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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梅傲雪 “遂平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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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第一次课后,纪慎就再未出现在课堂上。蔺春在悄悄松了一口气,渐渐原形毕露,不出一月,已是好友满天下了。
春风得意的小蔺同学再次见到纪慎,已是初冬时节。那天天空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会下雪,蔺春在怕冷,穿了棉衣,裹得严严实实才走出宿舍。
这天是纪慎和庄遂平两人召集学生们开会,要检查大家的工作进度,听说编辑也会来。认识编辑的机会,蔺春在可不想错过,走进办公楼就吭哧吭哧往上跑。
开会的地点定在庄遂平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宽,也方便大家过来。蔺春在轻车熟路地推开门,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老师,吓得庄遂平心都漏了一拍。
只有几个学生提前到了,纪慎和编辑都没来。对于自己到得比纪慎早,蔺春在相当满意,美滋滋地挑了一张椅子坐了。
办公室里,十张椅子围成一圈。学生们基本都落座了,纪慎和纪沅才姗姗来迟。众人自然是忙起身相迎,只有蔺春在看别人都起了才知道不该坐着,赶紧放下翘着的二郎腿,讪讪站起来,跟着打招呼:“纪老师好。”
纪慎不由得瞟他一眼,心想这孩子挺能啊,每回都能让人注意到他。
蔺春在心底一凉,自觉可怜地挠了挠后脑勺。
纪沅是没架子的,把中间的位置留给他爹,自己坐了右边的空椅子:“赶紧,讲究效率!”
纪慎却不着急,环视一圈,确定人都来齐了,又慢悠悠地指向桌角那两盆菊花。天气太冷,花都败了,只剩最后一朵蔫了吧唧的。纪慎颇不满意:“什么东西都往办公室放!”
庄遂平忙道:“老师,那是小蔺送我的教师节礼物,放了好久了。”
蔺春在立刻挺直腰背,等待纪慎的夸奖。不曾想,纪慎只冷冷一瞥,哼声道:“买礼物也不知道买个像样的!”
蔺春在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
纪沅看不过眼,踢了踢椅子角:“别在这折腾我师兄和小孩子了!人小孩送个礼物容易嘛,挑三拣四的。再说了,又不是你的学生,指手画脚的干什么?!”
纪慎这才消停了,提提裤腿坐下,先介绍了纪沅,然后一个个地问学生们的校对进度。大家都是有备而来,已经校对了的内容都打印出来了,恭恭敬敬地递给去给纪慎。纪慎年纪大了,有点远视,伸长了胳膊,把纸张放得远远的,一边看一边念念有词,颇为滑稽。
“嗯,古年做得不错,不愧是师兄。”古年是纪慎的博三学生,跟着纪慎做了好几年校对,什么坑都踩了一轮,好不容易才听到纪慎一句好话。纪慎把手里的资料一整,传给庄遂平,“给学生们都看看,跟着学。”
蔺春在自然是第一个接到的,这沓纸在手里一掂,就知道事情不简单。先不说质量,就是人家这重量,他也望尘莫及啊!他心虚地翻开,想,他有没有做到人家的四分之一量啊?
资料整理全面,打印地也很工整漂亮。但蔺春在却没看进去一个字。他余光瞥见纪慎又拿起了下一份资料,而他的,还在等待接受审判。
虽然他做得不多,但是帮他整理和打印的师弟师妹应该做得不错吧。蔺春在扭头看了一眼,只看到师妹紧张得直抠笔杆子上的标签。
完蛋了。
不出所料,纪慎一拿起蔺春在那份资料,还不到三秒,眉头已经皱起来了。再过三秒,眉头又皱深了些。再过三秒,嫌弃的“啧啧”声不绝于耳。
“你这个……”
他要是说我做得少,我就说课太多,忙不过来!
“怎么回事?这里……”
他要是说我做得不好,我就说我能力有限,实在无法周全!
“这是谁负责整理和打印的?全是错别字!”纪慎一声怒喝,把小蔺同学整不会了,下意识一转头,正见师妹攥紧了手里的笔。
女孩子胆小些,盛不住纪慎的怒火。
蔺春在绅士之心熊熊燃烧,堪称英勇地出声:“纪老师!”
