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冰火两重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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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冒了一身冷汗。
他之前都没发现，他们三个真的长得很像。巨人太大了，当时他只是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难免对不上。可现在，他跪在只比自己身体大了一点的具身智能旁边，才惊觉，他们长得一模一样。
早在经过那些银白色钢索时，星辰就发觉了这个问题，那些钢索不仅像巨人飞舞的头发，也像是他自己的头发。单论发色，还可以用这个地方的人头发都这个色儿来解释。
那容貌呢？
为什么他们三个长得一模一样。
星辰试图给自己洗脑，可能自己有脸盲症。但他发现，他们三个有着同样的银白色眼睛。他试图欺骗自己，可能和发色一样，是这个地方人的特色，这里的人都这样。但每每提起银白色的眼睛，他的身体便开始颤抖……如果真的只是人种问题，或者某种高发的白化病，他的身体不会在他想到这个问题时，发出这样强烈的警报，来阻止他探究事情的真相。
他明白要辩证地看待问题。有些时候，身体异常的回避，不仅掩盖了实情，也预示着问题的存在。
因此星辰可以得出结论，他有脸盲症的概率微乎其微，除非他就是要闭上眼睛自欺欺人。
星辰越细想，身体就哆嗦得越厉害。
突然，他听见自己周围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伴随着窸窸窣窣火苗跳跃的声音，像心跳声和衣料摩擦声一样细碎磨人。接着，星辰发觉，这的确是他身体发出的声音，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巨人并没有追过来。
他抬起手臂，搂住自己的肩膀，安慰自己道，这里是安全的，不要自己吓自己。
这位已经损毁的具身智能比他高了一些，但体型差没到自己和巨人那样夸张的程度。况且，对方老化成这个样子，还少了条胳膊，平衡性不好。就算对方真的醒过来了，自己未必逃不掉。
不对，他摇了摇脑袋。
星辰为刚才的想法感到抱歉。对方已经失去了一条手臂，长久地沉寂在这里。他却提前预设了对方会对自己不利，在脑海中思考对策，嘲笑对方残破的身体。
即使对方只是机器人，没有人类的感情，也不知道他在心里想了什么，他依旧觉得，自己这样做是不对的。
物伤其类，他为具身智能的处境感到难过。
星辰看了眼雕刻着诡异壁画的门，又扭头看了眼具身智能身子中间的凸起。
他撑起胳膊，从地上艰难地爬了起来，然后将手按在黑金色的门把手上，反复用力下压。咔登几声后，他露出了然的笑。
果然，这扇门锁死了。
钥匙并不难找，在此间黑白分明的世界里，没有什么可以藏东西的地方。
“得罪了。”他的声音很轻。
星辰转身，俯下身子，轻轻撩开智能体额前细碎的头发，在对方冷峻的眉心落下一吻。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比星辰说话的声音还要轻很多，像是生怕把对方碰碎了。
他希望这个吻，能多多少少温暖到对方一点。
随后，他掀开具身智能黑色的衣摆。银白的腹肌被黑衣服衬得发光。果然，对方衣服下的凸起，小部分源于这里藏了一把陈旧的钥匙。钥匙的边缘被氧化成了灰色，依稀得以窥见它刚被制造出来时，银白色的风采。
想必钥匙的主人，在故障缺损前，也是位风姿绰约的存在。
他情不自禁地笑着，将钥匙拾起，手指却不小心碰在了具身智能身上，粉白的指尖被冰得打了个哆嗦。于是，他迅速将手抽了回来，重新直起身子，盯着对方的眼睛，思维陷入混乱。
碰到了。
他碰到了！
他碰到了对方的那什么！
