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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疯子纠缠以后 ...


  •   *

      “同学,可以麻烦你把这个给你身后的那位……同学吗?”

      裴青野闻声望去,是个矮小的女生,齐刘海模样,此刻正拿着一把整理好的雨伞不知所措。他很轻地点头,接过她手里的那把伞。

      女生像是很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说,如果当着班里人的面还给他会很让我为难的话,就不用还了。”

      “但是,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就拜托你了。”

      她走远了。裴青野看着手心里那把黑色的伞,很旧,做工也粗糙,随手丢进身后那人的书桌里去了。

      他想起,前几天晚自习放学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往常最积极主动放学的人彼时却一动没动,第二天一早来时,那人还坐在教室最角落,垃圾桶旁边,他自己的位置上,睡眼惺忪地啃着半个白面馒头。

      看到他来时,那角落里的家伙的眼睛几乎瞬间亮了,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隔夜的硬馒头噎得吐不出半个音节。

      “把伞借给别人,自己却没回家?”裴青野掀起眼皮看他,那人却还是一副滑稽的想说却说不出话的模样,“祝槐归,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过了?”

      那人终于努力咽下那口吃食,剩下的小半个被他一手丢进书桌里,发出一阵声响,“……我家里又没有其他人,回不回去有什么区别。”随即又扯出一丝漫不经心笑来,“不过,最主要的是,我这样做的话,可以更早些见到你。”

      “所以,裴同学。”祝槐归蹭了蹭干裂的嘴唇,眉目里沾染了些不易察觉的失落,“这个理由,你满意吗?”

      *

      裴青野是高二下学期转到这所学校的。

      他从大城市转来,阔少模样,脚上是几万块的路易威登,手上是梵克雅宝四叶草,脸是很客观的帅。一切的一切,都足以让这些小县城的学生们感到新奇。

      唯独坐在角落里的那个黑色身影。

      闷热的夏天,连教室的风扇吹出的都是热风,那人却还是一身黑色长袖,刘海遮掩住眼睛,正在风扇的噪音和议论声中争夺睡眠。

      班主任也有些管不住这一班的近七十人,只是抹了抹额头的汗,随手指了个靠窗的位置。

      裴青野点头,走过去的瞬间视线与那刚睡醒还朦胧着的眼睛对视。

      一张掺杂着血痂与淤青的脸赫然暴露于人前,伤口尚未处理,脸又瘦又尖,肿了半边,正贴着膏药。鼻子小巧而挺,嘴唇很薄,死皮毛毛躁躁蔓延至嘴角。卧蚕很大,眼睛却被长刘海遮住一半看不清,但单凭露出的下半张脸来说,的确算是精致的长相。

      看来是打架打输了。

      他皮肤太白,白到埋没于卫衣领口之前的肌肤都能看出明显淤青。身材也没多结实,薄得像片纸。裴青野想着,那人轻飘飘的,风一吹就七零八落地散了,怎么可能打得赢架呢。

      那人反应了好半天,目光追随着裴青野直到他坐回座位。

      半分钟后,裴青野感到肩膀被人很轻的戳了一下。

      他偏过头,少年费力地扬起青紫的嘴角,笑得张扬,露出一枚小小的虎牙,“你好啊,新同学。”

      “我叫祝槐归。”

      *

      “又是你,滚出去站着。”俞国怀惜字如金,每个字却咬得铿锵有力,仰起头指着面前高了他半个头的人的鼻子喋喋不休,声音大到可以贯穿整个楼层。

      被指着的那人低下头,身上套着一件过分宽大的黑色卫衣,露出的大片脖颈苍白如纸,掩藏在刘海下的脸颊毫无血色,却偏偏抿起的唇瓣是红的。

      “不知道听人讲话要抬头吗?”俞国怀并不打算放过他,扬起手臂揪住对方的头发向上拽。那人睨着眼睛,面露不屑。

      祝槐归本就不是可爱的长相,反而是偏男相的俊朗,上挑的眉毛显得格外桀骜,唇边却偏偏有一枚精巧的虎牙,像暗淡长夜里的那枚点缀的恰到好处的星,柔和了这具备着强烈攻击性的俊美。

      “脸上这幅样子,又打架了?”俞国怀用手掌怼了怼对方肩膀,似乎没用什么力,那人却还是像没骨头一般向后踉跄了好几步。

      “你自己说,这是这个月第几次逃课了?”似乎因为对方并没有什么反应,俞国怀便愈发变本加厉起来,“祝槐归,你他妈以为你自己是谁啊,这是学校,不是你家!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哦,也不对。”他挤出一个讥讽的笑来,“我忘了,你根本没有家。”

      “所以没有人教你啊。祝槐归,你不如改名叫祝可悲……”

      裴青野从办公室取成绩单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少年扬起脑袋被迫听着无休止的恶意羞辱,裴青野看着他捏得愈发用力的拳头和紧皱的眉,俞国怀每一句谩骂似乎都能砸在他心坎上,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丢之于外,摔得七零八落。

