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旧巷 沈知微一夜 ...
-
沈知微一夜没睡好。
梦里全是十七岁那年的夏天,教室风扇吱呀转着,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沉。江砚坐在她后排,总爱用笔帽戳她后背,等她回头瞪他时,就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梦里的少年眉眼清朗,笑起来带着几分痞气,和昨夜那个沉默克制、只敢隔着雨幕望她的男人判若两人。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雨已经停了。窗外的梧桐树被洗得发亮,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沈知微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上那条短信还静静躺在收件箱里,她没有回。
洗漱时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二十九岁的沈知微,眼角还没有细纹,但眼神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从前那双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炽热和莽撞,现在更多的是沉静,偶尔带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到公司时助理小周迎上来,手里捧着文件夹和一杯热美式。“沈姐,江氏那边的对接人确认了,今天下午两点他们会派人过来过第一版方案。”
沈知微接过咖啡的手顿了一下。“江氏?”
“对啊,就是那个江氏集团。他们新收购了城北那块地要做文旅项目,我们不是竞标成功了嘛。”小周翻着文件,“听说他们这次派来的是新上任的副总,刚从国外回来没多久,特别年轻,但特别难搞,之前几家公司提案都被毙了——”
沈知微喝了一口咖啡,苦得舌根发麻。“知道了。方案我再过一遍,你去忙吧。”
小周走后,她坐进工位,打开电脑。企划案已经改到第三版了,PPT翻到最后一页,她盯着合作方那个烫金logo出神。江氏。她早该想到的。北海就这么大,江家的产业遍布各个领域,她甚至曾在竞标会上远远看见过江砚的父亲。只是她刻意不去想,以为只要不看见、不听见,就能当作那个人从不存在。
可他从不存在吗?昨夜那柄黑伞倾斜的角度,那条短信里平淡到近乎小心的问候,还有他无名指上那圈戒痕——每一帧都在她脑子里反复放映。
下午两点,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江砚走进来的时候,沈知微正低头翻看打印好的方案,听到脚步声抬头,视线和他撞在一起。她手里的纸张差点滑出去。
他换了一身深色西装,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身后的助理捧着笔记本电脑,小声跟他汇报着什么。他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知微身上,停了一瞬。
“沈总监。”他叫她的职位,声音平稳,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伸出手,“江砚。”
那只手悬在半空。沈知微看着他掌心那道浅浅的疤——是高三那年替她挡玻璃划的。她站起来,握上去,指尖触到熟悉的薄茧。“江总。”她的声音也很稳,甚至扯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久仰。”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多停留了一秒,然后松开。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沈知微的团队做了充足的准备,方案的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推敲。江砚全程听得认真,偶尔提几个问题,针针见血,却始终保持着一个甲方该有的克制和礼貌。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目光始终停留在投影幕布上,专业得无可挑剔。
可沈知微注意到,他翻动资料的手指在某几页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那是她亲手写的市场调研部分,每一页右下角都有她的签名缩写:SZW。
会议结束,江砚的助理在收拾东西,他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沈知微收拾好文件准备离开,经过他身边时,听到他对着电话那头说:“嗯,方案我看了,沈总监团队做得很细致……对,是知微。”
最后两个字很轻,像是舌尖无意间滑出来的。他侧过头,视线正好对上她。那一瞬间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辨认。
沈知微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傍晚下班时,她在公司楼下又看见那辆深色轿车。这次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江砚靠在车身,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看见她出来,他把烟收进口袋,朝她走过来。
“顺路。”他说,仿佛这只是一个巧合。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这种累比过去五年任何一天都甚——因为他明明站在她面前,却让她觉得比隔着太平洋还要远。他学会了礼貌、学会了克制、学会了用“顺路”这样体面的借口靠近她,可他不知道,她宁愿他还是从前那个会直截了当拦在她面前说“我送你”的少年。
“江砚。”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淡,“你到底想怎样?”
他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垂着眼看她。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暖色。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而认真:“我想每天都能看见你。哪怕只是这样,顺路也好。”
沈知微的心像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五年。”她说,声音有些发颤,“你走了五年,一封信、一个电话都没有。现在回来了,就想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江砚的喉结动了动。他往前一步,又生生停住,像是怕吓到她。“知微,那封信——”
“我收到了。”她打断他,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让我等你。我等了。可你妈来找我的时候,你在哪?我毕业典礼的时候,你在哪?我生病一个人去医院挂水的时候,你又在哪?”
她说完这些,眼眶已经泛红,但她倔强地偏过头,不肯在他面前掉眼泪。江砚的脸色白了几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那些年他被家里看得死死的,护照被扣、通讯被监控,他寄出的每一封信都被拦截,直到他彻底断了和这边的联系。可这些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对不起。”他最后只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知微吸了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江总,以后工作上的事,邮件沟通就行。”她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很轻的风,“私事就不必了。”
江砚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能碰到他的鞋尖,可她的人却一步步走出了他的视线。
他掏出手机,翻出那条没有回复的短信。上面的“已送达”三个字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抬起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话,被傍晚的风吹散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那五年我每一天都在想怎么回来。”
旧巷里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五年前她在这里等他,五年后换他在这里目送她。风把叶子吹落,打着旋儿落在方才她站过的地方。
有些路绕了太远,可他想,他总能走回来的。哪怕慢一点,哪怕她暂时不肯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