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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梨花漫天 “老师,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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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遂平带着蔺春在到家时,麦秋已经在做饭了,厨房里抽油烟机“轰轰”地响,连开门关门的声音都盖过去了。
庄遂平往厨房里走,扯着嗓子喊:“你怎么这么早下班了?”
麦秋躲着油,“滋啦啦”地下了一小盘牛里脊:“去师大见个老师,就干脆逃班去接苗了。”
庄遂平指指站在厨房门口的学生,说:“带了个小孩回来吃饭。”
声音大,麦秋又手忙脚乱的,蔺春在没多礼,只站着点点头,算是见过面了。
于是庄遂平又带蔺春在去见苗苗。
苗苗上一年级了,每天有了作业,不能再像过去一样放学了就疯玩,总得在房间里埋头苦写好一阵,才能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他正握着铅笔,在田字本上一笔一画地写生字,爸爸就敲门进来了。
“苗苗。”
小男孩回头一瞧,高兴地眯起了眼睛:“爸爸,爸爸今天回来好早!”
庄遂平走进来,揉揉他的小脑袋,给他介绍新哥哥:“这是小蔺哥哥,是爸爸的学生。”
“小蔺哥哥好!”
蔺春在咳嗽一声,笑了笑,却道:“是不是应该叫叔叔呀?”
“上赶着把自己变老?”
“哎呀,我不说管你叫哥嘛,小朋友再管我叫哥,辈份都乱了。”
庄遂平瞪了他一眼:“滚!”
小蔺同学对于辈份这事有自己的想法,他不愿意苗苗管他叫哥哥,也不愿意管麦秋叫师母:“麦编这么年轻,叫师母真的显老,而且师母这个词,完全体现不出麦编独立自主、优秀能干的新时代女性形象!”
小年轻会哄人,麦秋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拿个碗都一路笑吟吟的:“怪不得你老师这么快就叫你来家里吃饭,把你老师也哄得找不着北了吧!”
“我这都是实话!”蔺春在很不客气,别人都还站着,他却坐下了,只等着麦秋把碗筷放到自己面前。
麦秋摆好饭菜,另外用小碗给苗苗装了饭,才坐下来:“行,随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屁话那么多,无法无天了都!”庄遂平瞪他一眼,“这要是在你师爷面前,屁股都给你打烂!”
蔺春在眉毛一抖:“那我以后要少在纪老师跟前晃悠。”
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主要是蔺春在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从他老家的风物人情到读研时的传闻趣事,什么都说得一板一眼的。苗苗正是好奇的年纪,问题一个接一个,平时庄遂平和麦秋都有点烦,倒是难为蔺春在,不仅没有一点厌烦,还一一解答清楚。苗苗对这个既是哥哥又是叔叔的人充满了好感。
晚饭结束,蔺春砸自告奋勇地洗碗,庄遂平双臂抱在胸前:“你别把我们家的碗都摔碎了,否则下次来,就只能手捧着吃了。”
蔺春在高兴得很:“哥的意思是还有下次咯?!”
庄遂平不置可否,往书房去了:“碗洗了就进来。”
麦秋端了一部分脏碗盘进来:“我来就好,你快去吧。”
“没事,洗碗花不了多长时间。”蔺春在确有好好干活的架势,两边袖子一撸,挤了洗洁精在抹布上,一手拿碗,一手将抹布贴在碗壁,迅速一转,白色泡沫在碗里浮开来。麦秋看他这个样子,道:“你在家里常做家务吗?”
“做一点,应该的。”
“现在小孩都娇生惯养些,你看苗苗,从来什么也不做,你倒是难得。”
“苗苗还小嘛,以后就会了。”蔺春在一边说一边洗,不多时,已叠了几个几个碗在一旁了。
麦秋笑笑,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和你那些师弟师妹不太一样。”
“嗯?怎么说?”
“你比较没规矩。”
蔺春在听出来了,这不是一句批评。果然,他又听麦秋继续道:“你这个样子,你老师可以不用摆老师的架子。我很少见他在学生面前这么放松。”
蔺春在“嘿嘿”地笑:“我喜欢老师本来的样子。”
蔺春在洗了碗,随便擦擦手,赶紧到书房去了,生怕老师久等一分钟。不过看上去,他老师并没有在等他,反倒是看书入了迷。
书房装了两根白炽灯管,一根在书桌上方,白色的灯光打下来,显得书页尤其苍白,也照得人无可逃遁。蔺春在甚至看见了庄遂平下睫毛末尾打着的卷儿。
“洗完了?”
“嗯。”
“坐。”
蔺春在拉开椅子就坐,连谢谢也没有。坐下才看见书桌一角摆着一个相框,那是庄遂平博士毕业的照片,他穿着博士服,手里拿着学位证和毕业证,直直地站在学校的湖边,那么清秀,那么稚嫩。
“老师以前,和现在差不多哎!”蔺春在看呆了。
庄遂平笑笑:“是吗?我自己觉得老了很多。”
蔺春在摇头:“看不出来,还是,很年轻。”蔺春在似乎入了神,连说话都像喃喃自语,“老师这么优秀,纪老师为什么……”
“你师爷要求很高,总也不能让他满意。而且,我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最早的时候,我是真的很差劲。”
“老师没想过要反抗吗?”