      “俞主任,请住嘴吧。”

      “哎哟,小裴!”俞国怀转换了声线,又谄媚地笑起来,“手里是成绩单吧?年级第一,老师看了,毫无例外啊。对了,老师还去看了这次联考的市总榜,你是前五十呢……”

      裴青野无视面前毕恭毕敬的地中海,视线后移,与班级门口罚站的祝槐归对视。

      那人的刘海被汗水沾湿六七分,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带着明显受伤神色的眸子,头发因俞国怀的暴力抓拽而变得乱糟糟。少年只瞟了他一眼,抚了抚衣领处的褶皱,一步一顿地走远了。

      以后的每一天,裴青野的柜子里都会准时出现一份不寻常的小礼物。

      有时是一份带着甜腻腻奶油的甜品,旁边还会很细心的捆着冰袋,抑或是一些手工雕刻、编织的小东西。甚至在他篮球联赛开始的前几小时,柜子里的护腕被人恶意藏了针,那人还会把带针的护腕丢出去,换成一副全新的,依旧是他最常用的那个牌子。

      裴青野看着手里满满一小兜做工精致的小东西和冰箱里吃不完的甜品和零食,捏了捏眉头。

      他只不过是帮那人一句话支走了俞国怀,还用不上这么大手笔的感谢。

      他是实用主义者,也十分讨厌甜食。

      于是翌日,祝槐归望着他手里的一小袋花花绿绿和几盒蛋糕佯装镇定地开口,“不是我送的。”

      “只能是你送的。”裴青野面无表情地说着,“你经常甩手腕,像是有腱鞘炎,这是长时间做手工活的常有症状。并且,我打扫教室时发现,你的书桌里经常放着没吃完的甜点。”

      一段话弄得祝槐归哑口无言,他很快速地眨着眼,最终像是无奈地拿走了裴青野手里的那几盒蛋糕。

      “……那些你留着吧,送都送出去了,我也不想再拿回来了。”

      祝槐归今天罕见的穿了一件纯白的上衣,只是质量不怎样,袖口甚至也短了一截,裴青野很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人露出的细瘦手腕上的一排触目惊心的粉红色伤疤。

      轻薄的白色卫衣很透,新伤叠旧伤的痕迹明显,对方逆着光靠在窗台旁边,落日的余晖将少年整个人都镀了层金边,显现出盈盈一握的腰线和胸口上莫名紧紧缠绕着的绷带。

      裴青野很不自然的转过身,言简意赅道,“放学别走。”

      身后那人几乎是立即回应了一句好。

      晚自习裴青野通常都会学到十一点,身后那人也罕见的没有逃课,只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后的位置上,连半点窸窣的动静都没发出。

      裴青野也疑惑的偷偷偏过头瞧他,没有睡觉,只是低着头发呆。祝槐归似乎对视线的察觉十分敏锐,很快抬起头来与他对视,抱着臂膀做了个写吧的唇形。

      裴青野没吭声,仅是默默转过身去,写完了还剩一半的数学试卷。

      他瞄了眼手表,十二点了。随即回头,祝槐归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到,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便很快舒展开来,定定地望着他。

      “带我走吗?”

      “……嗯,走吧。”裴青野接着开口,拎起椅子上的黑色书包,“这附近,有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

      祝槐归弯了弯唇角,唇齿间都掺杂了几分不形于色的欣喜,“给我买的吗?”

      “嗯。”裴青野稍稍慢了些脚步,“不过现在太晚了,我给你点现金,你明天自己去买吧?”

      “不。”祝槐归当机立断的拒绝,“……我是说,这附近,有药店。”

      “而且,我……”

      裴青野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那你带路吧。”

      教室的灯灭了。月光下,少年的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十分庄重的又一字一顿的连说了三个好。

      *

      “碘酒、红霉素、创可贴、红花油……”裴青野点着柜台,“你家里有这些吗?”

      祝槐归摇头。

      “那你平常伤成这样,从来不处理?”

      “家里只有生理盐水。”

      “只会用生理盐水?”裴青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嗯。”祝槐归有些不好意思,补充道,“隔壁邻居送的,给了我很多。”

      “……那我给你买的这堆,你自己也不会用吧。”

      祝槐归重重地点头,笑起来,“还要裴同学多多指教一番。”

      于是裴青野跟着祝槐归东一拐西一拐的终于到了家。

      几乎是全开放式的老旧小区,放到现在已经基本没什么人住了,单元楼里的石台阶更是陡的要命,裴青野甚至要看一步走一步,反观身前的那人倒是轻车熟路。

      看来住在这儿的时日不短。裴青野想。

      一室一厅的屋子,散发着老房子独有的淡淡的霉味,却意外收拾得很干净,所及之处拈不到一点灰尘,祝槐归脱了鞋,从床底掏出一瓶用了一半的生理盐水,跑去卫生间驾轻就熟地冲洗起来。

      “住手。”裴青野扶额,只觉得连脑门上的青筋都突突直跳起来,“……算了,冲一下也行,冲完过来坐着。”

      几分钟后,祝槐归乖乖坐在木板凳上,笑眯眯地看着皱着眉头为他涂药的裴青野。

      “伤得真不轻。”裴青野又丢掉了三根棉签,“你是不知道疼么?还有,为什么打架?为什么自残?”

