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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六十 ...

  •   第六十二章药谷旧卷

      连绵的山雨一连落了三日,山间泥土浸得松软,林间到处漫开湿润草木的气息。

      第三日清晨,青螺山谷黑石隘口的值守弟子远远望见山道上走来一名身着灰衣的云台弟子,孤身一人,手中高高举着一面素色白布,没有携带兵刃,脚步缓慢。值守弟子立刻吹响一声短哨,一人上前拦住来人,其余人快一步赶回木屋禀报。

      木屋之中几人正围坐商议密道周边岗哨轮换之事,听见哨声,荆烈抬眼:“是云台来人了,想来是为被俘的黑衣死士而来。”

      众人一同起身,去往黑石隘口。

      灰衣弟子见到沈砚、荆烈一行人走到近前,躬身一礼,自怀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书信,双手递上:“晚辈奉宗主之命前来送信,意欲和青螺商议归还被俘死士一事。宗主愿意与青螺定下休战之约,云台不再派兵自黑石隘口、密道两处进犯青螺山谷;青螺若是应允,便将被俘的三十余名死士交还于我。两方之间,互不主动挑起战事。”

      沈砚拆开书信细细读过,转手递给身侧荆烈。信上字迹是苏玄昭亲笔,言辞平静,条款清晰,写明休战期间云台不会动用武力抢夺洗脉泉,若是青螺不主动进军云台山,两山间不起兵戈。

      荆烈看完,抬眼看向这名云台信使:“大部分死士只是重伤昏迷,我们已经安排草药疗伤,无人加害。休战之约,青螺愿意应允。三日之后,就在黑石隘口正中,两方交接人手。你回去转告苏宗主,休战是彼此的约定,若是云台暗中再度筹划奇袭,盟约即刻作废,江湖各派会一同赴援青螺。”

      “晚辈必定一字不差带回宗主耳中。”灰衣弟子躬身行礼,不多久便转身沿山道折返云台山。

      柳清禾望着信使远去的背影,轻声开口:“盟约虽然定下,可那黑衣头领心中主战,苏玄昭能不能稳稳压住云台内部主战一派,还不好说。”

      “所以休战不是松懈的理由。”陆淮淡淡开口,“山谷各处哨位照旧轮班值守,密道出口的响铃机关每日检查一遍,一刻都不能撤。”

      游礼微微颔首:“洗脉泉我每日早晚各去一次,感知地脉流转,一旦地脉气息出现异动,我们第一时间便能察觉。”

      几人商定完毕,各自分头去忙活谷中事务,为三日之后黑石隘口的人手交接做好准备。

      另一边,云台山后山药谷。

      药谷藏在两座矮山围成的山坳之中,土壤湿润肥沃,常年云雾缭绕,云台大半疗伤草药都栽种在此处。周砚肩头的伤口还未完全长好,按照宗主的责罚,每日天刚亮便要起身打理药田,除草、引水、晾晒药材,身边仅有一名看守弟子,不许踏出药谷边界一步。

      药谷深处立着一间老旧木屋,从前是看管药田的老者居住,老者几年前离世之后,木屋便一直闲置,堆放着干枯药草、农具,还有几箱没人翻阅的旧书卷。

      这一日午后,山间日头温暖,周砚晾晒完草药,打算到旧木屋里面取捆麻绳捆扎药束。木屋木门腐朽,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的声响。屋内落满薄灰,墙角叠放几口木箱,最靠里面一口木箱,锁已经锈蚀断裂,箱盖半敞着。

      周砚本无意翻看箱中物件,目光扫过箱内泛黄的纸卷,一行文字映入眼帘——《山河地脉考》。

      他心中一动。云台所有人都知晓宗主四处搜寻地脉相关古籍,大多存放于主峰大殿藏书阁,这一卷怎么会藏在偏远的药谷旧木箱之中?

