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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清明 ...

  •   清明那天,棠溪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天上有人往下撒线。江晚棠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伸手接了接雨丝,回头冲屋里喊:“沈寒川,带伞。”

      沈寒川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两把伞。一把素面的,一把旧的,伞面上画着一枝棠花。江晚棠接过去那把画棠花的,撑开来,在雨里转了一圈。雨水从伞沿甩出去,溅在沈寒川衣摆上。沈寒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撑开自己那把素面的伞,走到他旁边。

      “走吧。”江晚棠说,“去清河县。”

      从棠溪到清河县,骑马要三天。两个人出了村口,上了官道,雨一直没停。路两旁的油菜花田被雨打得蔫蔫的,金黄色的花瓣贴在泥土上。江晚棠骑在枣红马上,红衣被雨雾洇得暗沉了些,手里握着伞,伞面上的棠花被雨水冲得发亮。

      第一天晚上,两人在驿站歇脚。江晚棠坐在桌边,把绣鞋从包袱里取出来,放在膝上。那只绣鞋已经很旧了,红色缎面被火熏得发黑,但花瓣的纹路还能看清。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沈寒川端了两碗热汤过来,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明天下午到。”沈寒川说。

      “嗯。”

      “萧前辈会在祠堂等你。”

      江晚棠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叫他萧前辈?”

      “不然叫什么?”

      “你叫了他十几年师父。”江晚棠说,“现在叫萧前辈,不别扭?”

      沈寒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面不改色:“他收养我是为了玉佩。等查完我娘的事,再算。”

      江晚棠笑了一声,低头喝汤。喝了两口,他放下碗,看着窗外的雨。雨丝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一长一短,悠悠荡荡地穿过夜色。

      “沈寒川。”

      “嗯。”

      “你娘的事,等清明过了,我陪你去找。”

      沈寒川看着他。

      “你师父说,你娘可能还活着。”江晚棠说,“我师父那边问不出什么,但你娘当年带着你逃出来,总有人见过她。我这些年跑江湖,认识一些人。慢慢查,总能查到。”

      沈寒川放下碗,没有说话。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的雨。雨下了两天了,还没有停的意思。他想起那座燃烧的宫殿,想起红衣女人的脸。她的手很暖,把他塞进密道里,对他说别回头。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他记不清她的脸了,只记得她的手。

      “好。”他说。

      第二天下午,两人到了清河县。雨小了些,变成了濛濛的雨雾,落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湿漉漉的光。江晚棠在镇口下了马,牵着缰绳走进去。沈寒川跟在旁边。两人穿过长街,出了镇子北口,往那片焦土走。

      焦土在雨雾里黑沉沉的,荒草被雨打得伏在地上,泥土湿软,踩上去陷脚。两人穿过废墟,走到后山的祠堂前。青石墙在雨里泛着灰白,门洞上方塌的那一角还在,雨水从缺口漏进去,滴滴答答地打在石板上。

      祠堂门口站着一个人。青布长衫,腰上别着一柄旧剑。萧正源已经到了。他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没有打伞,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和鬓发。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见江晚棠和沈寒川,目光在江晚棠脸上停了一息。

      “来了。”他说。

      江晚棠在石阶前停下来。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看着萧正源,点了点头。

      “萧前辈。”他叫了一声。

      萧正源愣了一下。他站在石阶上,雨水从鬓角滴下来,落进衣领里。他看着江晚棠,嘴唇动了动,像是什么话堵在喉咙口。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进来吧。”

      他侧身让开门口。江晚棠收了伞,靠在门边,迈步走进去。沈寒川跟在他身后。祠堂里光线昏暗,雨从缺口漏进来,在石板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正中的石台上,那排牌位还立着。最左边江明远的灵位和旁边沈晚棠的灵位,被人擦得干干净净,漆面泛着暗光。牌位前放着一束新采的棠花枝,花瓣上还带着雨珠。