      “可能麻木了吧。”祝槐归心不在焉地说着,随即又黏糊糊的开口,“……为了泄压。”

      “你能有什么压力?”

      “……你想知道的太多了,裴同学。”祝槐归盯着两人相触的手臂,强颜欢笑起来,“这可都是我的秘密啊。”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

      “只告诉你一个人,你要为我保密啊,亲爱的。”

      裴青野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只是用大号的创可贴遮住了他小臂上用刀割的新旧伤疤,那人却忽地抓住他的手腕,力度大到他竟一时挣脱不开。

      祝槐归用另一只手轻轻地将他的五指分开,上移,……。

      那不该是一个清瘦的少年能有的弧度。……,与周边瘦到骨头都突起的皮肤形成强烈反差。

      ……

      ……

      裴青野几乎是立即收回了手指,那人却变本加厉地按住他的掌心,爆发的力量任谁也招架不住。

      “裴同学,你耳根好红啊。”

      祝槐归将尾调拉得极长,嗓音又哑了起来,听起来荒唐而暧昧。

      “啪!”

      裴青野用空出的一只手扇了他一个巴掌。

      祝槐归用空出的两瓣唇给了他一个吻。

      裴青野揪住他的衣领,那人的手早已无力地垂下,用力用到掌心发白,却还是挑衅般地吐了口嘴里的血沫,“裴同学,你想打架么?”

      “如你所见,我没力气了,我现在打不过你。”

      “如果还想扇我的话,那就换个地方。”祝槐归笑得诡异又灿烂,舌头顶着腮,费力地抬起指尖,指了指自己身下那个令人浮想联翩的位置,“就比如,这里。”

      *

      裴青野将他一把丢在只铺了层被褥的床板上,骨头磕上硬梆梆的木板,发出扑通的声响。

      他听见那人闷哼一声,想着他原来是知道痛的。

      祝槐归侧躺在床板上,一只手抚着摔疼的侧腰止不住地颤抖,被暴力拉扯的衣领大开,隐隐显露出……。裴青野忽地想起傍晚时分那人衣服里透出的胸口的绷带,缠得很紧,也同样很多层,紧到快将那副瘦弱的躯壳碾碎,连同那具空心的骨骸一齐坠落、掩埋。

      裴青野一只手捏住祝槐归的肩膀迫使对方转身,那人又笑起来,却并不真切,嘴角上扬至一个微妙的弧度,虎牙露出尖尖,随带着唇边干涸的血迹一起慢慢变得麻木癫狂。

      活脱脱的一个献媚疯表子模样。

      裴青野捏住他的下巴,少年抬起头眸色污浊地望着他,就算没了力气手里的动作也仍不停歇,一阵窸窣过后那件不能再唤作为一件衣服的白色长袖顺着他的胳膊掉落于地面了。

      ……

      祝槐归微微瞪大双眼,似乎没想到方才还扇了自己一个巴掌的对方会这么直白又镇定。他重重地点着头,眸子闪烁,调子慵倦又软绵绵地开口,“求哥哥糟蹋我。”

      快失去理智了。

      ……

      ……

      好像有点欺负人了。

      这场荒诞又暴力的星事结束于翌日凌晨。

      ……

      ……

      像个被玩坏丢弃的零碎布娃娃。

      只到这种程度吗。

      裴青野很不屑地捋了捋对方被汗完全浸透的刘海,光洁的额头被迫露出大半,不大的小脸上分散着星星点点的青紫。

      对一张这么俊俏的脸下这么狠的手。他想,这未免真是太过于暴殄天物了。

      祝槐归不笑时,虎牙藏进唇瓣里,因过长的刘海遮掩,只能看见那人狭长的眼尾和高挺的鼻梁,微微抬眸看人时,瞳仁有些许下三白,随带着其懒散淡漠的神色而显得格外不好惹。

      偏偏眼角是下垂的。祝槐归矮了他半个头,每次对视时都要微微仰起脖子望他,锐利的眉峰被遮住大半,只有那对总是夹杂着别扭的情愫的眸子,湿漉漉的,很单纯,还很……

      娇俏。他单方面认为的。

      很拽,很酷,又欺软怕硬的小猫。

      偶尔又有些像只小狗,就比如那人有求于他时,抑或自己为他做了些什么微不足道的举动时,那人看起来凶巴巴的眸子会在一瞬间变得亮晶晶。

      好乖。裴青野看着床上熟睡的祝槐归,脸颊肉都被挤到一侧,心想只有睡着的时候才可爱。

      也不对。裴青野捕捉着漫长一夜缠绵的记忆,想起一开始那人生涩的勾引人的戏码。他记起初祝槐归犹豫且并不自信的说辞,扫话都吐出口来却还是明显因为羞耻而捂住双唇。

      这并不像一个行苟且之事的老派的人物做派。

      这样也可爱。

      还有想打他却打不过时的模样,可爱。

      祝槐归无论怎样都很可爱。

      *

      “你饿不饿?”

