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歌天下》行珠

3、五华真经

　　梁上忽然跳下一个八尺男儿，扁平的蓑笠盖住他的眉眼，身上的斗篷被扯去一半，变作短小的披肩。

　　他麻利地起身，收回那两枚金钱镖，还煞有介事地掏出一块布料细细地擦拭干净。

　　萧行歌站在一旁，瞧着脚下被几人搅得兵荒马乱的陈设，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这驿站今日确实如少年所说，真是够热闹的。

　　她拱手敬了敬，道：“多谢这位大侠出手相救。”

　　梁上君子一把扯下头上的草帽，露出过分开朗的少年五官。他第一次被人叫做大侠，不免有些羞涩，伸手挠着头，憨厚地笑着道：“不必客气，我在这驿站也潜伏了一会，最看不惯那些自诩江湖人士的大汉欺辱妇孺，只是……一不小心就在这梁上睡着了，再醒来你们都开打了。”

　　闻言萧行歌瞪大眼睛，这人心也真够大的。

　　她低头，眼尖地指着那把匕首，道：“对了，你的匕首忘记拿……”

　　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却打断萧行歌。

　　“小姑娘，出来闯荡，你这识人的本领可得再仔细练练。这匕首，是大娘的！”

　　刚刚还被扣在角落的大娘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一身松石绿的衣裳沾了灰，竟然衬得她越发气度非凡。

　　大娘三步并作两步取下匕首，手脚利索地把几人的尸体搬到了一旁，清出一条好走的道路。
　　而后，她才继续开口：“想必你们来也是为了信帛。我在这驿站当了十几载老板，没想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地方，还能有今天这么聒噪。从昨到今，不知有多少人赶到我这麻雀地盘，他们大多互相瞧了几眼便开始过招，不然就是有不怕死的敢冲着我来。”

　　她说到激动处，冷笑一声，一撩衣摆，将脚搭在地上咽了气的徐大刀身上，接着道：“老娘我虽然对那什么真经不感兴趣，只是进了我驿站的东西，非我点头还没人能拿走。我孙二娘混了那么多年也不是野草叶子，区区那些人，功夫半瓶子咣当哐啷哐啷响的……只是这铁刀三怪忒不知耻，居然动手动到我孩子头上来，奈何我一人斗不过三人，幸亏有你们几位出手相助。”

　　摘下草帽的那位倒是很活络，咧开一嘴大白牙接过了话头：“大娘多礼了，这路见不平的事，本就是我们这群年轻人该做的。”

　　少年淡淡瞟他一眼，眼中全是“好话都让你说了”，他咳咳嗓子，正色道：“大娘，我们也不再遮掩，此番到访确实是为了信帛，不知可否交与我们一览？”

　　孙二娘竟然爽快地应下，转身在墙根处一拍，一块墙砖震出落地。

　　那砖中间镂空，一小片帛书正静静地躺在其中。

　　孙二娘拿起信帛，将它交给距离最近的萧行歌，道：“姑娘，再谢你们几人出手相助，这信帛，我就交给你们了。这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我带着女儿先一步告辞，有缘再会！”

　　说罢，她便抱起襁褓中的婴儿，飞身从窗口跳下，扎进雪地，不见了踪影。

　　萧行歌还没弄懂这手中的信帛到底是何物，驿站瞬间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地上的三“人”。

　　那位梁上大侠提溜着眼神，观察着二人。

　　他年纪轻轻就入了镖局，往日都混在镖局那些兄长屁股后头，不是一起送镖就是被他们逼着读点书。

　　也许太久没和同龄人往来，他没由来地对这两人产生亲近之情，于是拍拍手上莫须有的灰，拱手道：“鄙人姓梁，大名梁靖之，是蜀门镖局的一个小小镖头，敢问二位尊姓大名？”

　　萧行歌有些愣怔，这梁靖之满头大汗，眼神却亮得惊人。她也收敛了表情，庄重道：“在下萧行歌，自幼在武衡派习武。”