      周砚左右看了一眼,看守弟子正在谷口打理引水渠,一时不会过来。他蹲下身,小心将这卷布满灰尘的古籍取出来,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积灰,慢慢翻开。

      书卷是百年之前云台一位前辈所写,上面细细记载这片群山之中地脉的来龙去脉。前面大半内容,和苏玄昭这些日子研读的古籍记载相差无几,都说洗脉泉是整条地脉汇聚的核心。可翻到书卷后半部分,一段很少有人留意的小字批注,让周砚的目光骤然停住。

      地脉不可强夺。泉眼之力,本是滋养群山,唯有守泉之人与地脉心意相通,方能安稳执掌。若是以兵刃、强行侵入之法夺取泉眼,地脉会生出躁动,山崩、瘴气四起,祸及两山所有生灵,不分云台、青螺。

      周砚指尖轻轻抚过那一行字迹,心底震颤。

      苏玄昭翻遍藏书阁的古籍,只看见了“地脉蕴藏强大力量”这一部分,却漏掉了这一段最重要的警示。若是强行以武力夺取洗脉泉,不是得到力量,而是触发地脉灾变,两座大山之间所有的村落、山门,尽数会被波及。

      他继续往下读,书卷上还写,地脉之力本就不属于任何人,不存在谁占有泉眼。守泉之人的职责,只是看护泉眼不受人为损毁,而不是汲取地脉力量为己所用。想要参透地脉奥义,不是占领泉眼,而是守护整条山脉生机。

      周砚慢慢合上古籍,心脏砰砰直跳。

      苏玄昭一心想要夺取地脉力量,全然不知强行夺取的后果。一旦他不顾一切,用别的法子强行侵入洗脉泉阵眼,带来的便是一场席卷整片山林的灾难,云台弟子、青螺众人,全部都躲不开。

      “这件事,一定要让宗主知晓。”周砚低声自语。

      可他此刻被罚在药谷劳作,没有宗主传唤,不能擅自去往主峰大殿,书信也很难直接递到苏玄昭手上,黑衣头领把控着山门书信传递,一旦看见他写给宗主的信件,定然会直接扣下。

      周砚把古籍小心放回木箱原处,只把写着地脉警示的那几页文字,默记在心底。他需要寻一个机会,当面将这段记载告知苏玄昭。

      谷口传来看守弟子的呼喊声:“周砚,该去浇水了。”

      周砚压下心中的波澜,应声走出旧木屋,继续打理药田,只是心底一直沉甸甸的。

      三日的时光转瞬而至。

      黑石隘口,两山交界的平地之上,青螺这边将养伤完毕的黑衣死士集中带到隘口。云台那边苏玄昭并未亲自前来,是黑衣头领带人前来交接。两方人马隔着空地遥遥相对,气氛安静,没有兵刃出鞘的脆响,却依旧暗藏紧绷。

      黑衣头领目光扫过一众活着的死士,脸色稍稍缓和,抬眼望向荆烈:“多谢青螺为他们疗伤。盟约既定,云台恪守约定,不会主动举兵进犯青螺。”

      荆烈淡淡看着他:“休战是双向之事,希望云台上下所有人,都记得这份约定。”

      人手交接完毕,黑衣头领带着一众死士转身,动身返回云台山。临走之前,他不经意望向青螺山谷深处,眼底那一丝对洗脉泉的执念,依旧没有散去。

      交接完毕,青螺一行人动身折返木屋。路上,陆淮低声和荆烈说道:“黑衣头领此人,只怕不会甘心就此放下。只要他还在云台手握权柄,两山间的安稳,永远只是暂时的。”

      荆烈轻轻点头:“我们能做的,便是守好青螺,护好洗脉泉,静候来日。”

      云台山主峰大殿,黑衣头领回来复命,将黑石隘□□接的经过一一禀报苏玄昭。苏玄昭坐在案前,指尖摩挲着手中泛黄古籍,轻声开口:“人手全部平安带回,很好。休战盟约暂且稳住,接下来,我打算独自去往群山深处游历,寻访古时地脉的遗迹,寻找不靠武力,参悟地脉的途径。我不在山门的这段时日,山门防务交由你打理,严令门下弟子,不可私自越过两山间的边界,不得再谋划偷袭青螺。”

      黑衣头领躬身领命,退下之后,走到殿外,抬眼望向青螺的群山,嘴角浮起一抹冷色。宗主想要慢慢寻访参悟地脉,可他没有那么多耐心。只要洗脉泉还在青螺手中,云台便永远落于下风。宗主外出游历,恰好是属于他的机会。