      裴青野歪头看向一口气睡到下午奋力挣扎着起身的祝槐归,开口道,“不饿。”

      “但是我很饿。”祝槐归轻轻地笑了笑,“很久没睡过这么长时间的觉了,就是代价有些大。”

      “哪里?”

      “你装傻。”他喃喃道,“片上都是骗人的。明明很疼,也不太爽。”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裴青野用余光瞥着他,伸长手臂把床板下散落的医药袋捡起来,“腿张开。”

      “不要。”

      “听话。”

      “……我不想要它们愈合得这么快。”

      “会很疼。”

      “我喜欢疼痛。”祝槐归说的直白,“你想看喷水吗?你可以试着再扇我几个巴掌。”

      裴青野愣了愣,笑得眉眼弯弯,朝他走近了些。

      “……你还真是别致。”

      “因为我习惯了。”祝槐归从床头柜旁扒下来一条背心,“我在疼痛下长大。这么多年了,我好像离不开它了。”

      “我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了,而疼痛会让我意识到我还活着。”

      “你不觉得……”祝槐归偏过头,奋力的撑起手臂,“这样也不错吗?”

      “那你以后……”

      “……算了,别说这些了。”祝槐归很合时宜地打断他的话,“我好饿,你想吃饭吗?”

      他并不顾那人的回应,扶着墙走得缓慢,从厨房角落的小冰箱里拨了两个鸡蛋出来。

      “煮面条,你想尝尝我的手艺吗?”

      裴青野没回答他的问题,懒散的靠在墙壁上,高挑的身材在祝槐归面前投下大片阴影,“这算什么,祝槐归?”他语调轻佻,“包吃包住,还包睡?”

      “既然裴同学不稀罕我送的东西,便罢了。”祝槐归有些酸溜溜地说着,“那这碗面条,总可以收下了吧?”

      “那倒没有。”裴青野话里带刺,“我还收下了你的身体。”

      祝槐归忽地转过身,却罕见地没吭声,小猫示威似的冲他挥了挥锅铲,脸颊可疑的红了一半。

      磕了两个荷包蛋的清汤面被一手端上来,祝槐归家里没有像样的桌子,只有一个用到包浆的折叠式圆桌,很小,将将足以支撑两个人进食。

      祝槐归从书包里掏出那两盒熟悉的草莓蛋糕。

      “都放了这么久了,不会坏吗?”裴青野把两只荷包蛋都夹进小碗里,“吃你的蛋。”

      他摇摇头,“我喜欢吃甜的。”

      “只吃这些高糖高热量,还这么瘦?”裴青野夹了半个鸡蛋强硬地塞进祝槐归的嘴巴,看着那人有些口吃的模样笑得真切,“好玩。”

      祝槐归艰难地咽下那口鸡蛋,偏头躲过了从侧面袭来的裴青野的筷子,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我吃掉了,换你来尝尝我的蛋糕。”

      “……你对这些东西有什么执着吗?”裴青野打开蛋糕盖子,腻人的奶油香气扑鼻,随即很轻的用指尖点了点奶油尖抹在祝槐归唇边,“蛋糕,木雕,还有一只吃脏了嘴角的花猫。”

      祝槐归想说话,嘴唇抽动无意识地舔舐掉唇瓣旁的奶油,露出半截过分艳红的舌和虎牙尖尖。

      “起初,只是想报答你的。”祝槐归罕见的有些局促的低下头,两只脚并成内八字,“你很有钱,我看出来了,但我送不了什么贵重的东西,以前……算了。”

      他话锋一转,似乎是不愿意说更多关乎于以往的事,“我喜欢木雕,喜欢甜食,还自学了吉他。但我猜你大抵不会愿意听一个陌生人对你莫名其妙的弹歌奏乐,所以我只能把我擅长的,至少拿得出手的东西偷偷藏进你柜子里。”

      “虽然我们座位离得很近,但你应该不会想让别人知道我们之间有过瓜葛吧。”他垂着眼眸,“就像那天我借给她伞的女同学一样,我知道她会介意这些,才那样和她说的。”

      “不过,想来还是谢谢你。这把伞我用了好多年,想必都有些感情了,就这么被人借走后遗忘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我会想念它的。”

      “你被孤立了?”裴青野很快接上他的话,又换了种语气,“我倒是不在乎这些。”

      “……我不知道。”祝槐归尝了口蛋糕,酸的,却还是一口咽进喉咙,“我听过他们议论我。说我是没有爹妈的野种,是个十足的混蛋,也是个精神病。”

      “所以,我该是什么呢?这个问题的答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那些人眼里,他一塌糊涂又糟糕透顶,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打架、不务正业、家里穷,甚至连他父母都没见过。

      而他现在——

      许浑望向反光玻璃上自己的那张伤痕累累的脸。

      好像。

      好像在所有人眼里。

      他一直就是这么不堪。

      尝过变质奶油的舌根隐隐发酸,他却还是咽下了最后一口,嘴唇微张着不断呼气。

      他伸出那小半截鲜红的舌尖,用手指很轻地指了指。

      “……下次可以咬别的地方么?”

