上下坡的时候他抓紧身后的车尾巴借力。
　　方向不对，李逢青左右望了两眼，这不是回家的路，李国扬趁机开口：“给你找了个活路，我们家这个条件你也知道，你上大学不知道要用多少，更别说等你上完大学出来赚钱还要等好久，你老汉我么，实在是等不住了，反正出来都是打工，早打工晚打工也没什么区别撒。”
　　他脸上的表情令李逢青作呕，李国扬甚至抓紧了李逢青的腿，怕他跳车跑路。
　　真是想多了，人哪能跑得过摩托，跳车还能摔他一嘴泥巴。
　　地方到了，是个有点小规模的木材厂，“好好干哈，厂长和你爸认识，工资你爸会帮你收着的。”李国扬没下摩托，把他带到就走，摩托载着他随着烂路颠簸，李逢青看见司机二人的屁股弹一下。
　　荒谬得李逢青想笑。
　　厂长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身份证都带了吧？你爸上次和我打牌欠了一笔钱还没有还，你得在叔叔这里干一段时间了。”那胖胖的厂长挺着大肚子，把话说的和和气气的。
　　“他欠了多少？”
　　“不多，也就万把块，他说他能还上，我也没想到是你来还。工资呢我得扣几个月，等到你还清了还愿意干，我再给你算。”厂长擦了擦额头的汗，也是没遇到过李国扬这么坑儿子的，李逢青被领进了大门，门口养了一条土狗，见人来了就兴奋地嗷嗷叫，身后的狗链子哗啦啦响。
　　“宿舍在这边，收拾收拾行李，看看他们怎么干活的，明天早上七点上班，一定要注意安全。”
　　李逢青放好了行礼，出来看见那边好几个工人正在抬木头，高矮胖瘦都有，赤着上身，脖子上挂着条毛巾擦汗，汗水像下雨一样，里面的车间锯木声音大得很。
　　“好好干。”厂长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回他的办公室去了，裤腰上的钥匙叮呤当啷。
　　李逢青坐在工人宿舍那张分给自己的床上，还是半天回不过神来，虽然李国扬不是什么正经人，但是李逢青居然没想到他知法犯法到让自己的未成年儿子去黑厂打工还债的程度。
　　“呼......”李逢青大大地出了一口气躺上去，说是宿舍，其实和学校的几人间差不了多少，甚至人比这多，环境也差，工人们的生活用品和衣服到处乱堆在地上床上，李逢青转身，面对着前墙壁，只觉得无比的疲惫。
　　他没有力气和李国扬反抗吵架，也没有力气去面对同学鄙夷嘲笑的眼光，他只想把自己蜷缩起来，那么热的天，他只觉得浑身发凉，一只手臂缓缓从背后环住他，“别怕，你还有我。”
　　怪不得这么冷，李逢青依稀记得他是一只雪妖来着。
　　“为什么要跟着我？”
　　“因为是你创造了我......”那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