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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水幕 你脸贵,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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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从公司出来,李亦东没回香樟里,去了王太太的晚宴场地。
到场地时,王太太正对着一张摆台效果图皱眉。
他换了深蓝色外套,头发重新梳过,卸去修饰后的眉眼比上午清晰许多。收气贴将后颈遮好,镜子里那个温和的Omega也被留在了办公室。
王太太抬头看见他,先把图纸塞过来。
“你看。好不好看?”
照片上,每张圆桌中央都插着高高一束白花。花枝向外散开,水晶吊灯落在里面,倒很漂亮。
“好看。”李亦东答。
“经理也是这么说的。”王太太将他往宴会厅里带,“待会儿你坐下,再告诉我一次。”
样桌已经摆好。李亦东在一侧坐下,王太太坐到对面。
两个人之间,只剩一大捧花。
她的声音从花后传过来:“看见我了吗?”
“没有。”
“我花钱请人吃饭,不是请人来看花成精。”
李亦东没忍住,笑了一下。
场地经理赶忙过来,说可以换矮瓶。王太太却没有立刻让人把花全撤掉,而是叫花艺师过来,商量哪些枝叶能留下,哪里必须空出来。
“这组本来确实好看。”她说,“改到彼此能说话就够了,别一听我嫌高,又给我换成光秃秃一桌。”
李亦东在另一张样桌坐了坐,将几处挡着视线的花枝指给她看。花艺师一边调,他便一边换位置,最后,王太太终于能隔着花看见他了。
“就这样。”她点头,“漂亮,也不用跟对面的人猜声音。”
厅里有人试话筒,短短一声啸叫,将两个人都惊得偏过头。
王太太看了看时间,将来宾入场的那页交给李亦东:“这边你帮我走一遍。我去看看那几个节目,刚才还跟我保证设备没问题。”
她说完便去了台前,走出几步,又回头叫经理。
“给他一份新的平面图。旧的连签到台都没改。”
李亦东拿着图,从门口往里走。
停车落客的位置、签到台、衣帽间,到最后进入宴会厅的那扇门,确实走完一遍,纸上那几条箭头才有了实在的距离。经理一路同他解释,他不懂的便问,没有把自己在公司里刚学会的东西套到这里。
经过衣帽间,他站住了。存衣取衣是同一张台,正对着入口。入场时客人前后脚到,队伍长一点也散得开;散场是一起走的,取衣的队伍一排起来,就把门厅堵死了。经理也知道会堵,只是怕另外开一张台,显得入口太乱。
李亦东看了看屏风后的空处:“散场的时候,把取衣这张台移过去呢?那会儿没人再来签到。”
经理顺着他指的位置看了一眼,叫来领班,两人当场挪了一次桌子。
能走通。
李亦东拍下调整后的入口,发给王太太,再在图上写好什么时候挪、由谁挪。做到一半,左上臂牵了一下,他换右手托住纸板,等那点不适过去。
王太太回来时,他已将两处衔接不顺的地方检查完。
“苏少夫人,茶。”侍者将杯子放到他手边。
李亦东说了声谢谢。经理拿来修改后的确认单,问彩排时该用什么称呼找他。
王太太正翻着节目单,顺口道:“写苏少夫人吧。场地方的人都这么叫,好认。”
经理便在对接人那一栏填上了这个称呼。李亦东看了一眼,将确认过的平面图递还给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不烫了,入口很舒服。
临走前,她又把修改后的流程发给他:“彩排那天中午别走,留下吃饭。别又帮完忙就跑。”
“好。”李亦东答。
出了酒店,他给周成德发了两张场地照片,说今晚另有安排,不回去吃。
今天确实有一份做完的事,可以拿给别人看。
不是为一句借口临时凑出来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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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司,李亦东先锁好办公室的门,重新换衣、上妆,将收气贴换回伪装气味的贴片。等百叶窗拉起,镜子里的人便又是Eden。
窗外已起了风。
许曼从打印区出来,将订好的复盘材料递给他:“技术部分确认过了,其他部门也都收到了。”
“好,谢谢。”Eden接过。
她说完便去送文件,没有问他下午去了哪里。Eden回办公室,将对外的那份工作归好,才看孙哲发来的消息。
今晚要跟周明远一趟,是午后定下来的。车辆安排随消息附在后面。
不是樊深平常用的车。项目部一辆旧款SUV,当晚暂借,钥匙已取好;孙哲另外留了能够随时联系的司机,遇到情况,再从外围接应。
具体谁开车,消息里没有写。
临近下班,周明远出了办公室。
Eden没有跟到他身后,只在另一侧电梯厅等到人离开,才将消息发给孙哲。等他下到B2,周明远已经把公文包放进深灰色轿车的后备厢,坐进驾驶位,却迟迟没有开走。
手机的亮光映着他的脸。
李亦东隔着两排停放的车,发去车牌与位置。
几分钟后,银灰色SUV驶到通道边,副驾门锁弹开。
驾驶位上的人是樊深。
李亦东拉开车门,坐进去,才看向他:“你来开?”