      “舌尖……尝不出甜味了。”他顿了顿,又口齿不清地开口,“……算了,只要你不嫌弃就好。”

      *

      “所以你逃课是为了出去打工。”裴青野咬断面条,声音却不含糊。

      “……嗯。一两千块钱,够养活我自己了。”

      “然后呢,打架的理由?”

      “你知道的,我说过了。”祝槐归忍住胃里反酸水的疼痛,面色如常,“我喜欢。就这么肤浅。”

      “笨。”他用指尖怼了怼对方的额头。

      “对了,应该不会有下次了。”裴青野无所谓地说着,“因为我一只手就能把你制服。祝槐归,你真弱啊。”

      “那我就拼了命的强吻你。”祝槐归咬紧牙根,恶狠狠却没什么威慑力,“现在就可以,怎样我都不会松口的。”

      “那你来吧。”裴青野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旋律,心情似乎极好,却装作失望道,“可惜,你的……得太厉害,碰不得了。”

      ……

      “浑……呃!”

      “浑什么?在骂我?”裴青野用力拧了一把……,那人低呼一声,手指颤抖着想推开他,却无济于事。

      裴青野轻笑一声,“我说过你很弱啊,祝槐归。光是这样你就动不了了。”

      “这样,你好好想想该怎么取悦我,我就放过你。怎么样?”

      祝槐归没吭声,裴青野便了然笃定他不会做任何事了,随即扫兴地站起身,却不想对方也一并随着他站起来。

      ……

      ……

      ……

      ……

      “在哪里学来的?知识面很广啊。”裴青野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很长,垂在耳后能扎成个小辫子,轻笑着,“再留长些,就可以叫槐妹妹了。”

      ……

      ……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喜欢你。”

      “我只是很喜欢你,非常非常。”祝槐归声音愈发颤抖沙哑,“喜欢又有什么错?值得你去这样羞辱我?”

      “那你就错在喜欢上了我。”裴青野言简意赅,“原来那些东西就是你用来表示喜欢的方式?”

      祝槐归没有继续理会他的话,“我只是害怕。我害怕你和他们那些人一样,对我嗤之以鼻,你是第一个没有冷眼旁观而选择帮助我的人。那一刻我好开心,因为至少有人能够把我当做一个过路人。”

      “这里,这里,你想怎么玩都可以,是我自找的。但是,如果连你也看不起我。”他顿了顿,笑的轻佻又难看,“是啊,我放荡,我不堪,我是个被玩过无数次的烂货,那我就老老实实的做一个烂货。”

      “裴同学,你还想做吗?”

      *

      他在出生未足月起就被亲妈抛弃在祝家门口。

      她是妓女,她要赚钱,她不能容忍孩子作为她的累赘。

      女人手指纤长细白,掌心却蜿蜒着淡淡的疤痕。红色的长指甲灵活地拈过一张张红色的钞票,像蝴蝶煽动翅膀。

      “我要两万,还差五千。”

      她伸出手掌,神色淡漠却坚毅。

      她被遣送出宅邸大门,裤兜里揣着一沓钞票。

      她用她世间唯一的骨肉,唯一的至亲,换来了无关紧要的财富。

      那家人很快发现了他畸形的身体,但他们似乎觉得他会有些利用价值,于是留到他十五岁。

      没有一个祝家人能够正眼看待一个长父外遇而来的一个妓女的孩子。前几载,他被直接遣送到孤儿院,由院长照看这个未足月便没爹娘要的孩子,直至七岁才被接回。管家吴妈瞧他可怜,擅自将他抚养在别墅顶层的阁楼中,时而偷偷给他遣送些家里少爷小姐不要的衣物和琐碎的物件,抑或举办party过后饭桌上剩下的餐食。

      祝家始终没送他去上学,他便会在吴妈隔三岔五来给他送东西之际偷偷找对方要几本没人要的课本。

      吴妈很诧异地问他,“你又不识字,要课本做什么?”