      第六十三章暗下筹谋

      晨雾笼罩云台山主峰,淡淡的云海漫过殿宇飞檐。苏玄昭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布包,里面只放几卷地脉古籍、水囊与一柄随身长剑,没有带上任何一名黑衣死士。

      大殿台阶之下,黑衣头领带着几名核心弟子躬身相送。

      “宗主一路保重,山门之内的防务,我必定悉心看管,严令所有人不得越界去往青螺方向,绝不违背休战盟约。”黑衣头领垂着头,语气恭顺,旁人看不见他眼底深藏的心思。

      “切记,约束门下弟子,不可挑起争端。我少则一月,多则两月便会归来。”苏玄昭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黑衣头领身上,顿了一顿,“云台托付于你,切莫自作主张。”

      “弟子谨记宗主叮嘱。”

      苏玄昭不再多言,转身顺着山间小路独自远行,身影很快消失在连绵起伏的林海之中。

      目送宗主走远,黑衣头领挺直脊背,方才恭谨的神色一点点褪去。他抬手挥退四周普通弟子,只留下几名绝对忠于自己的心腹死士,移步到大殿后侧一间隐秘偏厅。偏厅门窗紧闭,烛火幽幽摇曳。

      “宗主一心想要寻访遗迹、慢慢参悟地脉,太过迂缓。”黑衣头领手指重重叩击桌面,“休战盟约捆得住宗主,捆不住我们。等他在外游历归来,若是洗脉泉已经落入我们手中,木已成舟,宗主就算心中不悦,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一名心腹低声开口:“可是黑石隘口、密道两处,青螺全都布下重兵警戒,正面强攻很难得手。上次密道奇袭折损不少人手,再贸然大举出兵,风险极大。”

      “不用大军。”黑衣头领唇角勾起一抹冷意,“大举进犯目标太大,青螺哨岗很远便能察觉。我们只挑选三名身手最好、擅长隐匿的死士,悄悄绕到青螺山谷外围,不要硬闯。任务只有一桩,悄悄摸清洗脉泉周边的布防、值守轮换时辰,还有沈砚几人的日常行踪,画下图纸带回云台。只要拿到泉边布防详图,我们便可寻一处时机,精准突袭泉眼,一举拿下地脉阵眼。”

      另一人迟疑:“若是被青螺弟子撞见,一旦消息传出去,宗主在外听闻,定然会震怒。”

      “只要探查之人足够谨慎,不留下痕迹,青螺未必能发现。”黑衣头领目光锐利,“就算不慎露出一点蛛丝马迹,也只是几个在外游走的独行江湖人,谁都无法直接安到云台头上。宗主远在深山寻访遗迹,消息传递不到他耳中。等他归来,大事已定。”

      几人心腹彼此对视,全都明白了头领的打算。

      “今夜便动身。挑选夜色最深的时候,绕开黑石隘口和西北密道,走南侧几乎无人通行的悬崖野路潜入青螺地界。只探查,不与人交手,尽量不发出半点动静,拿到布防草图立刻折返。”黑衣头领沉声敲定计划,“此事,万万不可泄露出去,药谷那边的周砚,还有那些不主战的弟子,半个字都不能让他们听见。”

      “明白。”几名心腹齐齐应声。

      云台山后山药谷。

      周砚依旧每日打理药田,只是心中一直记着《山河地脉考》上那一段警示。他日日留意主峰传来的消息,今日听见看守弟子闲谈,才知晓宗主已经独自动身外出寻访地脉遗迹,山门防务尽数交给黑衣头领打理。

      周砚心底猛地一沉。

      黑衣头领素来急功近利,一心想用武力夺取洗脉泉。苏玄昭一离开,没有人能够压制住他。周砚放下手中洒水的木瓢,望向主峰大殿的方向,眉头紧紧锁起。他被困在药谷之中,有专人看守,根本无法去往主峰劝诫黑衣头领,书信也送不到外出的苏玄昭手中。

      “不能任由黑衣头领肆意妄为。”周砚低声自语。

      他脑海之中,第一个想到的人是陆淮。只有青螺那边提前知晓黑衣头领的心思,早早多加防备,才能应付对方暗中的动作。只是药谷四周都有云台弟子轮班巡查,想要向外传递消息,难如登天。