“孙哲留在公司。车里不用再多一个人。”
樊深没穿西装外套,后座放着两件深色夹克。他将其中一件递过去,视线在那件薄款浅色针织衫上停了一下。
“晚上要下雨。”
李亦东接过,先把左手穿进袖子,再套好右侧。夹克敞着,露出里面针织衫的浅色领口。等他扣上安全带,前方轿车的尾灯也亮了。
樊深随车流驶出。
离开地库后,李亦东便收起黑框眼镜,用卸妆巾擦去脸上的修饰,将额发往后拢了拢。周明远熟悉的是顾问那副装扮,今晚不能再带着它露面。他换好收气贴,将用过的东西收进袋里,重新望向前车。
经过第一个路口时,雨还只零星落了几滴;到了高架桥下,水便密起来,车灯在湿路面上拖成断续的长线。
樊深见周明远的车切到右侧,准备跟过去,李亦东却按住中控台边沿。
“先直走。”
“他要下桥。”
“这边也能下。跟得太整齐,他会留意。”
樊深看过前方指示牌,没有坚持,沿原来的车道继续开。
两辆车短暂被路口隔开。李亦东在地图上确认支路,给出下一个转弯的位置;等他们驶回主路,深灰色轿车又出现在前方。
樊深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一点。
李亦东没有趁机说什么,只提醒:“过那个红灯以后,别急着贴上去。”
“知道。”
前车差点拐出视野时,樊深也没有问第二遍“确定吗”。他照着李亦东指的路开。
雨刷来回刮着。李亦东看过前方,余光掠过驾驶位,又收回来。
这一次,他不必既盯着人,又独自顾着所有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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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途汽车精洗的灯牌亮在一排已经关门的店铺中间。
周明远的车拐进去,里面穿皮夹克的男人抬了抬手,指向最里侧的洗车位。两人没说话,那辆车便照着他指的方向开了过去。
SUV从门前驶过,没有减速。
李亦东往后看了一眼:“后面那条街。”
樊深转进去,准备停在巷口。李亦东看过倒车镜,又指了指前方。
“再往里。这里灯光会照进他们后门。”
樊深调整位置,将车停进一处收了卷帘的门面前。雨棚遮住了挡风玻璃上半截,棚外的雨水仍在不断往下淌。
李亦东取出耳机,试了试声音,将手机装进夹克内袋。
“我去跟。你看门口,有车出来就告诉我。”
樊深也拿起了后座的伞。
李亦东看向他。
“你留在车里。”
“从后面接你。”
“这里的人不认识Eden,未必不认识你。”李亦东看了他一眼,“你那张脸,不适合往什么地方都带。”
樊深取伞的手停在半空,转过脸来:“我脸怎么了?”