      祝槐归在衣摆上蹭了蹭手心里的汗,“院长教过我,一点点。”

      他枯燥乏味的童年在一间密不透风且仅有一扇窗的阁楼里度过。

      窗户开的很高,年幼的祝槐归要站在床上踩着椅子才能看到外面。他记得窗外常出现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知道从后位上由人恭敬地迎出来的矜贵的男人是他的父亲,西装革履,领带整洁,浑身散发着上位者的气息。

      他小声地在喉咙里念叨着爸爸两个字,反复又重复,直到将这两个字嚼烂了埋藏在心底深处。

      他开始期待母亲的模样。她会是什么样的呢,祝槐归到现在也不清楚。

      他在画纸上描摹着内心里母亲的形象,一张又一张,最后挑选出最满意的一张,贴在床头。这样,每天第一缕阳光照射进那一间小小的阁楼时,他总能第一眼便看见母亲的样子。

      他在课本里读到母爱的美好和父爱的伟大,愈发憧憬起来,于是拿起一根只剩半根手指长的铅笔,在读后感悟那里歪歪扭扭的写道:

      我叫祝槐归,今年十二岁了。我的爸爸很帅气,我的妈妈或许也很美丽。我有一个幸福的家,虽然爸爸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妈妈,但是他们一定很恩爱,只是把我忘记了。希望他们想起我时,可以牵住我的手,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最后像课本里讲的那样,说爸爸妈妈其实很爱很爱你。

      他写完之后抱着书本傻乐一阵,直到吴妈给他送剩饭来才缓缓回神。她拿走祝槐归怀里的课本,念了几遍那段刚刚用铅笔蹭出的文字,纸张忽地被撕碎。

      不要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吴妈如是说,祝槐归没听懂,却还是愣愣地点着头。

      他没再在纸上抑或课本上写过画过爸爸妈妈,只是心里依旧是在意的,爬上椅子的时间又长了。

      他在等待一个从未出现过的拥抱。

      春夏秋冬,时光荏苒。他在阁楼里住了八年,今年十五岁,也终于不用再爬椅子望窗外了。

      今天的脚步声不像吴妈。祝槐归躺在床板上想,又翻了个身,肚子饿得咕咕乱叫。

      他权当为错觉。毕竟,除了吴妈,谁又会在乎这个住在阁楼八年默默无闻的野孩子呢。

      木门吱呀作响,祝槐归起身下床,留在门口的不是往常的一碗白饭或粥,而是一个戴着墨镜皮鞋锃亮的高大保镖。

      “祝总吩咐,请你跟我下去一趟,”

      他面无表情地点头,心底却暗潮涌动,照着反光玻璃理了好几下自己乱蓬蓬的头发。

      别墅太大,祝槐归跟在保镖身后走快跟不上,到了一楼,他一眼便看到坐在咖啡桌旁处理公务的祝珉韬。

      对方指了指咖啡桌对面的座位示意他坐,祝槐归却仿佛身体僵住一般动弹不得,磕磕巴巴地开口,“爸……不,祝、祝总好……”

      他战战兢兢地坐到另一旁,咖啡桌上并没有他的那份咖啡,他才心安理得的把胳膊放在桌面上坐直。

      祝珉韬抽空瞟了他一眼,“没到十六岁吧?”

      他刚想开口,吴妈却不知从哪冒出来,笑的谄媚,“没有没有,这孩子连户口都没有,让赵总放心玩,出不了事的。”

      “那就好。”祝珉韬微笑,“但我希望,最好出事。吴妈,跟了我这么多年,你懂的。我相信你手下的东西。”

      吴妈挥手,带走了祝槐归。

      她拉开别墅外停着的保时捷卡宴的车门,示意两个保镖一前一后围着祝槐归坐下。他有些窘迫,可怜兮兮地缩在车的角落,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显得唯唯诺诺。

      “他看起来很乖,不会搞砸吧?”坐在副驾驶的男人发话了,祝槐归悄悄抬眸望了眼前方,似乎是家里的长兄,他可以唤其为哥哥的人。

      “不会,瞧他瘦的。都关在那阁楼里好多年了,也没见他犯过事。”另一个年轻的女声答道。

      “长得倒是好看。赵总不是一直只要十六岁以下的漂亮小男孩吗,怎么才想起这个不备之选?”

      “唉,你忘了?这野种是个有病的身子,哪里敢轻易送给赵总啊……”

      两人热火朝天,吴妈却始终没吭声。

      车子很快驶到了地方,一栋装修华丽的建筑楼,那对男女咯咯地笑起来,“听说这一整座大楼都是赵总用来养小男孩的,这野种倒是未来有福了。”

      “吴妈,我们先走一步办事,你去把那小孩送进去吧。”

