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后的编号 宋以夏 ...
-
宋以夏第一次见到池叙安,是在母亲葬礼后的第三天。
那天首尔下着小雨,殡仪馆门口的梧桐叶被洗得发亮。雨水沿着屋檐往下滴,落在黑色石阶上,碎成一片细小的声响。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也有花圈枯萎后的甜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她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裙摆被风掀起一点,露出苍白的小腿。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张湿透的纸。纸角已经卷起来,墨迹晕开,可那两行字仍旧清晰。
“以夏,妈妈给你留了一个人。他会让你安心。”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抬起头。
雨幕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黑色西装笔挺,肩线干净,左手腕有一道旧疤。他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只隔着雨看她。
那眼神很安静。
像深水,像雪落在湖面上,没有声音,却让人无法忽视。
宋以夏那时十九岁,心脏不好,胆子更小。她不懂为什么一个人要有一个编号,也不懂母亲为什么要把陌生人留在自己身边。她甚至有一瞬间荒谬地想,母亲是不是在临终前糊涂了,才会把这样一个人写进遗嘱。
司机替她打开车门时,他才开口。
“宋小姐,我是773。”
声音很低,像从雨里滤过一遍。
宋以夏怔了一下,问:“这是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说:“是编号。”
她没再问。
车开走时,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雨越下越大,他的黑伞像一株沉默的树,立在殡仪馆门口,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宋以夏回到空荡荡的家。
母亲去世后,这栋房子忽然变得很大。走廊太长,楼梯太响,连灯都亮得刺眼。她抱着膝盖坐在客厅沙发上,听见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小偷。
小偷不会那样轻,也不会那样稳。
她打开门,看见池叙安站在走廊尽头。他已经换了衣服,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道旧疤。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保护你。”他说。
宋以夏皱眉:“谁需要你保护?”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一袋药放在玄关柜上。
“医生开的。晚上八点吃,饭后半小时。”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母亲刚走,她就多了一个保镖。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男人,却比她更清楚她该吃什么药、几点睡觉、几点出门。
“你叫什么?”她问。
“池叙安。”
“那773是什么?”
他沉默片刻,说:“以前的事。”
宋以夏没有追问。
她关上门,听见他在门外站定。那一夜,她第一次没有因为黑暗而害怕。
池叙安从不越界。
她吃饭,他站在门外;她睡觉,他守在客厅;她去医院,他永远比她早到一步。他话很少,却记得她所有习惯。
她怕黑,夜里会留一盏灯。他便把那盏灯换成暖黄色,光线不刺眼,像黄昏时落在窗台上的最后一束太阳。
她不喜欢药味,他便把药片磨成粉,混进温牛奶里。牛奶总是刚好不烫,甜度也刚好,像有人反复试过很多遍。
她心脏疼的时候,他会把掌心贴在她后背,轻轻拍,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他的手掌很宽,温度很高,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竟真的能让她慢慢平静。
宋以夏渐渐习惯了他。
习惯到以为,所谓“安心”,就是无论她走到哪里,回头都能看见他。
她甚至偷偷想过,如果母亲没有留下他,她该怎么办。
可后来她才发现,最让人不安的,不是没有人在身边。
而是那个人明明在,却从不让她靠近。
池叙安说去接电话的时候,首尔正下着雨。
宋以夏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是江南区的霓虹,红的、蓝的、白的,被雨水晕开,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
她看着池叙安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然后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周叙。
"他去哪里了?"
周叙握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布上某处褶皱,像在研究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别问。"他说。
"周叙。"宋以夏的声音很轻,"我身体是不好,但我不傻。"
池叙安已经连续几次抛下她去了这栋楼。起初宋以夏没有察觉,直到次数越来越多,直到他身上的香水味越来越陌生,直到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她读不懂的愧疚。
周叙终于抬起头。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某种她读不懂的疲惫。
"对你不好。"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宋以夏没有再问。她拿起包,起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周叙站起来追了几步,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按了十二楼。
十二楼的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灰色的,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宋以夏走得很慢,她的心脏跳得很快,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大吵大闹的人。身体也不允许她那样做。
母亲去世那天,她也没有哭。
那时她才十九岁,车祸现场到处都是碎玻璃。母亲躺在担架上,手还攥着她,嘴里反复说:"以夏,别怕,773会陪你。"
她当时不懂773是谁。
直到三天后,池叙安站在病房门口,穿着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编号牌。
773。
母亲留下的保镖。
也是母亲临终前替她挑的最后一件礼物。
尽头的门虚掩着。
宋以夏推开门。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整片汉江的夜景。沙发上坐着五六个女人,穿着丝绸睡裙,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池叙安抱着一个女人哄着。她们看见她,没有惊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宋以夏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按了电梯。
池叙安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雨水的味道。
他看见宋以夏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他脱了外套,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你去了。"
不是疑问句。
宋以夏看着他。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眼睛里是她熟悉的、那种深不见底的温柔。她像往常一样拿来毛巾帮他擦拭头发。他身上散发着另外一个女人的香水味。
"那些人是谁?"她问。
池叙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药引。"他说。
宋以夏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见。"药引是什么?是你必须和她们在一起吗?还有五六个女人一起?"
"我没有碰她们。"池叙安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在发抖,"以夏,你信我。她们……她们出不去。我不能不管她们。我只是在用我的方式养着她们。等到他们对我足够信任,我帮你换心脏。"
宋以夏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
"谁要你换心脏?"
"你心脏撑不了多久了。"他说,"你母亲当年——"
"我母亲已经死了。"宋以夏打断他,"她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池叙安的脸色瞬间白了。
"那我宁愿安静地死掉。"宋以夏说。
她的声音很轻:"求你了,叙安,放过我,放过她们。我不想继续折腾。"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池叙安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几乎能听见他胸腔里心脏碎裂的声音。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很乱。
"别这么说。"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解决的。我答应你。"
宋以夏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也很疼。
她闭上眼。她不想对他发脾气。自从那场车祸后,他总是这样。
替她做决定,替她安排一切,替她判断什么对她好。
像母亲一样。
可母亲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