星辰如果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有人信吗？可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怎么会对第一次见面的朋友做出这么失礼的事？他感到脸上酥酥麻麻的，胀得厉害。不过也还好，透过对方眼睛的反射，他看见自己的脸蛋红得没有很厉害。在棱柱左边那面是红得挺厉害，但在右面那面，看起来也还行，白白净净的。
果然他才没有脸红，是光线问题！一定是这样！
他双手握拳，抬起来靠在胸口上，用力点了点头。
话说钥匙为什么要放在这种地方，多宝贵的东西要和自己的大宝贝放一块儿？
对不住，对不住，是我自己不问自取还想把错处怪到对方身上，他想着，人家的钥匙人家想放哪里都行。
星辰尴尬地攥起拳头，钥匙上面小鸟图案的棱角硌进他手心的伤口里，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自言自语道：“你要是生气的话，我让你摸回来。”他知道具身智能不会回答，才敢这样口嗨。因为根据对方身上的裂纹和断臂来看，这位机器人朋友，已经故障很久了。
正当星辰准备移开视线，去开门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不对。他依稀知道了自己在巨人跟前发现的蹊跷是什么。
真相远不止他们长得一样这么简单，但又和他们的长相有着关联。
他努力地想要抓住这条灵感。他在和具身智能对视时，总会受到启发。于是，他抬腿走到对方近前的位置，俯下身子，将脑袋贴了过去，仔细观察。他的鼻尖几乎要碰上具身智能的鼻尖。他顾不上社交距离了，只一心沉浸在思索中。
“眼睛，银白色的眼睛……”他喃喃地念着，头脑却在涉及到问题的核心时，诡异地变迟钝了。
突然，星辰抓住了思绪的尾巴，他知道自己当时害怕的原因了！
星辰猛地笑了起来，一不留神，鼻尖磕在了具身智能的鼻梁上，痛得他流下透明的生理性眼泪。泪珠滴在具身智能的瞳孔上面后，消失不见了。
紧接着，星辰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惊恐的表情。
具身智能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醒了过来。
乌鸦嘴！星辰的噩梦成真了。
星辰吓得跌坐进对方怀里，刚到嘴边的真相又被他不小心吞回了肚里。
智能体眨了眨眼，银白色光线制成的睫毛刷在星辰脸颊上，弄得星辰痒痒的。
“对不起，我砸到你了。”星辰诚恳道。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从对方身上爬下来，却一不小心牵动了手心和腰腹的伤口，又再次僵直着身子摔回对方怀里。他的脸砸进对方胸口，脑袋被钢铁塑造的身躯撞得嗡嗡作响。下意识绷紧的肌肉再一次扯到了伤口。
“唔——！”
本着不想在新朋友面前丢脸的想法，星辰把呼痛的声音憋了回去。
星辰几乎贴在具身智能身上，因为靠得太近，他的眼睛没法聚焦。他的鼻尖抵在对方柔软的绸子衬衣上，冰冷的体温顺着料子传导过来，和星辰呼出的热气交织在一起，冰火两重天。
好冷！
人类吐出的气体没能温暖具身智能钢铁做的身体，反而让对方显得更冰了。
于是，他勉强撑起身子，挪动膝盖，后退了一小步。
具身智能也直起之前靠在墙壁上的身子，上半身向着星辰的方向，前进了一大步。他抬起仅有的一条胳膊，从星辰身后绕过去，按在自己另一边的腰侧，将小人类牢牢禁锢在怀中。
星辰的脸被迫埋在机器人心窝上，陈旧的铁锈味包裹着他，莫名让他觉得很安心。
虽然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
如同温水煮青蛙般。起初星辰还觉得小腹位置被凸起的金属硌得不舒服，谁会希望自己身上最温软不设防的地方，被人拿冷硬的枪指着？
可随着伤口疼痛奇迹般地减轻，他的神志逐渐变得涣散。
