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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梧桐花开 北海的夏天 ...

  •   北海的夏天来得悄无声息。

      沈知微发现梧桐树开花那天,正站在巷口等江砚下班。淡紫色的花串从枝头垂下来,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细碎的花瓣。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江砚,配文:梧桐也会开花?

      对方秒回:你才知道。十几年前就开过了。后面跟了一句:那年在梧桐巷,你跟我说要住有梧桐的地方。我说好,以后给你种满院子。你忘了?

      沈知微站在树下,花瓣落在她肩上。她确实忘了。十几年前的事,她只记得那天很热,他骑车骑得满头大汗,路边梧桐树正开着花。她坐在后座上张开手,风从指缝穿过去。那时她说什么了?哦对,她说以后要住在有梧桐的巷子里。他说好,以后给你种满院子。

      后来他们分手了。后来她一个人搬了三次家,最后鬼使神差地租了这条梧桐巷尽头的房子。搬进来那天她就该发现的,巷口那棵歪脖子梧桐,和高中那条巷子里的那棵,分明是同一个品种。她没想起来,或许是刻意不去想。

      江砚下班回来时手里提着一袋菜,看见她站在巷口发呆,走过来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的那只揽住她的肩。

      “看什么?”

      “看梧桐花。”沈知微仰着头,“你当时说种满院子,我还以为你画大饼。”

      “没画。”江砚也仰头看,“我回来第一年就在城东买了院子,种了六棵梧桐。现在都长起来了,明年你搬过去,正好赶上花期。”

      沈知微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买的院子?”

      “去年。”江砚说得平淡,“我回来之前就托人看了地方。想着如果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总得有个像样的家。如果你不愿意,那院子我自己住,种梧桐,就当……”

      他顿了顿,没说完。沈知微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就当什么?”

      “就当替你种的。”他说,声音低下去,“你以前说想要,我给你种上。哪怕你看不到,我也得种。”

      沈知微看着他。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说话时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梧桐树上,表情平静。可她看见他握着菜袋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她伸出手,握住他那只攥着袋子的手。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袋子拿过来提在自己手里,然后十指扣进他的指缝。

      “明年花期什么时候?”她问。

      江砚偏头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亮起来,像暗了很久的灯被人重新拧开了开关。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紧。

      “四月底。”他说,声音里带了笑意,“你搬过来正好。”

      “那我得提前找房子退租。”

      “不用退。”江砚忽然说,“我买的时候写了你名字。”

      沈知微停住脚步。巷口的馄饨铺飘来熟悉的香气,老板娘探出头来笑着招呼他们。梧桐花瓣落了江砚一肩,他也没去掸,就那样站着看她,目光坦荡得像在说一件最平常的事。

      “去年买的时候就写了。”他重复了一遍,“中介问我写谁的名字,我说沈知微。他问我是你什么人,我说是我这辈子要等的人。”

      沈知微攥着他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他掌心。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最后她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江砚你疯子。”她声音发颤,“你那时候都不知道我原不原谅你。”

      “我知道。”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我知道你会原谅我。就算不原谅,那院子也是你的。我欠你五年,总不能连个院子都欠着。”

      沈知微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衬衫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小片,他感觉到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巷口的梧桐花还在落,风一吹就漫天漫地,像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花雨。

      那个周末江砚带她去看了那个院子。

      城东边缘,靠着一条小河,院墙不高,推开木门就是一方天井。六棵梧桐种得错落有致,枝干已经有手臂粗了,叶子层层叠叠地铺开,遮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竹椅,墙角还搭了个秋千架。

      沈知微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圈。梧桐叶在她头顶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落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她想起五年前那个仓促落幕的夏天,想起这五年她独自走过的每一条路,想起雨夜里他撑伞站在街对面的样子,想起他说“风吹旧岁,情落余生”。

      江砚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刚泡的茶。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自己靠着梧桐树站着,看她一寸一寸地打量这个院子。

      “喜欢吗?”他问。

      沈知微捧着茶杯没说话。她走到秋千架前坐上去,轻轻晃了两下。秋千绳是新的,缠着防滑的藤条,坐上去很稳。她仰头看着头顶的梧桐叶,透过层层叠叠的绿望向天空。

      “江砚。”她叫他。

      他走过来,站在秋千旁边,低头看她。

      “你过来坐。”她拍了拍身边的秋千板。江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坐下来,秋千板本来就不宽,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腿挨着腿。

      沈知微把头靠在他肩上。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小河的水在不远处哗啦啦流。院子里的风很轻,带着初夏的温度和梧桐花淡淡的香气。她闭上眼,听见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咚咚咚的,不快不慢,像这个院子一样安稳。

      “江砚。”她又叫他。

      “嗯。”

      “以后每年的梧桐花,我都要看。”

      江砚偏过头,下巴蹭过她的发顶。他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十指慢慢扣紧。掌心的薄茧贴着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好。”他说,声音落在她头顶,被风吹得散开来,却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她心里,“每年都看。看到我们都老了,梧桐树长到天上去。”

      沈知微闭上眼睛。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暖融融地照在两个人身上。秋千轻轻晃着,梧桐花一朵一朵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发上、交握的手上。

      五年前那个盛夏没有说完的话,没有牵到最后的手,没有一起看成的梧桐花,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处。风吹旧岁,情落余生。所有错过的时光,从今往后,都会在岁岁年年的梧桐花里,一一补全。

      院子外面传来馄饨铺老板的吆喝声,远处有孩子的笑声,河对岸有人喊吃饭。烟火人间,寻常日子。沈知微睁开眼,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忽然笑了。

      江砚低头看她。“笑什么?”

      “笑你当年说以后结婚,连个戒指都没买。”

      江砚也笑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掌心。沈知微低头看,是那枚旧戒指。内壁刻着J&Z,戒圈被她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焐热。

      “买了。”他说,“十七岁就买了。攒了半年零花钱。一直没机会给你。”

      沈知微看着那枚戒指。银质的,很素,连颗碎钻都没有。可她攥在掌心里,觉得比什么都重。她把它慢慢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大小刚好。

      “江砚。”她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你等了这么多年,等到了。”

      江砚看着她手上的戒指,看着她含笑的眼睛,看着梧桐花落在她发间。他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花瓣,指尖停在她脸侧,拇指轻轻蹭过她的颧骨。

      “嗯。”他说,声音低而笃定,“等到了。”

      梧桐叶沙沙地响,小河的水哗啦啦地流。院子里风很轻,阳光正好。两个人坐在秋千上,肩靠着肩,手扣着手,看梧桐花一朵一朵地落。落在地上的花瓣铺了薄薄一层,像把整个春天都揉碎了洒在这里。

      风吹旧岁,情落余生。

      从今往后,岁岁年年,都是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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