      吴妈点着头,捏了捏正在扯着她衣角的少年的手指。

      赵佑之身材肥胖,快将最大码的西装撑破。他勾了勾手指,吴妈将他推过去,油腻的手由上至下,将他全身摸了个遍。

      他用眼神示意吴妈可以走了,房门关闭之际,肥腻的手再次向他的衣领袭来,扣子一颗颗开了,祝槐归皱皱眉头,攥紧了手心里的钢笔尖,向赵佑之的掌心划去。

      扑通,扑通。

      他听见自己如擂鼓般轰鸣的心跳的节拍。

      耳间嗡鸣作响,他无视了赵佑之咆哮着喊保镖的声音,吴妈的惊呼以及那罪魁祸首钢尖落地的声音。

      他望着掌心的血,鲜红而富有生命力,平稳地流淌着,像极了一簇绽放于手心的红罂粟。

      一群人高马大的保镖涌入,架住他的手臂,很轻易地拖走了。

      吴妈站在楼下等他。

      她知道事情搞砸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塞给他几张纸币,唤他一声阿槐。

      快逃吧,跑吧,越远越好。我不怪你,是我对不住你,可是我也没有办法,趁现在,快跑吧,不要再回来了……

      吴妈牵着他的手泣不成声,八年时间,足以让一个年幼无知的小孩抽条成一个不再懵懂的少年。她扑进祝槐归怀里,泪眼矇眬之际,她想着,当初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孩,恍惚间,居然都长这么大了。

      “我会为你殿后的。”

      祝槐归低下头,听着吴妈呜呜的哭泣声,伸出拇指为她擦干了眼泪,很轻很轻地开口。

      “没关系的……妈妈。”

      于是在一个细雨如织的夜,他第二次被抛弃。

      那夜很冷。他神色恍惚地站在偌大的别墅门口,远远地望着,任由雨点毫无章法的淋湿身上各处角落。

      别墅内映出的灯光明亮又刺眼,温馨又朦胧。祝槐归拂去眼睑上的雨水,眸色黯淡。

      朱楼碧瓦的别墅,却怎样都容纳不下他孤身一人。

      他偷偷回到了孤儿院,院长还在,只是比往年更老更憔悴。他求对方给他办了个身份证,领了户口,去了最小的县城学校办理入学手续。

      他记不清自己到底是怎样独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活过两余年,记忆紊乱,像数不清又交织缠绵在一起的梦。

      他太坚强。

      孑然一身、无依无靠,没有依恋。

      没有心的家伙,却始终渴求着爱。

      但他却从没被人偏爱,只好竭尽心力努力着去爱别人。

      他快十八岁,却总是莽撞的。

      *

      祝槐归已经连续一周没来学校了。

      起初还象征性的迟到早退,来了不是罚站就是睡觉,连俞国怀都无可奈何,每次都是趴在窗台上边睡觉边晒太阳,眼底的乌青和苍白的面颊由冷淡的外表衬托着,看起来十分唬人。

      第一次联考后重新排座位,裴青野毫不例外的坐到了班级第一排,祝槐归依旧窝在那个犄角旮旯,这次他前面坐了个不好惹的大块头,将他本就逼仄的地方挤的更窄。

      “你桌子往后面推点,我膈应精神病。”

      祝槐归没吭声,他了然这人是纯属来闹事的。

      大块头看着面前这人没什么实际性的举动只觉得像是被侮辱了,“喂,他妈的,想打架吗?”

      那人一只手抓起他的衣领,却不想没系紧的校服扣子猛地崩开两颗,露出半个胸膛和紧缠于胸口的绷带,上面仍遍布着尚未处理包扎的伤口,十分骇人。

      对方被他从座位上拎起,刘海掩盖脸颊看不清神色,大块头皱起眉,他倒是没怎么用力,怎么这么轻易就提起来了。

      祝槐归站起来的身高只堪堪到他耳根,却始终驼背,脚也站不稳,那人拎他衣领的动作勒得他快喘不过气,双手撑在桌子上,指尖微微发白。

      “你打啊。”祝槐归强撑着咬着牙根缓缓吐出几个字,语气尽量克控平稳,表现得毫不在乎,接连不断的喘息却彻底暴露了他自己。

      “什么?”

      那人似乎很意外他会这么说话,本就不大的双眼眯起,“你敢再说一遍?”

      “我说,你打啊。”祝槐归定定地抬眸,神色淡漠,“我不怕。”

      “哇,真他妈嚣张……”大块头举起快有祝槐归整张脸大的拳头,“你最好别躲。”

      祝槐归默默闭上眼睛,头轻轻偏过,把右脸颊交给对方——那里伤口刚愈合,是脸上唯一一块好肉。

      扑通。

      是班里大垃圾桶倒地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是骨头磕在地上和衣料摩擦的声音。

      乱哄哄的班级在一瞬间突然寂静下来。

      后排的学生率先站起,望着地上满脸是血的祝槐归惊呼一声,却不敢制止那人继续施暴的行为。

      祝槐归眼睛眯起一道缝,他朦胧地看见围成一圈却没有一人伸出援手的人群和幸灾乐祸准备继续出手的罪魁祸首,悄悄的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现。

      他看见一个宽阔的脊背挡在他身前,几乎为他遮掉了一切打量和议论的人的视线。

      “再打下去,我会通知……”

      祝槐归是被浓郁的消毒水味熏醒的。

      他躺在医务室的小床上,额头敷着冰袋,上半身赤裸着,伤口全部处理妥帖。

      裴青野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翻书,看见他醒来才舍得抬眸,吐出的话却不太好听,“都发烧了还敢去挑衅那个超雄,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么?”

