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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弟弟 裴令仪知道 ...
裴令仪知道谢照微来了,是因为他哥哥换了一件衣裳。
午后医官来过,裴述安还穿着那身半旧的灰绸寝衣,嫌屋里药味重,连话也不愿多说。到了申时,却叫人开了衣箱,将压在最底下的青色外袍拿出来。
他右肩旧伤未愈,抬手不便,系到第二枚衣扣时便停下来,额上沁出一点薄汗。
裴令仪倚着门看了片刻。
“今日还有客?”
“有。”
裴述安答得很短。他向来如此,不想说的事,旁人再问,也只会得到一句不疼不痒的敷衍。
裴令仪原本是来送账册的,见状,将册子搁到案上便要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句:“你叫厨房添一碟酱萝卜,切细些。”
他的脚步停了。
裴家厨房做得出十几样精致冷盘,只有一个人,喝粥时偏爱添几筷子最不起眼的酱萝卜。
谢照微。
三个月没露面的人,今日忽然来了。
“她不是在桐州?”裴令仪问。
哥哥扣衣襟的手顿住,隔了片刻,才道:“你倒知道。”
裴令仪笑了一下。
“前些日子船行的人提过。”
他没有说,为了知道这个消息,自己先问了京中七家客栈,又查了半月来往的船单。
最后只查出她与孟家药行的人一同南下。至于去做什么,留多久,无人可知。
裴述安没再追问,重新去系那枚衣扣。
裴令仪走过去,替他扣好了。
兄长比他年长五岁,容貌并不十分相似。哥哥眉骨清朗,眼尾略长,病中虽瘦,依旧是端方模样;他则生得更浓丽一些,唇色深,不笑时便容易显得不好亲近。
父亲曾说,他不及哥哥沉得住气。
当时他不服。
如今替哥哥理平领口,指尖拂过一处磨旧的衣边,他忽然问:“都褪色了,怎么还穿?”
“舒服。”
裴令仪没说话。
他记得这件衣裳。
四年前谢照微来京,在裴府住了十来日。某次出门回来,哥哥身上便多了这样一件青袍,料子算不得好,裁得也不够贴身,哥哥却穿了整整一个秋天。
彼时他尚不大留意这些。
后来开始留意,反倒什么都记起来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
裴述安抬头的速度,比方才听见医官报药方时快了许多。
帘子掀开,谢照微站在门边。
“述安。”
裴令仪替哥哥理衣领的手,轻轻停住。
她先叫了哥哥。
其实不奇怪。她原本就是来见他的,二人有旧情,哥哥又因旧案受了伤,她总要问一声。
裴令仪心里清楚得很。
可清楚并没使他舒服多少,反而生出一丝郁闷。
谢照微比三个月前晒黑了些,穿一身利落的深蓝衣裳,袖口收紧,腰间悬着那柄旧刀。肩上背着一只不大的布袋,带子勒过衣料,压出一道斜褶。
她进门先将布袋交给仆从,走到哥哥面前,俯身看了看他右肩。
“信里不是说快好了?”
“本来也没什么。”
“那就把手抬起来。”
裴述安望着她,终于笑了。
“你才来,便审我。”
她不接这句,转头问伺候的小厮:“医官怎么说?”
小厮看了看自家主子,不敢立刻回答。
谢照微拉开椅子坐下:“照实说。”
屋里很快响起小厮细细的回话,从夜里疼得睡不好,到昨日勉强看了两个时辰的账,事无巨细。
裴令仪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是忽然成了个外人。
她听到一半,目光落到他手里的账册上。
他主动开口:“是船行的旧账。他要查,我拦不住。”
“你放那里,我晚些看。”
谢照微指了指桌角,然后才仔细看他一眼。
“令仪也在。”
他唇边那点礼貌的笑意几乎没能维持住。
也是。他站得这样近,方才替哥哥扣好了衣裳,已经足够她问完一轮病情,到这时,才终于轮到他。
“谢姐姐。”
这个称呼从前用惯了,今日说出口,却带上了未曾让人察觉的眷念。
她点头:“近来可好?”
“还好。”
“船行很忙?”
“尚可。”
问过这两句,她便重新看向哥哥。
裴令仪忽然不想走了。
他在另一侧坐下来,伸手取了茶壶,替她斟茶。
她接过去道了声谢,手指修长,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杯壁上沾着一点水,她拇指顺势抹过,动作再寻常不过。
他的目光却停了一瞬。
等他回神,哥哥正看着他。
裴令仪将茶壶放回去。
“姐姐既然回京,晚间不如留下吃饭。厨房已经备了——”
“她晚上有事。”裴述安道。
他说得自然,仿佛替她答话是做惯了的事。
裴令仪看向谢照微。
她却没察觉兄弟间这点暗潮,只道:“约了人,晚些得走。”
“什么人这样要紧,才进京便要见?”