纪慎抬头,用眼神问他有何贵干。蔺春在被盯得头皮发麻,硬生生扯出一个假笑,然后破罐子破摔道:“是我的问题,这一份是我的。”
“哼,”纪慎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吊儿郎当!遂平,拿你的……”
“让我先说!”纪沅很看不惯老头子在学生面前装模作样,直接打断了他,“我等会还有事,没空了。”说完,也不管纪慎同不同意,便跟学生们说校注的注意事项,尤其是格式方面,又多又碎,大家一边听一边奋笔疾书,生怕记不住。
最后,纪沅还大方地留下了自己的办公室电话,交代说如果大家有疑问,可以致电他。
会开到这里就差不多结束了,纪沅率先扬长而去。纪慎深感自己的威严受了伤害,板着脸训了几句才让众人离开。
当然,小蔺同学是被留下了的。
蔺春在看着兄弟姐妹们一个个起身离开,大感委屈,不自觉地撅起了嘴。等到办公室里只剩三个人时,他一不小心对上纪慎的目光,嘴又扁了。
“这就是你做了两个月的东西?”纪慎质问。
庄遂平有点不忍心,到底是他第一个博士生,蔺春在被批评,他脸上也挂不住,于是求情道:“老师,这是小蔺第一次……”
“不是第一次,”蔺春在很诚实,且没礼貌,“我读研的时候做过。”
“做过还这么乱七八糟的?!”纪慎猛然提高音调,吓了这对小师生一跳,“还有,你老师在说话,谁许你插嘴?!有没有规矩!”
又被人家抓把柄了。蔺春在看了老师一眼,闷声道:“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认错倒是挺快的,就是一天到晚小错不断,庄遂平都不知对他是爱还是恨。
“老师,小蔺刚来,给他一次机会吧。”
“我现在就在给他机会,不然以后脸丢到外面去了,你丢得起我丢不起!”纪慎瞪了他一眼,“去拿你的戒尺来!”
“老师!”庄遂平有点紧张,他从没跟蔺春在说过挨打的事,现在突然要拿戒尺,吓到小朋友怎么办?
可纪慎却不想这么多,错了就要打:“拿过来!”说着看向蔺春在,“你过来!”
蔺春在隐隐冒出了不祥的念头,只是不敢抗拒,因此乖乖起身,走到纪慎跟前。
庄遂平的戒尺就是当初纪慎送给他那一柄,上面刻着麦穗,因为不常用,庄遂平便干脆带到办公室了。没想到,居然还有用上的时候。
戒尺是双手递到纪慎跟前的,蔺春在眼前一亮,心想这戒尺好秀气,拿来作装饰肯定不错。还没感叹完呢,纪慎就把戒尺抽了去,喝道:“伸手!”
蔺春在:???叫我吗?
戒尺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纪慎催促道:“蔺春在,伸手!”
蔺春在一震,真的是叫我!不、不会要打我吧?
蔺春在不敢在纪慎面前造次,只得颤巍巍地伸出左手,手心朝上。蔺春在手掌不大,手指也不修长,骨节微凸,手心泛红,莫名让人感觉他一定生活得很好。
庄遂平有点心疼小孩。
“两边。”
蔺春在嘴一扁,把右手也伸了出来,两手并在一起。
“啪!”
毫无征兆的一下戒尺,疼得蔺春在猛地弓起了腰,嘴里“嘶嘶”着倒退了两步。一看手心,原本就泛着血气的皮肤更红了,是一种不自然的肿胀的红。
“回来!”
蔺春在长长吐出一口气,又站了回来,两手打开,往前伸了伸。
“啪!”第二尺如约而至,火辣辣地抽在手心。蔺春在这次做了准备,倒没有那么夸张,只是忍不住咬住了嘴唇。
“啪!”
“啪!”
“啪!”
手心皮薄肉少,那戒尺却厚重,纪慎下手也没有轻重,蔺春在一开始还只觉得是皮肉灼烧一般的痛,挨了几下就觉得这戒尺简直是打在骨头上,把骨头都打裂了。
他一直强忍着,不让自己喊出声,可憋得眼眶都红了。庄遂平哪里看得下去?数着打过十下,忙出声劝道:“老师,小蔺知道错了,您饶他一回。”
纪慎冷冷地瞥他一眼,又看这小孩表现尚可,慢悠悠地收回戒尺,问:“知道错了?”
蔺春在一口气长长地呼出去,嘶声道:“知道了。”
“窗边跪着去!”