一些念头被强行植入他心里，在寒意的滋养下生根发芽——莫名其妙在那个黑屋子里醒来，又莫名其妙受了一身伤，他一直都好痛啊。现在他躺在对方身上，身体就不痛了，真好。
最开始那股被抛弃的愤怒消散后，他也没有勇气去面对更多可怖的事情了。
就这么一直睡下去，仿佛也不错。不必再受伤，不必再面对苦痛，只要闭上眼睛，一切便烟消云散了。他可以一直沉睡去，直到世界的尽头。
终于结束了。
迷迷糊糊间，他感到腰间一松，有冰冷的东西，钳着自己的脖子，带着自己的身体往下送。
是那条手臂。
原本贴在星辰腰上的手臂，现在牢牢钳住了他的后脖颈。
星辰原本湿润的嘴唇，在这一过程中，不小心擦过对方冷滑的绸子衣裳，唇瓣被迫打开，口水被布料吸了出去，嘴巴变得干干的。
有什么凸起的东西，擦过星辰的脸颊。
他嘴边这个冰块一样的东西硌得他不舒服，所以他换了个姿势，将自己往上蛄蛹了两寸左右，像个孩子一样，蜷成一团。他可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地儿，脖子刚好侧着枕在凸起上面，脑袋靠在对方盖了绸子的腹肌上，闭上了眼睛。
凉意顺着耳朵钻进脑袋，这回他舒服了。
先前按在他脖子上的那条手臂抬了起来。
随后，他听见具身智能齿轮关节的摩擦声，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啪嗒声，再是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啦咔啦几下之后，略带不祥的声音停下了。稍微间隔了几秒钟，伴随又一阵生锈齿轮转动的声音，星辰掌心一凉，具身智能冰凉的指节掰开了他紧握钥匙的手，又停顿了好久，才将嵌在他掌心伤口里的钥匙抠了出来。
不疼。
他感觉到自己粘连在钥匙上的肉，被往外扯了一下。钥匙拔出去后，肉又弹了回来，木木的，很奇异的体验。
具身智能大概是在找钥匙。具身智能在清醒前，似乎也存在一些意识，听见了星辰捅咕门锁的声音，误以为他已经拿到了钥匙，插进了锁孔里。但星辰依稀记得，自己是先摆弄完门把手，才到智能体身上翻找钥匙。
刚才星辰压着具身智能，所以对方维持着半倚在门边的姿势不动，只是抬起胳膊，去够钥匙。直到他摸了个空，好像才意识到钥匙还在星辰身上。
从这位机器人朋友醒来到现在，他的目光一直黏在星辰身上，没有转头看一眼门把手。所以，他找钥匙的动作才会显得有些笨拙。
过了好一会儿，星辰都没听到齿轮转动的声音，或是布料窸窣的声音。
是具身智能不动了。
他在半梦半醒间推测，对方原本似乎是想用这把钥匙，对他这个不问自取的贼施加惩罚，比如把钥匙插进他身体里之类的。但是出于某种原因，对方好像放弃了这个想法，可能是因为太血腥了，刚醒来不想造杀孽损阴德……如果机器人也有阴德的话。
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不能是怕吵到他睡觉，又或者觉得他在来这里的路上已经受过太多伤了，不忍心再伤害他。
突然，星辰涣散的思绪被吹散了，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是刚才那条手臂，轻轻地从他身后搭过来，压着他的侧腰，落在他的肚子上。
那条压在他身上的东西逐渐变沉。
具身智能的身体像银白色的船，挂着黑色的船帆，托起星辰的身体，他钢铁制成的腿和星辰血肉组成的腿交叠着压在一起。星辰像泡在冰凉的海水里，沉沉浮浮。
在整个过程中，他没挣扎几下，便失去了脱离具身智能怀抱的想法。
渐渐地，他的身体冷了下来。
似乎是感知到，自己回不了家了，星辰落下两滴金色的泪，沾湿了他扑扇着的睫毛后，被具身智能的黑衬衫缓缓吸掉了。
黑色没什么变化，就像小人类的眼泪从未出现过一样。
他真的，好不甘心啊……
伴随着仿佛生锈齿轮卡住的一声叹息，星辰在具身智能怀中睡了过去，温和地走进那个凉夜。
——那个属于死亡的凉夜。[1]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