      “……起来。”祝槐归撑起身子,僵硬地说着。

      “不。”裴青野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怎么又弄了一身伤,我给你买的药呢?为什么又不上学?”

      “……你很在乎我吗?”

      “先回答我的问题。”

      “那些药……我不会用。”祝槐归蹭了蹭被冰袋打湿的刘海,“不上学是因为不想见到你。”

      “你嘴硬这一点很可爱。”裴青野合上书,心情似乎不错,“你前几天可不是这幅清高样。”

      祝槐归斗嘴炮斗不过他,默默换了个别扭的语调开口问他,“你下周哪天有空?”

      裴青野随意报了个时间。

      “……好。”他深吸口气,偏过头望向窗外,“我会在天台上等你。”

      接下来几天祝槐归都没来学校,也象征着裴青野塞进他书桌里的发烧药全部作废。他首次摸不清头绪,又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只好等待着约定之日的到来。

      于是在那天下午,他终于远远的望见一抹扎眼的红藏匿于人群,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那是祝槐归的包。

      他推开天台的门时,那人正逆着晚霞蹲在角落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一把吉他,看到他来了才轻轻放下。

      “其实我没想到你会来。”祝槐归站起身,靠在天台的栏杆上,傍晚的风吹拂过发梢,恰好带起他的长刘海,露出那对漂亮的浅色瞳眸,“也没什么事,只是提前祝你生日快乐,裴同学。”

      裴青野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入学手册里翻到的,我还记得。”他面色坦然,“这么重要的日子,总要送你点什么的,但你又不稀罕我做的东西,便罢了。”

      他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几枚吉他拨片,顺手拿起摆在角落里的吉他。

      他笑起来,露出那枚微微翘起的虎牙,“我们,不算是陌生人了吧?”

      指尖拨动琴弦,弹起一首婉转悠扬的旋律。

      循环的和弦不断扰乱着他节奏絮乱的心跳,他望着祝槐归修长的手指反复弹奏,直到副歌才终于开口。

      So can you just trust me, trust me,
      所以你能相信我吗,相信我。

      So I can just trust you, trust you,
      所以我可以相信你,相信你。

      And we can just trust free, trust free,
      我们完全可以互相信任,互相信任。

      And I can just love you, love you.
      我可以爱你,爱你。

      他嗓音低哑,唱起不成调的假声显得格外平淡,也并不动听,甚至带着点跑调的笨拙在耳边炸开。

      但裴青野觉得这是告白。

      夕阳之下,太阳的余晖毫无规矩地散落城市的各个角落,风卷着晚霞撞在天台的栏杆上,把末句的爱你揉碎在躁动的空气里。吉他弦还在轻颤,裴青野望着身旁停下弹唱的祝槐归,心跳漏了一拍。

      少年在他的注视下慢吞吞地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喜欢你。”他顿了顿,“但没错啊,裴青野。”

      “就因为我是个疯子,所以我才会喜欢你。”

      他伸手,轻轻从他掌心里抽走那片泛着旧木纹的吉他拨片。裴青野用指尖摩挲着那把老旧的木吉他,忽地开口,“祝槐归,你真是个傻子。”

      “其实你的喜欢没有错。”

      裴青野把那片拨片丢进衣兜,话里含笑,“谢谢小槐妹妹的生日礼物,哥哥很喜欢。”而后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药来,“买过很久了,但你一直不来。”

      “……为什么?”

      “你说的。我发现我其实很在乎你。”

      天台的门没关,楼下的下课铃声响起,混杂着远处学生一窝蜂下楼抢饭的喧闹声。祝槐归捏那盒药,忽地笑了起来,比漫山遍野的落日余晖还灿烂耀眼,“你这是在强买强卖。”

      “但是,裴青野,我再也不想为了你而落泪了。”他把药塞进衣兜里,声音沾染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情绪,“这次是我不要你了,你怎么还不滚?”

      “……小槐妹妹还真是难哄又任性。”

      “你迟早会走的,我为我自己断了这份念想有什么错?”他平静地说着,“这么小的县城,怎么可能留得住你这么个高傲又自私的人?”

      “你凭什么让我等你一辈子?又凭什么随意伤害我的自尊,我的感情?”

      “裴青野,你真是个十足的混蛋,但我偏偏就喜欢上了你这个王八蛋。”

      “我没救了,对吧?”

      裴青野杀死了他的灵魂,剩下的只有那具孤零零的骸骨不断叫嚣着不满。

      “这是我会的最后一样东西,祝你生日快乐,裴青野。”他顿了顿,背起那把沉重的吉他,“以后不要再见了。”

      “就算是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

      吉他背带在他瘦削的脊背后勒出一道浅痕,帆布鞋窸窣的脚步声远去,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天台门口时,楼下的喧闹声刚好溢上来,盖过了门轴转动的轻响。

      天彻底暗了。

      那天之后,裴青野再也没见过祝槐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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