“反抗过啊,有一段时间我跟你师爷关系很差,可能持续了一两年吧,我不太记得了。后来他一直哄我,想各种办法讨好我……”说到这里,庄遂平忍不住笑了。
蔺春在也笑:“纪老师很爱老师吧?”
庄遂平一时之间有点不确定。纪慎对他看重、宠溺、顺从都是有的,但是从未直白地说过“爱”这个字,周围的人对他和纪慎之间的关系心知肚明,却也没人说过,纪慎爱你。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
“是呀,遂平哥这样的人,总是会被爱的。”
爱不爱的,说得庄遂平不好意思了,赶紧结束了话题:“说一下你的论文选题。”
“遂平哥,你的话转得好硬哦!”
庄遂平:“……”
“有的时候觉得你还挺欠揍的。”庄遂平扬起手里的书,差点就要拍到他手臂上,“别废话了,赶紧的!清代诗人里挑一个。”
“我不要做诗,我要做词。”
清词,也可以吧,好歹也是号称中兴。庄遂平点头:“行,那你研究啥?”
“顾贞观。”
顾贞观、曹贞吉和纳兰性德并称京华三绝。这三个人里,纳兰性德受到的关注是最多的,研究与他并列的顾贞观当然有意义,但是放在漫长的词史发展过程中,顾贞观的艺术成就和历史地位都不算高,作为博士论文的研究对象,恐怕还要斟酌。
庄遂平问:“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暂时没有,以后说不好。”
“那就先想想。”
很粗糙的讨论,基本等于没结果。庄遂平让他寒假回家好好想,毕竟是关系到毕业的大事,如果以后继续从事学术研究,博士论文也会拿出来被别人指指点点,一定要慎重。
于是蔺春在就慎重地回家了。
春节前一周,庄遂平收到了神秘的礼物。一个大大的纸箱,邮递员送到门口的。庄遂平抱进来,麦秋和苗苗便围了上来,嚷着要拆。
“爸爸,爸爸,这是什么?”
麦秋拿了小刀过来,道:“这是别人送给爸爸的礼物。”
“快拆礼物!”
庄遂平顺着纸箱的缝隙划开,把箱子打开,从里头拿出两个红色的礼盒,最底下,压着一张卡片。他拿起卡片,发现是张明信片,印着漫天飞舞的洁白梨花。翻过来,另一面笔走龙蛇地写了一句话。
“待到梨花盛开,我与你就会再相见。”
没有署名,但是庄遂平认得这个字。
蔺春在的字。
“爸爸,这是谁送你的礼物?”
庄遂平把明信片递给麦秋看:“是小蔺哥哥。”
麦秋看完都笑了,指着礼盒上四个大字“南京特产”:“他也真够机灵的,送你南京特产,过两天你都要过去了。”
庄遂平也跟着笑出了声。
两天后,纪慎一家和庄遂平一家浩浩荡荡地飞往南京。纪老先生年纪大了,今年开始就没有再收新学生,等着把手上两个博士生带到毕业就真正退休。而庄遂平正巧在这一年开始招收博士,让老先生产生了一种真正的传承感。
蔺春在人不在,却莫名成为了这栋小别墅里的焦点。
“遂平带的小孩子还乖吧?”
纪慎率先“哼”了一声。庄遂平看看老师,决定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嗯,他很好。”
麦秋笑道:“遂平很喜欢那学生呢,带他到我们家吃饭,我看着很有礼貌,懂事,也很能干。”
纪老先生很满意,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看看他是不是个耐得住性子的,好好培养。”
庄遂平点点头,“嗯嗯”几声,冷不丁又对上纪慎不屑的目光。
庄遂平实在想不明白,老师为什么对蔺春在这么有意见,就因为他迟到了两次?还是因为他做校对不认真?明明小蔺就很可爱嘛!
为了在纪慎面前挽回小蔺的脸面,庄遂平饭后凑到纪慎跟前,假装随口道:“老师,这个学期博士生文学文献学的作业,您都看到了吧?”
文学文献学的期末作业一直都是纪慎定下的,是点校一本没有出版过的古籍,并且写一篇相关论文。大多数学生都会选择跟自己的研究方向相关的书,或是选诗集、词集,诗词有格律,点校起来容易得多。
纪慎瞪了他一眼:“想来问你那学生?你自己看看他写的什么玩意儿?乱七八糟!”
庄遂平靠在书房的窗边,玻璃窗映着他的脸,微微落寞又不甘:“可是,他点校了一本碑文。”
碑文在当时尚未成为研究热点,点校的人很少。庄遂平看到他的作业时万分意外,不知道他怎么想到点一本碑文的。点校了这么一本东西,自然就要写相关的论文。蔺春在显然没研究过这方面的内容,论文写得很浅显,也很生涩。
跟别人比起来,确实落于人后。
“他犯傻才点校碑文!”
“可是我觉得他很真诚,他很认真地在做点校的工作,虽然论文确实写得不好。”
纪慎不由得笑了一声:“那你觉得好不就行了?还来问我?你现在看他,是哪哪都好。”
跟我当年看你一样。
庄遂平不知怎么的,就听懂了老师的言外之意,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看着外头一片漆黑,想起那夜在家里的书房,蔺春在说,纪老师很爱你吧。
其实纪慎真的没说过爱他,但是这些年来为他铺路,给他资源,一点点教他怎么当一个老师,就算不说,他也感受到了。
庄遂平心中一阵激荡,猛地回头,问:“老师,梨花什么时候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