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还没修好 还没修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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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修好
东桥修复铺的窗户换好了密封条，屋里仍留着一股淡淡的胶味。许知遥开了一道缝，拿书挡住风，把台灯往右挪了两寸。
楼下有人推门，吴师傅叫他，说送录像带的李阿姨来了。
李阿姨抱着保温袋，里面却没有吃的，是一盘包了三层毛巾的旧带子。许知遥接过来看了看，笑着问她是不是怕它着凉。
“怕撞。”李阿姨认真地说，“我家那个说不能再摔，再摔就真救不活了。”
“是谁上回摔的？”吴师傅在旁边问。
“他。他自己还不认，说柜子门突然开了。”
李阿姨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录像带是三十年前的婚礼，原来放在电视柜里，搬家时滚到地上，外壳有一道裂缝。儿子想找人转存，拿去试了两回，机器都卡带，这才找到东桥。
许知遥没有试着播放。他把接件时拍的照片给李阿姨看，指明卷带不齐的地方：“要先检查。能保下多少，等出来再说，别先跟您先生保证。”
“我没告诉他。”李阿姨把声音压低，“下个月结婚纪念日，想让他看看自己当年是怎么说的。”
“说过什么？”
“忘了。”她理直气壮，“所以才找你修。”
许知遥忍着笑开单。李阿姨看见预估费用，认真算了一下，又问能不能只修讲话那一小段。
“得检查整盘，费用主要在这里。”许知遥解释，“您不急，我按普通件排，不收加急。做之前如果发现要增加工序，先打电话，您可以停。”
她这才点头，取出装在手帕里的钱。许知遥只收定金，给她写好收据，剩下的推回去。
送走客户，吴师傅靠在楼梯边说：“你这性子，碰见讲情分的，钱就不好收。”
“该收的我收了。”许知遥把带子抱上楼，“我还要交房租呢。”
吴师傅在下面喊：“我也没催你。”
“我自己催，月底省得听见您在楼梯上叹气。”
上午的工作比预料慢。带壳拆开后，里面有一段轻微卷边，磁层没有明显脱落，但此前卡带留下的折痕让许知遥不敢急着走机。他将变形的部位标出来，一点点整理，拍下前后的状态。
陆既明午后发来消息，问昨天交给他的短音轨能否先做初步判断。那段录音来自旧项目的现场资料，背景噪声很大，可能涉及当年的值班安排。
许知遥看着手里的旧带子，回复六点前可以给。
发出去后，他才想到自己还答应李阿姨，今天会告诉她能不能继续修。两个‘初步判断’都不长，分开看都像顺手能做的事，叠起来却把下午填满了。
快三点时，带子开始顺利转动。小屏幕上晃过一片红色，镜头追着新娘走，旁边有人大声让开。影像质量很差，几乎每张脸都拖着重影，声音倒还留下不少。
许知遥将有问题的位置停下来复查，没往下硬拖。吴师傅上来听了一会儿，说机器状态还行，真正麻烦的是原来那次录音就有风声。
“修掉风，也不能把她丈夫没说出口的话修出来。”他摇头。
“那项业务得另开一家。”许知遥笑着，手上继续对齐声音。
中途机器的走带速度有一次不稳。许知遥立即停下，把异常位置标好，没有为了赶进度硬接着转。吴师傅换上备用组件，让它空走了一会儿，听声音是否恢复平顺。
等待时，许知遥盯着墙上的钟。吴师傅看他一眼，问是不是答应了谁交件。他嗯了一声，老人便将凳子往旁边挪，让他坐下。
“急也得让它歇完。”
“我知道。”
“知道和舍得停，是两回事。”吴师傅说完又去听机器，没再劝。许知遥坐了两分钟，重新检查自己写的进度，发现午后的空白已经被划得满满当当。
到五点半，李阿姨的婚礼终于能看出轮廓。许知遥按约定打去电话，对方在菜市场，周围讨价还价的声音很响。他说可以继续，没发现无法处理的大面积损伤，李阿姨连声说好，又特意提醒别把她丈夫结巴的地方剪了。
“那个有用。”她说。
许知遥挂了电话，低头看见陆既明的消息：他已经离开公司，六点半到东桥，取资料后还要交给叶岚。
他手指停在输入框里，先敲了‘已经快好了’，又删掉最后一个字，发出‘快好了’。