话出口,他自己先觉出不妥。
谢照微抬眼。
她没有恼,只是看着他,等他把这句多余的追问收回去。
裴令仪垂眸,将杯盖摆正。
“我是说,若不急,至少吃过再走。哥哥这些日子,没什么胃口。”
这回哥哥没有帮腔。
屋里静了一小会儿,谢照微道:“我陪他把药吃了。”
她说到做到。
厨房送来热粥和药,她先看了药方,又试了碗壁的温度,才将药递给裴述安。
哥哥向来嫌药苦,今日却没拖,接过便喝了。
谢照微把一碟蜜渍青梅往他手边推了推。
那碟青梅不是厨房送来的,是她从布袋里拿出来的。
“路过永州,见有卖的。”她道。
裴述安拿起一颗,指尖拈着,并不急着吃。
“你还记得。”
“你写了两封信,说京里的不对味。”
他笑意更深。
裴令仪喝了一口茶。
苦得厉害。
他从没见过哥哥写那样的信。家里来往的书信,无论问病还是谈账,哥哥都写得简短端正,原来到了她跟前,还可以说这些。
谢照微陪着喝了小半碗粥。她赶了几日路,太阳穴从午后起便隐隐作痛,屋里炭火又足,药气蒸得人不大舒服。
她将窗推开一点。
裴令仪起身,替她挪开窗边那只花瓶。
距离忽然近了。
他听见她的衣袖擦过椅背,闻到一点很淡的皂角气息。她低头看那处松动的窗扣,侧脸离他不过半臂,眼睫在日光里投下细小的影子。
他原本准备好的话,一时竟忘了。
“多谢。”她道。
裴令仪应了声,手还扶着花瓶。
谢照微在窗边坐了一会儿,觉得额角那阵钝痛缓了些。她以为是通了风,伸手将窗扣压稳。
到酉时,她起身告辞。
裴述安没有像往日那般应好。
他看着她将刀佩回腰间,忽然道:“我有句话,想单独与你说。”
裴令仪指尖一紧。
谢照微看了看天色,点头。
仆从们先退出去。他也该起身,哥哥甚至不用看他,便知道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裴令仪走到门口,替他们放下帘子。
转身前,他看见哥哥伸出了手。
那只手停在她身前,没有碰到她。
但他知道,她看见了。
廊下很冷。
裴令仪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出来时没拿外衣。
闻竹要回去取,被他拦住。
“不必。”
门内隐约有说话声,听不清。他原本不该留在这里,更不该去猜,他们此时在说什么。
隔着一道门,他却想起许多年前的一次冬宴。
哥哥酒后怕冷,谢照微把自己的外衣给他披上。旁人起哄,她也不恼,只扶着哥哥的后颈,叫他慢些喝水。
那时他便站在席尾。
也是这样,只能看见。
没过多久,门开了。
谢照微独自走出来,神色与进去时没什么分别。
裴令仪忽然松了口气,随即又为这一口气觉得难堪。
“我送你。”
他先开了口。
她看见他薄薄的衣裳:“不冷?”
“不冷。”
话音才落,一阵风吹来,他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谢照微朝闻竹抬了下手。
“拿件外衣给你家公子。”
只是随口一句。
裴令仪却因为这句话,安静地站着等了。
一直走到二门,她才问:“有事找我?”
他早想好了许多理由。船行的账、失踪的银钱、哥哥不愿让人知道的伤势,哪一件都够留她再说片刻。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问出来的却是:“我先前送到客栈的帖子,你看见了么?”
“看见了。”
“为什么不回?”
她想了想:“让掌柜带过话,那日没空。”
“后来呢?”
谢照微停下脚步。
裴令仪也停住,望着她。
暮色里,她的神情很平静。他却觉出自己再往前一句,某些尚且可以遮掩的东西便要露出来。
他没有退。
“后来有空的时候,也不能见么?”
谢照微看了他片刻,终于明白了似的。
她没有笑。
“令仪,我是来探望你哥哥的。”
他唇边最后一点笑意也淡了。
这话不重,却已足够清楚。
门外恰在此时停下一辆马车。
车帘挑起,一个眉目秀丽的年轻男子朝这边望来,腕上缠着细细的红绳,瞧见谢照微,眼睛先亮了。
“你可算出来了。”
他声音不高,带一点等久了的委屈。
“饭都凉了一回。”
谢照微回过头,语气也缓下来:“不是说了酉时末?”
“我想早些见你。”
裴令仪认出了车辕上那枚内造的铜饰。
七皇子萧承意。
谢照微向他道了声告辞,迈下台阶。
车里的人伸出手,她借着那只手上了车,没立刻松开,像是在看对方腕上新换的药布。
帘子落下前,裴令仪听见皇子低声问:“还疼,你晚些替我看一看,好不好?”
谢照微答了什么,没传出来。
车轮却已经转了。
裴令仪站在门前,身上披着她让人取来的外衣。
方才因这一点关心生出的暖意,慢慢散尽了。
他知道,她来是为了哥哥;但并不知道,哥哥原来如今也只能分到她一个下午。
有人看就更新,没有就换哎,没有动力呀哭/(ㄒo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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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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