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三角关系》霜花晓

23、夜晚 徐青青

　　徐青青和杨圆是一同回来的，两人在门口笑着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回了座位。
　　距离晚自习开始还有十分钟，教室里的人已经回来得七七八八，空气里浮动着细碎的交谈声、拉椅子的声音，显得有些嘈杂。
　　我没有把蒋东的事告诉徐青青。
　　之前她就说过，自己并没有喜欢的男生，也不觉得有这个必要，照这样看，她大概是不想谈恋爱的。
　　既然如此，我也不打算用蒋东的事给她徒增烦恼。
　　晚自习很快过去，也到了我和徐青青约好一起散步的时间。
　　我朝她的座位望去，她已经收拾好了书本，正含笑望过来，眼里亮晶晶的，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走吧。”我也回了个微笑。
　　“嗯！”她应得清脆，语气里透着雀跃。
　　徐青青背着她的双肩包，估计是打算回家还要看书。
　　“要不要我帮你背书包？”我问道。
　　主要是想到她回家的那段路得自己背，而我现在两手空空，不如在学校里先帮她背一会儿。
　　“嗯，不用啦。”徐青青笑着摇摇头，书包带上挂着一只小小的吊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
　　“那好吧。”她既然拒绝，我也就不再追问。
　　徐青青稍稍朝我靠近了一点，手臂偶尔蹭到我的外套，发出布料摩擦的细响。
　　时而因为挨得近，还能隐约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体温。
　　这个季节不算冷，我们都只穿了一件长袖和一件外套。
　　此刻肩并肩走着，晚风吹过，却吹不散彼此之间那份微暖的气息。
　　操场上人不多，有几个跑步的身影，更多的是三三两两结伴散步的同学。
　　我其实不太明白她们为什么喜欢散步，也不清楚散步时都会聊些什么。
　　也许是些在教室里不方便讲的悄悄话或八卦？我不太确定。
　　夜风带着凉意，我把原本敞开的外套拉链拉上了。
　　“徐青青。”
　　“怎么啦？”她转过脸来，笑容明亮。
　　“你会不会有点冷？”
　　“还好呀。”她答。
　　“可你的脸都有点红了。”我指出。
　　“可能……不是冻的？”她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那还能是什么原因？”我不解。
　　徐青青脸上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些，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停留，转而换了话题。
　　“之前我不在的时候，你一直和杨圆一起吃饭吗？”
　　“嗯。”她低声应道，刚才还神采飞扬的她，忽然就低下了头，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不不，别这样，”我连忙说，“我不是怪你，也没有理由怪你。而且不和你们一起吃饭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真心觉得徐青青不必整天只跟我待在一起。像今天这样，和别人一起吃吃饭、逛逛校园，也挺好的。
　　“其实我觉得杨圆人挺好的，你看，她还给我写纸条、送牛奶。嗯……总之，我觉得她人不错。”我试着解释。
　　“那……你想和杨圆做朋友吗？”徐青青忽然问，“以后我们可以三个人一起吃饭。”
　　“这……”我一时语塞。看来她误会了我的意思。杨圆确实挺好，但我并不是一个需要很多朋友的人，结交新朋友对我来说并不容易。
　　可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我又不忍心直接拒绝。
　　“我不擅长交朋友。”我拐着弯子说。
　　徐青青看起来并不意外，她也能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况且中午我就说过有她们就够了。只是再次听到拒绝，她眼中还是掠过一丝失落。
　　“那我以后……”
　　“你以后跟杨圆一起吃饭就好啦，我觉得她人不错，你和她做朋友挺好的。”我不想她因为我而错过一个朋友，或是冷落了别人。
　　就算徐青青不陪我吃饭、不叫我一起去厕所、不陪我逛校园、不把太多精力放在我身上。
　　我依然会认定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我了解自己，我会一直这样认定。但我不确定别人是不是也这样。
　　也许有人会觉得徐青青跟我走得太近，就和她疏远了，最后伤心离开。
　　我不希望徐青青因为我而失去朋友，更不愿她因此难过。
　　所以我可以退一步，让她把更多时间留给别人，而不是我。
　　就算最后，她对我的感情因此变淡，也没有关系。
　　徐青青愣住了。她突然停下脚步，一只手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我吓了一跳。
　　下一秒她就反应过来，松开了手。