事实上，他连那段项目音轨都没有打开。
六点二十分，楼下的门响了。许知遥刚找到文件，耳机里满是断断续续的机器嗡鸣。陆既明上楼时，他正拖动进度条，连外套都没来得及从椅子上拿开。
“等我十分钟。”他说。
陆既明看了一眼屏幕：“不用急。我先坐下面。”
“马上，真马上。”
这句话说完，许知遥自己也听出了熟悉。他对客户讲过许多次，尽管每次都想兑现，却总有一些时候，只是想先把人安抚下来。
陆既明没有下楼。他站在桌旁等了一会儿，听见耳机漏出来的噪音，问：“你才开始？”
许知遥摘下一边耳机：“前面有个件耽误了。”
“那刚才为什么说快好了？”
“因为我想着快一点做，就能赶上。”
陆既明的表情沉下来。他没有提高声音，语速却比平时快：“你直接说来不及，我可以改叶岚那边的安排。她现在还在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班。”
许知遥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抵住。他确实失约，可桌上的带子也是工作，李阿姨的定金还压在收据底下。他不想听起来像为一盘别人不在意的婚礼耽误了正事。
“我不是坐着没干活。”他说。
“我没这么说。”
“但你来问，我就得马上有结果。你说只是初步判断，客户也说只是看能不能修，好像每件事都只要一下。”
楼下传来吴师傅挪凳子的声音。许知遥闭了闭嘴，才发现自己把一下午的急躁都砸在了最后进门的人身上。
陆既明看了一眼桌上打开的带壳，慢慢把话收住：“我临时加工作，没问你今天排了什么。这个我该问。”
“是我答应了六点。”许知遥低头，“你问不问，我都不该说快好了。”
他们静了一会儿。屏幕还停在婚礼画面上，新郎系着过宽的领带，半张脸被一只举起的手挡住。
陆既明走到窗边，打电话给叶岚，说今晚先不交，她那边如果赶时间，可以先核别的材料。电话很短，没有提许知遥出了什么问题。
许知遥听见门口一点动静，以为他要走，抬头却见他把背包放在了空凳子上。
“什么时候能做？”陆既明问。
“明天下午。这段需要分开听，现在就给结论，很容易把人名听错。”
“那明天下午。”
事情竟这样定下来了。许知遥把那条六点交付的备忘划掉，指尖按着屏幕，没有立刻放手。
“我有时候会先说行。”他忽然说，“不是故意骗你。就是看见对方在等，觉得我一说不行，人就要失望了。”
陆既明看着他：“我今天确实失望。但不是因为你没能同时修两盘东西。”
许知遥嗯了一声。那句话不好听，恰好也是他需要听见的。他把尚未开始处理的音轨关掉，转过椅子，把空出来的半边桌面腾给陆既明。
“还等吗？我把这个段落存完就下班，十五分钟。这个时间是真的。”
陆既明脱了外套：“等。”
重新检查婚礼片段时，许知遥听见了一声模糊的咳嗽。新郎正拿着话筒，话说到一半，台下有人喊他声音大些。李阿姨年轻时的脸从旁边探进来，伸手替他调整话筒，结果两个人额头碰到一起。
陆既明没忍住笑了一声。
许知遥将那几秒回放。撞过以后，画面上的李阿姨也笑了，丈夫跟着笑，原本准备好的话就散了，只剩一句让她以后别抢他的麦。
“她要找的可能不是誓言。”许知遥说。
“你要问她吗？”
“不问。先把东西交还。”
他保留了现场的笑声，没有为了让背景干净而将它压得太低。陆既明坐在旁边安静地看，偶尔替他指出画面边缘一处漏检的跳动，却没有再问什么时候结束。
保存完文件，比约定多了一分钟。许知遥关掉设备，自己先说：“超了。”
“看见了。”陆既明站起来，“记账吗？”
“不记。今晚请你吃碗馄饨，当加班补偿。”
楼下的吴师傅正锁工具柜，闻言抬头：“也给我带一份，虾皮少放。”
许知遥答应下来。他们走到街上，店铺招牌接连亮起，路边有人蹲着修自行车。陆既明走在靠车道的一侧，没有挨得很近。
到了馄饨摊，许知遥先向老板说清要两碗堂食、一碗带走，然后偏头问陆既明：“你明晚还有没有空？”
陆既明看向他。
“音轨明下午给。”许知遥说，“明晚问的是吃饭。”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还没修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