　　只剩一人没有报上姓名。
　　少年实在无法忽视面前二人期待的眼神，面颊竟染上淡淡地粉红，沉默一会开口，依旧惜字如金：“我名为金钰。”

　　窗外一轮金日升起，几只白鹭结伴，拍打翅膀缓缓飞去。

　　萧行歌挥挥手中的那片“信帛”，瞬间有两个毛茸茸的脑袋挤过来。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帛书，上面，只有一个地名。

　　千魄谷。

　　萧行歌按耐不住，向另外二人发问：“这信帛，究竟是什么？”

　　梁靖之一听这话像是比看到信帛还震惊，瞪大眼道：“你居然不知道？那你来这驿站为了什么？”

　　金钰在一旁蹲下，点起一根蜡烛，解释道：“她刚下龙骨山，应该不知近日的消息。”

　　梁靖之闻言颔首，立刻装腔作势起来，重又盖上那顶蓑笠，在萧行歌面前踱来踱去，模仿着说书先生的腔调：“正所谓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十二日前，有人在江湖上发出三封密信帛文。信中写道秘籍再次现世，而他知晓秘籍所藏之处，将会每隔几月便放出线索，即在上一封信帛中所写地点，发出新的信帛。只是发信帛的时间却不固定。这驿站出现在了上一封密信帛文上，想必这几日那么多人赶路前来，就是探得了新信帛的消息。”

　　萧行歌点点头，视线却被试图用烛火烧毁信帛的金钰吸引住，又问道：“你们所说的秘籍，莫非是五华真经？”

　　梁靖之一把跳上门旁的木头柜子，装模作样道：“不错，正是五华真经。这五华真经，在江湖久负盛名。然而此书只在前朝时出现过一次。相传五华真经里面篆刻着天下第一的武功秘籍，只要拿到这本书，几乎什么欲望都可以实现，无论是江湖第一、家族复兴，还是宫中龙位，甚至谣传可以让人死而复生。”

　　金钰见这信帛火烧不动，索性放弃，吹灭了烛芯，沉声道：“今朝真经再次出现风声，想必江湖上将有源源不断的人前赴后继。现如今朝廷不稳，曹氏一族到处搅动风云，乱世之中谁都想成为英雄，不太平的事，以后恐怕要越来越多。”

　　那信帛不知道添了什么材料，居然遇火不融，金钰索性想要采取最原始的方法毁尸灭迹，将信帛撕毁，没想到使出九成的力气，这信帛还是毫不变形。

　　柜子上蹲着的梁靖之也跳下来，二话不说就从金钰手中夺走信帛，发现自己也撕不动之后，又讪讪地露出标准的八颗大白牙。他干脆把信帛放进腰间的那块棕色破口袋，还颇为妥善地将口袋的细绳多缠了两圈才算满意。

　　这间房已经是驿站里最大的客房，一旁靠墙的木床虽然老旧，但还算干净整洁。床上方的帘帐别有情致地换成了紫色的纱帘，尾端挂着一排鹅黄色的穗子，不时随风飘起，还有几撮擦过金钰的脸。

　　金钰摆摆手站起来，不动声色地看向萧行歌，佯装随口一问：“所以，你因何下山？龙骨山算是现今最安全的地方了吧。”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萧行歌就只想叹气，也许是思及故人，眼中突然蓄上一层薄薄的泪水。
　　她无意隐瞒，便撩起衣摆，盘腿坐在床上，愁眉苦脸道：“最安全？我看是最邪恶、最奸诈、最该立法革新的魔头窟！”她突然停顿了下，似乎觉得这么说“前东家”不太合适，于是又找补几句：“当然了，这话你放在一个月前是没错的。”

　　“怎么说？”梁靖之看起来倒是很感兴趣，凑过来坐在床尾，兴致勃勃地问道。

　　萧行歌深吸一口气，她真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今天说的话，几乎都快超过在过去一个月龙骨山上说的话。

　　“山外的人都不知晓，这一个月，龙骨山上算是变了天。世人都知这武衡派是二十年前，‘天下第一戟’许真上山创立的，是为那些学武无门的寒门儿女也有地方学功夫。”