　　“抱歉。”她低声道。
　　“没事没事，就是太突然，吓到了。”我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是我刚才的话惹她生气了吗？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她朝我靠近一些，低着头，整个人显得有些颓丧，说出了我想对她说的话。
　　“没有啊。”我说。
　　“那你为什么说那样的话？”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什么样的话？”我不太明白。在我看来，我的想法并没有什么问题。
　　“你说……让我以后和杨圆一起吃饭，不要再找你了。”
　　“等等，我可没说不让你找我啊，”我赶紧解释，“我只是觉得你不用在我身上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
　　徐青青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表面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两行清泪从她眼角滑落，她死死咬着嘴唇，努力不发出声音，可喉咙里还是泄出细微的呜咽。
　　为什么会这样？我本意是不想让她因我而烦恼伤心，可现在却适得其反。
　　到底是哪一步、哪一句话说错了？
　　“别、别哭啊。”我的声音也失了从容，变得慌乱起来。
　　最近好像总是惹徐青青哭。而我却总是处理不好。
　　连带着我自己，也有些难过起来。
　　徐青青用衣袖擦去眼泪，可新的泪珠又滚落下来。她的手用力攥着袖口，脸色也不太好，脸颊上的绯红不知是风吹的，还是情绪太激动。
　　我不知所措，只能笨拙地说些安慰的话，却收效甚微。
　　徐青青始终紧咬着嘴唇，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一些。
　　“抱歉……回、回家吧。”她声音还有些哽咽。
　　我没敢再多说，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朝校门走去。
　　路上还有其他人结伴同行，有说有笑。相比之下，我们这一路却异常安静。徐青青始终走在我前面一点，像是还在生气。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哄她。
　　本来是想借散步让她心情好一点的，现在却被我全搞砸了。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我总是这样，把一切都弄糟。
　　真让人烦躁。
　　忽然，我看见旁边有两个女生手牵着手，边说边笑地走过。
　　我心想，是不是我也牵一下徐青青的手，会好一点？
　　于是我加快脚步追上她。
　　刚想伸手，却发现她两手紧紧攥着袖口，握成了拳头。
　　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我硬着头皮，伸手轻轻包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也很僵硬。我握上去的时候，徐青青不但没有松开袖口，反而攥得更紧了。
　　紧接着，原本已经平静一些的她，又开始轻轻颤抖。
　　我看向她的脸。
　　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我知道，我又做错了。
　　我慌忙松开手，“对不起，对不起。”连声道歉。
　　徐青青没有说话，我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只好默默陪她走到校门口，目送她离开。
　　我有些懊恼，不，应该说是非常懊恼。我完全不明白徐青青为什么会突然生气。
　　在我看来，我只是觉得这样就好。我希望徐青青能交到更多朋友，能有更多属于自己、与他人相处的时间。
　　我不懂，真的不懂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徐青青生气地离开了，她很伤心，很难过，可我却连原因都不知道。但只知道她是因我的话而难受。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我也痛苦起来。我不希望徐青青因我而难受。
　　沉重的心情像一根根细密的针尖，轻轻刺进心底。
　　回到寝室后，情绪依然低落。
　　陈雪不在。我有些疑惑，平时她总是第一个回寝室上床睡觉的。
　　但我此刻的心情实在支撑不了我多想。
　　我只想快点洗漱睡觉，用睡眠缓解心中的钝痛。
　　冰冷的水流过指尖，顺着指缝滑落，最终流入水槽。这种清凉的触感让我稍微好受了一些。
　　寝室门忽然被打开，是陈雪回来了。
　　我没有问她去了哪里，洗漱完就径直上了床。
　　熄灯之后，我依然辗转难眠。那种茫然而痛苦的感受盘旋在心头，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徐青青会讨厌我吗？会因此和我绝交吗？会从此不再理我吗？我不知道。这些问题悬在我头顶，像一把沉重的铡刀，随时可能落下，将我彻底击垮。