      江晚棠走到石台前,蹲下身,把那只绣鞋轻轻放在沈晚棠的牌位前。又从怀中取出那件婴儿斗篷,叠好,放在绣鞋旁边。他退后两步,看着那排牌位,站了很久。

      萧正源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他。雨水从缺口落下来,滴滴答答地敲在石板上。祠堂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棠花香——那香是从新采的棠花枝上散出来的,清苦里裹着甜。

      “我小时候,”江晚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魔教总坛,每年清明我师父都会让我朝着北边磕三个头。我问他给谁磕,他说给死人。我问哪个死人,他不说。我就朝着北边磕了十年。”

      他顿了顿:“去年我才知道,清河县在北边。”

      萧正源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江晚棠偏过头来,看着他。雨雾从门洞里漫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得模模糊糊。

      “萧前辈。”他又叫了一声。

      萧正源看着他。

      “明年清明,我还来。”江晚棠说,“你教我怎么烧纸。”

      萧正源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好。我教你。”

      江晚棠转回去,看着牌位。沈寒川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雨从头顶落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祠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声和偶尔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江晚棠忽然偏头看向沈寒川。

      “你娘的事,”他说,“明年清明,我陪你去找。不管她在哪里,都去找。”

      沈寒川偏头看他。雨雾里,江晚棠的脸被映得柔和,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沈寒川把手放上去,十指扣紧。两只手都沾着雨水的凉意,但交握在一起的时候,慢慢暖了起来。

      萧正源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石台前,从怀中取出一小壶酒,放在江明远的牌位前。又取出一小壶,放在沈晚棠的牌位前。然后退后两步,站在江晚棠身边。

      三个人站在祠堂里,面对着那排牌位。雨从缺口落下来,滴滴答答地敲在石板上,像是有人在轻轻叩门。远处有鸟叫,有风吹过废墟的沙沙声。祠堂外的焦土上,荒草被雨洗得发绿,有几丛野棠花从草间探出来,开着粉白的小花。

      江晚棠看着那几丛野棠花,忽然开口:“沈寒川。”

      “嗯。”

      “我娘喜欢棠花。”

      “嗯。”

      “明年春天,棠溪的棠花会开。我带她回去看。”

      沈寒川偏头看他,握紧了他的手。江晚棠没有再说别的话。他只是站在祠堂里,面对着母亲的牌位,面对着萧正源,面对着沈寒川。雨水从头顶落下来,打湿了他的红衣。但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萧正源开口了。

      “走吧。”他说,“雨要下大了。回镇上找个地方歇脚。”

      江晚棠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排牌位,弯腰把地上的斗篷和绣鞋摆正,直起身来。三个人走出祠堂,萧正源走在前面,江晚棠和沈寒川跟在后面。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焦土洗得发亮。废墟里的野棠花在雨里摇着,粉白的花瓣上挂着水珠。

      走到镇口的时候,萧正源停下来。

      “我回清风剑派。”他说,“案子结了,门派里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你们回棠溪?”

      江晚棠点了点头。

      萧正源看着他,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雨后的青石板上,泛着碎碎的光。他伸出手,拍了拍江晚棠的肩。动作很轻,像是怕拍碎了他。江晚棠没有躲,站在那里让他拍了两下。

      “明年三月,”萧正源说,“清河县见。”

      “嗯。”江晚棠说。

      萧正源转身走了。青布衫的背影沿着长街远去,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雨雾里。江晚棠站在镇口,看着那个方向,过了一会儿,偏头看沈寒川。

      “沈寒川。”

      “嗯。”

      “萧正源走了。”

      “嗯。”

      “明年清明,还来。”

      “嗯。”

      江晚棠笑了。那笑容很轻,但眼底的东西很安稳。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沈寒川把手放上去,十指扣紧。

      两个人走出镇口,雨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蓝色的晴空。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官道上,泛着碎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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