　　“当时她广邀江湖名家功夫的榜上侠客，凡是有退隐之意的都上了山，因此派内又分为了十二门，分别代表十二类不同功夫，由那些退隐之士担任长老。而掌门许真则统领全部事务，她只有一个副手，也就是二把手刘誓义。”

　　说起这个刘誓义，萧行歌就怒不可遏，眉头紧紧锁着：“一个月前，我姑……掌门许真有要事在身，和几个长老一齐出山了。结果这刘誓义竟然拉拢一群兴妖作怪的东西，在派内揭竿造反，翻身坐上了掌门的位置。他上位后，就让他那老奸巨猾的弟弟刘誓永当上二把手，他们刘氏兄弟二人，可算是逮到机会，把武衡派给搅得天翻地覆，永无宁日。”

　　说到此处，她突然停住，犹豫着是否要将这残忍的故事徐徐道来。

　　一想到前日夜晚，隔着铁窗瞄见的画面，萧行歌就忍不住直犯恶心，阵阵寒意如冰霜打叶涌上心头：“我夜逃、被追杀，都只是因为一个缘由，而这缘由也与五华真经密不可分。”

　　“是什么？”

　　“一切只因，那刘氏二人在挖弟子的心头血！”

　　萧行歌缓缓吐出一口气，这团白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捉摸不透，不明白昔日最是扶义明理的习武圣地，怎么就变成如今同门残杀的炼狱。

　　她垂下眼睑，忍不住抚上长玉剑的剑鞘，盘算了一下，真假参半接着道：“我昨夜在山上一处静谧无人之地练功，夜半时分回房休息，途径那刘氏二人的住处，偶然听到一声惨叫，那叫声太凄厉，但只响起一瞬就没了声音。我悄悄过去，却看到那两人，正在把山上几日前新过门的弟子五花大绑，用刀活生生地将心脏剖开，取血抹枪。”

　　“只听到一句，他们中有人讲‘取了这活人心血养枪，夺五华真经便如探囊取物。’，我一时乱了方寸，踩到一根枯枝，被他们发现，要夺我性命，我只得……”萧行歌顿了顿，眼前似乎又出现那道牢牢挡在她前面的身影，她忍不住哽咽，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心痛狠狠压了下去，面不改色道：“我只得匆匆逃下山，流落至此。”

　　幸亏此时是日头正盛的白日，梁靖之张大嘴巴，后知后觉般摸了摸自己的心脏，忍不住口中大骂几句。

　　而金钰闻言像是早有预料，脸上神色莫变，只是握着竹笛的双手紧了又紧，道：“这群龌龊之人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那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龙骨山早已被刘氏的手下死死封守，萧行歌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摸黑逃下来的，只能庆幸老天开恩。她当务之急便是要去寻姑姑和长老们，杀回龙骨山，还武衡派一个清明。

　　萧行歌对山下的道一无所知，全凭着找许真的念想和本能到这。她茫然地摇摇头，道：“我得去找掌门许真。琵琶涧，你们听过这地方么？”

　　梁靖之虽然年纪小，但常年跟着镖队走南闯北，对地形和路线再熟悉不过。他踱着步，沉思几秒后道：“这龙骨山已经是最西北之地了，再寻人，也只能往东南走。这驿站虽然往东是千魄谷，往南是琵琶涧，但不管是向东还是向南，都得走一条关中小道，穿过青淞林才行。”

　　眼下这情形，也容不得萧行歌选择。倒是梁靖之，看看面前身法不凡的金钰，又转头看看颇有几分侠义心肠的萧行歌，突然朗声道：“不如我们三人一道走，穿过青淞林后分道扬镳，一路上也算有个照应！”

　　二人没什么异议，此地周边鱼龙混杂，而青淞林又是闻名的无人秘林，相伴出行是上上策。

　　金光洒在雪地上，波光粼粼。

　　驿站后头还停着铁刀三怪先前赶路的马，三人搜罗一番，揣好包袱，便纷纷上马，朝着金乌的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