“你脸贵。”李亦东答得很自然。
黑发往后拢着,额前几缕略松,发间看不出刻意定型的痕迹。他的眉眼偏冷,薄唇颜色很淡,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坐在驾驶位上,也有种刚从会议桌前抽身的从容。此刻脸上仍没什么表情,目光却认真地停在李亦东身上,像是真没明白,自己的脸究竟妨碍了什么。
李亦东竟从中读出一点迷惑的呆意,唇边不由浮起很浅的笑。这人对自己长得有多招眼,好像还真没什么自觉。
“财经报道里那么多你的照片。”他低头检查耳机,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认出来,今晚就不用查了。”
樊深放回伞:“需要接应,直接说位置。”
李亦东点头,推门下车。
脚落进积水,雨水凉得人一清醒。洗车店后面连着一处狭窄的小院。临巷的后门虚掩,门里堆着洗车布与空桶;穿过小院,另一头便通着洗车位,设备间贴着院墙。一名店员抱着用过的毛巾出来,朝巷子另一头的水池走去。
李亦东等他走远,才靠近。
他没有翻墙。左臂不能借力,进去以后,也不能让自己只剩一条必须翻回来的路。
从后门能看见设备间侧面的窗。窗外压着雨棚,玻璃下半截被旧广告纸挡住,上方却有一条没贴满的空隙。李亦东停在窗侧,借着棚柱遮住身体,望进去。
周明远坐在休息区,面前摆着一杯茶,低头翻杂志。
车已经开进洗车位。
高压水声骤然响起,两侧白亮的水柱扑向车身,玻璃很快被泡沫盖住。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戴上手套,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了车门。
李亦东的视线落在他手上。
没有吸尘器,也没有清洁布。
那只手伸进座椅下方,取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物件。男人在掌中转了一下,收进内袋,又从另一个口袋取出外形相近的东西,放回原处。
拿走一个,留下一个。
动作在水声里完成,休息区看不见开着的那扇车门。周明远没有抬头,杂志又翻过一页。
李亦东将手机靠近玻璃空隙,拍下两张。
水汽隔在中间,第一张有些糊,第二张却留下了男人伸回车内的手,以及掌中黑色物件露出的窄边。
他压低声音:“看见交换了。”
耳机里,樊深只回了一声:“嗯。”
李亦东正要退开,夹克男忽然抬起头。
他的视线没有直接看向玻璃,而是先落到地面。
设备间后门下方,多了一道鞋底带进来的湿痕。
夹克男将储存器收进口袋,没有声张。他关上车门,低头看了两秒,随即往设备间走来。
李亦东向后看了一眼。
他退回巷子,便要经过那扇正在被盯着的门;留在窗边,等人走过设备间,同样藏不住。雨棚外与洗车位之间倒有一道窄路,却无遮无挡,灯亮得很。
“叫他们负责人去接电话。”他低声说,“有人往后门来了。”
樊深已经看过门头的号码。
电话拨出去,前台接得很快。
“夜间能不能接整批车?”樊深问,“二十辆,这周内。我要能定交车时间的人。”
对方报了一个大致价钱。
樊深没有顺着报价往下聊:“价格之后谈。车辆留店,钥匙交给谁,车里物品和漆面损伤由谁负责?请负责人确认。”
前台答不上,捂住听筒,向里面叫经理。
夹克男停了一下,没有立即回头。
李亦东看着他又往后门走了一步。
耳机里,樊深的语气沉下来:“不是问一辆车多少钱。你们接不了,我另找一家。现在确认。”
前台催了一声,夹克男终于偏过头,往前厅去了。
李亦东没有等他拿起听筒。趁人离开,他从雨棚另一头绕向窄路。
洗车位的水柱还在喷。他看准机器回转的间隙,沿外侧快步穿过去,飞散的水沫一下打湿肩头,夹克后背紧贴上来。最后一步跨出灯下,他已经回到后巷。
耳机里仍能听见樊深的声音。
“夜间交车不能只留一个联系电话。书面方案写清负责人和交接方式,明早发过来。”
句子简短,几乎不用找话。他平常要别人拿出能够执行的方案,就是这样的语气。
李亦东听着,脚步没有停,直到拉开副驾门,才说:“回来了。”
那三个字先从耳机里贴过来。车窗玻璃仍被雨点敲得噼啪作响,水痕一道接一道地滑落,可那道声音响起时,外面的雨声仿佛忽然轻了。男人奔走后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低沉的嗓音带着一点微哑,近得连字尾那一下换气都听得分明。
樊深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昨天那张唇呼出的热气,仿佛还停在耳边;今天隔着一枚小小的耳机,声音又径直灌进来,沉沉地占满了那一侧的听觉。他本该看人有没有受伤,目光却先落在李亦东说完话后微微分开的唇上。
只停了一瞬,便移开。
电话那头还在问邮箱。樊深抬手将耳机拨松了些,才看向他:“方案发邮箱,地址我让人短信给你。”
最后一句是对电话那头说的。通话结束,雨棚上轰然落下一阵更急的水声。
李亦东坐好,将手机从内袋取出。
“刚才用的什么号码?”