怎么还有?蔺春在委屈死了,可是老师也没有再为他求情,他只好垂头丧气地走过去,对着窗跪了。
纪慎看他跪老实了,这才跟庄遂平说起别的事来。
蔺春在这么一跪,目光正好架在窗台上,从玻璃窗望出去,只见外头轻轻地飘了雪。他心中一阵惊喜,不自觉露出了笑意,目光放远,竟瞧见远处校道两侧的红梅开了。最上头那医治,仿佛一只骄傲的孔雀,在白雪中仰着脖子,根本不屑于与这凡俗共语。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时间竟不觉难难熬,也不知道他身后那两人已经说完了话,庄遂平已将纪慎送出去了。
庄遂平送纪慎到楼下,匆匆返回办公室。窗边的身影还乖乖跪着,让他心底一片柔软。
“小蔺,小蔺!”
蔺春在猛然回神,扭过头来:“老师。”
“起来吧,过来老师看看。”庄遂平从柜子里找了伤药,准备给小孩上药。
其实老师不叫还好,老师一叫,蔺春在就反应过来了,一下子膝盖也疼了,腿也麻了,想站都站不起来,只好伸手攀着窗台,借力让自己起身。
他慢慢地走过去,在老师的示意下坐在椅子上。
“伸手,老师看看。”
蔺春在伸出手,红肿消了许多,手心只剩一片红点点,刺麻刺麻的。
庄遂平用棉签沾了药膏,抓着他的手指,问:“疼不疼?”
蔺春在觉得老师有点夸张了,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还好,纪老师打的时候疼,现在不怎么疼了。”
就算小孩说不疼了,也是要上药的。庄遂平一边上药一边道:“你纪老师纪老师的喊谁呢?那是你师爷。”
“什么?!”蔺春在当然知道老师和纪老师的关系,但是师爷这个词也太、太奇怪了吧,“叫师爷,显得他好老哦!”
庄遂平心想,他本来也不年轻了啊!
“老师,你多大了?”
庄遂平有点无奈,心想这小孩很大胆,一点都不怕老师,怪不得他师爷说要教训他几次,可是嘴上却答道:“大你十五岁呢!”
“那也还好嘛,老师,我应该管你叫哥,遂平哥。”
庄遂平:???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蔺春在一看老师这反应,误以为他担心纪老师生气,机灵道:“你放心,纪老师在的时候,我可以叫你老师。”
什么叫做“我可以叫你老师”?你本来就要叫我老师啊!
“那么多心思,没见你放在学习上!”庄遂平嗔怪道,甩了他的手,又让他撩裤子,看膝盖。
蔺春在穿了两条裤子,一头艰难地往上卷裤腿,一头道:“那又不是我的问题!但是我做师兄的嘛,总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这是师妹不认真才弄错的,等下师妹挨打怎么办?反正我皮糙肉厚的,打两下没关系。”
嘴里说着自己皮糙肉厚,裤腿一卷起来,两边膝盖都红得微微发紫了。庄遂平不能不心疼,按了按,问:“疼不疼?”
“刚刚没觉得,现在有一点。”
庄遂平笑:“跪的时候还挺舒服是吧?”
“跪的时候没注意到,外头下雪了,梅花也开了,我看入迷了。”
庄遂平心头升腾起一阵奇异的感动,这个小孩好像有一种本事,能随时随地沉浸到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不受外界束缚,也不被其他人所左右。他想起自己来读书的时候,恰恰跟他相反。
“老师,”蔺春在忽然问,“纪老师打你吗?”
庄遂平诚实地点点头:“嗯。”
蔺春在摊开自己的手:“比这还重吗?”
庄遂平笑出声来:“你这算什么?简直是挠痒痒。”
挠痒痒,那你这么大张旗鼓地给我上药干什么?蔺春在追问道:“纪老师会打得你拿不了筷子吃不了饭吗?”
“他不打我手的。”
“打哪里?”
庄遂平看了他一眼,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可是不知怎么的,他觉得在这个小孩面前,就是可以坦诚一切。
“打屁股,会打得我坐不了。你师爷下手很重,而且生气的时候也不管我身上有没有伤。有时候前一次的伤还没好,又要挨打。”庄遂平语气很平静,“算回来,挨他的板子,怎么的也有十年了。”
蔺春在听得心里一抽,想,老师好辛苦,怪不得在纪老师面前,还是那么恭恭敬敬的。
庄遂平做好了听他发表高见的准备,却不料听到一句:“遂平哥,下次我送你好一点的礼物吧。”
“什么?”
“纪老师说我送的花不好,下次我送你好一点的礼物。”
庄遂平一身轻松,笑道:“好啊,看在你挨打的份上,今晚请你去我家吃饭。”
“y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