　　但最让我心痛的，是我曾想过一万种和徐青青慢慢疏远的方式，每一种都希望最终彼此留下的印象不会太差。可现在，我却给了她一个糟糕的印象。我的话语刺痛了她，即便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但事实已经发生了。
　　“你睡了吗？”陈雪的声音从我床边传来。
　　现在距离熄灯已经过去很久，也许快到凌晨一点了。寝室里另外两位室友的呼吸平稳，显然早已入睡。
　　“没。”我低声回应。
　　陈雪还站在我床边。她是不久前下的床，我一直以为她是去上厕所。
　　“你和徐青青吵架了？”她问。
　　“你怎么知道？”我不打算隐瞒。隐瞒也不会让我和徐青青的关系好转。
　　“我看到了。”陈雪的声音依然平静。
　　“你跟踪我？”我有些惊讶。
　　“嗯。”
　　“先是徐青青，现在又是我，你怎么总爱跟踪别人？”我有些无奈。
　　“因为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陈雪说得理所当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那也不能跟踪我啊。”我深深叹了口气。
　　“所以，你看到我和徐青青吵架了。你现在想做什么？”我不解地问。
　　陈雪没再多说，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只千纸鹤，轻轻放在我的枕边。
　　“去和她和好吧，你看起来很痛苦。”她说。
　　那只千纸鹤在黑暗的环境中只能勉强看得清轮廓，我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要给我这个，只记得上一次她惹我生气的时候她也给我了我千纸鹤。
　　我压着声音，不知道是不想吵醒王娇和李敏怡，还是不想让自己的情绪露出去太多。
　　“我也很想和好啊，可我连她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治病总得知道病根吧？不然就算表面上好了，积压下去只会爆发得更严重。”
　　我何尝不想和徐青青和好，不想看她开心？可这次无意中的伤害让我害怕。万一以后我又在无意中说出伤人的话呢？
　　如果我总是容易伤害到她，不如早点保持距离，这样至少不会再惹她伤心。
　　“你对她说了什么？”陈雪问。
　　“我不知道。”我有些茫然，但还是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陈雪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说：“我也不知道了。”
　　我真是脑子坏掉了，居然会指望陈雪这块“木头”能看出问题所在。
　　“你还不上床睡觉吗？会感冒的。”我转过身，无奈地说。
　　跟陈雪讨论这种问题，简直是对牛弹琴。
　　陈雪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传来爬梯子的声音，接着是我床铺的轻微震动。
　　等等，这震动好像是从我床上传来的？
　　我睁开眼，突然看见陈雪正跪坐在我床上，眼睛直直地望着我。
　　“你想干嘛？”我问。
　　“我不知道。”陈雪轻声说，身体却缓缓从我身侧躺下。一双漂亮却缺乏情绪的眼睛直直的看着我。我再次转过身去。今晚实在没心情陪她胡闹。
　　“快回你自己床上吧，别闹了。”我轻声说。
　　陈雪没有回答。身后传来衣物摩擦床单的细响，她正悄悄靠近。
　　接着，一双手轻轻从背后环住了我。
　　隔着被子，她的力道很轻，只是让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陈雪的呼吸很轻，但因为离得太近，我后颈仍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吐息。她呼出的气息轻轻拂动我颈后的发丝，带来一阵微痒。
　　“有人对我说过，伤心的时候需要别人的拥抱。”陈雪在我身后轻声说，声音依然冷得像块冰。
　　“谁会讲这么无聊的话。”我说。
　　“不记得了。”她回答。
　　其实我很喜欢被拥抱、或者拥抱别人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小时候太少被家人拥抱，也许是太缺爱了。我总是不自觉地渴望这种亲近。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对方就在身边，才能稍微安心。
　　但是不可以，这样是不行的，我不能沉溺于这种感觉。
　　“会着凉的，快回去睡吧。”我说。这个天气还远远谈不上暖和。
　　“等你睡着之后，我就回去。”
　　“我入睡很慢的。”
　　“没关系。”
　　“你是不是傻。”
　　“……”
　　陈雪的气息依然萦绕在我身边，温热中带着些许潮湿。
　　她不肯回去。没办法，我只好分了一半的被子给她，免得她着凉。
　　两个人的被窝，变得更加炽热。
　　我闭上眼，希望自己能快点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