“虚拟号码。”
“我还以为,你真要把二十辆车送来。”
“他们信就行。”
樊深说着,伸手取来毛巾。他本来要递过去,见李亦东仍在用右手划照片,便先放在他膝上。
“先擦。座椅也湿了。”
李亦东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毛巾擦去脸上的水。
凉水沿鬓角往下淌,他用毛巾抹过眉眼,将额前的湿发往后捋开。几滴水仍从发梢落下来,沿着颈侧滑进领口。
樊深开了暖风,才接过手机。
两张照片轮流看过,第二张放大。
“像储存器。”
“实物没拿到,还不能确认。”李亦东说,“但他不是只把东西从车里拿走,他又放回了一枚。”
李亦东擦着头发,把画面里两次伸手的位置指给他看。手机在樊深手中,他便靠过来一点,中间那块窄窄的扶手箱挡着,左肩只能略收。
樊深将屏幕往他那边转了转。
两个人的手都停在屏幕边缘。
李亦东的指尖带着雨水,触上樊深的手背。他收回去,换了一个角度,樊深却记起昨天碰到的那阵滚烫。
现在是凉的。
人也清醒,正专注地辨认照片里那一点并不清晰的黑色轮廓。
樊深没有将手移开。等李亦东讲完,他才把手机递回去。
“今天能确认的是交换。”他说,“里面的东西,另查。”
“对。也不能说中午那个消息就是为今晚发的。”
李亦东将第二张照片存好,又放大了那只从车里抽出的手。
这一周,他在各部门来回跑,反复对过那些时间和说法,有时也会担心,离开SOU两年,自己究竟还能帮上多少。眼下终于跟到了接手的人,下一步有了着手的地方。那股熟悉的、还想往下追的劲头,也跟着回来了。
“上周我还以为,你真是缺个秘书。”
“现在呢?”
“总算没白拿你这笔钱。”
“又不是计件的。”
“知道。”李亦东笑了,“不妨碍我先高兴一会儿。”
他往椅背靠了靠。夹克湿着贴在肩上,前襟仍敞着;刚坐稳,耳机线便在里面的针织衫领口绷了一下。不知什么时候,细线沿着那道浅色的领边缠了几圈。
樊深抬手:“线缠住了。”
李亦东低头去找,樊深已经越过扶手箱,捏住露在领口外的一截线,顺着针织衫的领边松开一圈。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短了。
那只手没有碰后颈,也没有往衣领里探。李亦东的呼吸却下意识轻了一瞬,等樊深收手,他才伸手将耳机摘下。
昨日失去控制以前,他曾抓住过这个人的手腕。
他将那点迟来的不自在压下去,低头理线。耳机线还缠着两圈,理了两遍才顺。
车内暖风慢慢起来,雨还在两人身边密密地响。谁都没有把这段安静急着填满。
过了一会儿,李亦东抬头:“刚才那个人没立即去接。多走几步,就会看见我。”
樊深应了一声:“前台叫不动,只能让他知道,这单要找能作决定的人。”
“听见了。”李亦东看着他,“接得很快。”
“樊董,挺好用。”
“比挑虾线强?”
“那倒是。”
樊深将毛巾放到扶手箱上。
“下次早点说你需要什么。”
李亦东点头:“好。”
车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两人一边留意洗车店的动静,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等起人来,倒也不觉得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