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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清梧初见 清梧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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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梧院比静芜院幽静许多。
院中一株老梧桐,枝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青色的天,风一过,枝梢轻响,衬得满院药味愈发沉厚。门口护卫见秦妈妈引着人过来,躬身行礼,没有多问一句,只将院门推开。
秦妈妈在门外停下脚步,低声道:“世子妃,太医吩咐,只可小坐,不可劳神。奴婢就在外间候着。”
沈徽澜颔首,提步跨过门槛。
内室垂着素色纱帐,光线偏暗,炭盆烧得很稳,暖意裹着苦药气息扑面而来。她放轻脚步,目光落向床榻。
顾衍就卧在那里。
他比她想象中还要清瘦。
锦被只盖到胸腹,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肤色是久病之人特有的苍白。他双目闭着,睫毛投下浅淡阴影,呼吸轻浅,胸口起伏幅度很小,乍一看,像是还陷在昏睡之中。
沈徽澜站在榻边,没有立刻出声。
她静静观察。
这是她嫁入侯府之后,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名义上的夫君。传闻里他是高热缠绵、药石难效,可眼前人究竟是真的虚弱难支,还是刻意伪装?她无从判断。
她不能因为他此刻闭目躺着,就认定他全无还手之力;也不能因为府中暗流不断,就预设他早已洞悉一切、暗中布局。
所有猜测,都只是猜测。
“世子?”她声音放得很轻。
榻上之人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一双眼,和他苍白病容并不相称,清冽,沉静,没有久病之人的昏沉混沌。他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没有惊喜,也没有疏离怨怼,只是平静。
“你是沈氏。”
不是问句,是陈述。声音偏哑,气息不算稳,每一字都像是耗费了力气。
“儿媳沈徽澜,给世子请安。”沈徽澜屈膝,依礼俯身。
“不必多礼。”顾衍缓缓偏头,动作很慢,“坐吧。”
沈徽澜在榻旁的圈椅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分寸得当。
室内安静片刻,只有炭盆偶尔发出一声轻爆。
顾衍先开口,依旧是平缓低沉的嗓音:“今日慈安堂,母亲传你问话?”
沈徽澜心头微动。
他知道。
他卧病在内院,竟然清楚慈安堂今日传召她过去。
是外面下人禀报给他的?还是他本就一直留心静芜院的动静?
她面上不动声色,恭声应答:“是。母亲问及份例一事,说是膳房那边传了话,母亲叮嘱儿媳,世子病重,府中当以安稳为先,莫要再起闲话。”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诉苦,只是客观复述。
她在等。
等顾衍的反应。
顾衍听完,眸色没有太大波动,沉默两息,才淡淡道:“侯府这些日子,各处都不太平。你受了委屈,不必强撑,也不必贸然出头。”
这句话,听着像是体恤。
可沈徽澜心里依旧存疑。
他这句话,是真心知晓她在静芜院被克扣份例?还是只是一句安抚套话?他是站在她这边,还是借这句话试探她会不会顺势把所有事情全盘托出?
她没有顺势哭诉,也没有立刻把阿禾打探来的线索尽数交出。
“儿媳明白。”她垂眸,“儿媳既已是世子妃,自当以大局为重,不会因琐事失了分寸。”
顾衍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一瞬。
似乎察觉到她的克制,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咳了两声,气息乱了几分。一旁侍药的小厮立刻上前,要递药。
他抬手止住,小厮便退到一旁。
“你嫁过来,本是冲喜。”顾衍缓了气息,声音更低,“如今我这副模样,怕是要让沈家失望了。”
这句话,带着几分自嘲。
沈徽澜抬眼,从容回话:“婚事乃是两家议定,儿媳既入侯府,便认下这个名分,谈不上失望。”
不表忠心,不诉情意,不流露期待他痊愈的热切,也不流露出觉得他是累赘的厌弃。
中立,克制。
顾衍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算不上笑:“倒是比我预想的,沉得住气。”
这句话意味深长。
沈徽澜没有接话。
她依旧无法确定,他这句评价,是认可,还是已经看穿她心中谋算,在敲打她。
又静了片刻,顾衍像是耗了精神,眼皮微微垂落,呼吸又轻了几分。
“你回去吧。”他道,“往后若无传召,不必常来。清梧院这边,自有太医与下人照看。”
沈徽澜心里一凛。
准许她今日相见,却又叮嘱她往后不必常来。
是真的怕劳神?还是不想她频繁出入清梧院,引旁人猜忌?
她躬身起身:“是,儿媳谨记。”
行礼之后,她转身,缓步走出内室。
外间秦妈妈见她出来,面上依旧没有多余神色:“世子妃,可还顺利?”
“世子略见精神,只是依旧虚弱,太医叮嘱不可久留。”沈徽澜语气平稳,没有多说半句内室对话。
秦妈妈点点头,引她原路返回。
走出清梧院,冷风迎面扑来。
沈徽澜垂眸,心里复盘方才每一句对话。
顾衍知道慈安堂传召,他听闻份例风波,言语间像是知情,却始终没有点明是谁在背后动手,也没有许诺会帮她撑腰。
他到底是真病得无力插手,还是清醒旁观,任由府里各方博弈?
没有答案。
她不能下定论。
回到静芜院,青禾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急切问:“姑娘!世子他……怎么样?可还清醒?有没有跟您说什么?”
沈徽澜走到桌边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
“人是清醒的,能说话,只是体虚。”她缓缓道,“他知道慈安堂今日传召我,也听说了份例的闲话。”
青禾眼睛一亮:“那世子是不是打算帮咱们?”
“不知道。”沈徽澜坦然摇头,“他没有表态,也没有承诺。还叮嘱我,往后若无传召,不必常去清梧院。”
青禾脸上的喜色一下子淡下去,有些茫然:“这是什么意思?”
“有两种可能。”沈徽澜指尖轻叩桌面,“第一种,他确实病重,无力干预内宅纷争,不想我频繁过去,免得二夫人那边多心,徒增事端。第二种,他心里自有盘算,不想我介入清梧院,也不想我把他当成靠山。”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还有第三种可能,他是在试探我,看我会不会立刻把希望全部押在他身上。”
青禾怔住。
“所以,不要抱期待。”沈徽澜声音沉静,“我们依旧按原先的计划,继续留心府里动静,记录份例柴炭的差额,不要因为见过世子,就松懈,更不要主动跑去清梧院递话。”
她很清楚,若是此刻把所有希望寄托在顾衍身上,一旦判断出错,就是满盘被动。
窗外,日影慢慢西斜。
静芜院依旧是那座清冷院落,廊下王妈刘妈依旧守在原处,仿佛方才那场清梧初见,只是她独自心里掀起的一场波澜,院外之人浑然不觉。
沈徽澜望着窗外,眸色沉静。
这一局,她刚刚和棋盘上最关键的那枚棋子照面,可依旧看不清他落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