      周砚抬眼看向药谷深处那间堆放旧书卷的木屋,心中慢慢生出一个主意。

      青螺山谷这边,日子一如往常安稳。

      清晨,游礼照常去往洗脉泉,沿着环形巨石缓步绕行,静静感知泉水之下地脉平缓绵长的气息。沈砚坐在泉边青石上,手里整理晒干的草药,神色安宁。

      “地脉气息依旧平稳,没有丝毫躁动。”游礼走到沈砚身侧轻声说道。

      “但愿这份安宁可以长久。”沈砚轻轻应道,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淡淡的忧虑,“苏玄昭外出寻访地脉遗迹,云台大权落在黑衣头领手里,此人一心主战,休战盟约,于他而言怕是束缚。”

      荆烈胸口的伤势日渐好转,不再时时作痛。他带着几名弟子巡查黑石隘口的岗哨,仔细查验关卡布设的机关陷阱。柳清禾领着女弟子打理谷内菜园,陆淮独自去往西北密道出口,检查一遍响铃机关是否完好,换去老旧的绳索。

      陆淮蹲下身轻轻拽了拽铜铃的绳索,铃铛叮当作响,运转如常。他站起身,望向云台山的方向,远山安静,看不见半点人影,可他心中始终不敢全然放下戒备。

      “越是安静的时候,越要小心暗处的动静。”陆淮低声说道。

      夜色慢慢笼罩群山,青螺山谷木屋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各个哨位上零星的火把,在晚风之中轻轻晃动。

      云台山这边,三更时分。三道一身黑衣、脸蒙黑布的身影,悄悄从山门后侧的崖路动身。他们腰间只配短刃,不带长兵器,身形灵巧,沿着陡峭的崖壁藤蔓一点点向下攀爬,避开所有云台巡山弟子的路线,向着青螺地界南侧无人看守的悬崖小路潜行而去。

      黑衣头领立在崖边的大树阴影之中,静静望着三道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

      “静待佳音。”

      第六十四章崖畔潜影

      夜色浓稠,山风卷着松涛掠过青螺南侧陡峭崖壁,草木被吹得簌簌作响。三名黑衣探子借着崖边粗长藤蔓的遮蔽,身形如同夜鸟一般,一步步踏过松动的乱石。这条路极少有人涉足,崖边灌木丛生,没有踏出成型的山道,正是黑衣头领选中的潜入之路,避开黑石隘口与西北密道两处重兵把守之地。

      三人彼此之间相隔数丈,互不靠近,一旦一人遇险,其余二人可立刻分头撤离。他们个个轻功扎实,脚步放得极轻,踩在厚厚的腐叶之上,几乎发不出半点声响,目光不断扫视四周密林,警惕青螺巡守弟子的踪迹。

      “再往前两里,便是洗脉泉外围的环形巨石林。”走在最前方的探子压低声音,比出一个手势,“头领吩咐,只画布防点位,不要贸然靠近泉口,更不可和青螺之人交手。一旦被察觉,立刻分头撤退,在南侧崖下的老松树底下汇合。”

      另外两人轻轻点头,继续向前潜行。

      一轮残月隐在厚重黑云之后,林间昏暗,只靠着枝叶缝隙漏下来微弱的一点天光视物。三名探子小心翼翼拨开挡路的荆棘,一点点向着山谷腹地靠近。

      陆淮今夜轮值夜间巡查南侧山林。密道出口、黑石隘口都已经巡查完毕,他提着短矛,顺着南侧崖边的林间小路缓步走动。连日的休战没有让他放松心神,黑衣头领前来黑石隘□□接死士时那一闪而过的执念眼神,一直留在他心底。

      他脚步缓慢,目光仔细扫过两侧灌木丛与崖壁缝隙,耳中捕捉林间一切细微动静。山风吹动树叶的声响是连绵一片的,可其中,混杂着几声极轻、刻意压抑的踩动枯枝的微响。

      陆淮脚步猛地顿住,屏住呼吸,握紧手中短矛。

      风声是均匀的,那几声响动,是人刻意放轻脚步踩断细枝才会发出的声音,就在前方百丈之外的灌木丛后方。

      他没有出声呼喊,身子迅速矮下,悄悄绕到一棵粗壮古树的树干后方,探出头,远远望向前方密林。几道黑色的人影一闪,又迅速隐入灌木之后。

      果然有人潜入。

      陆淮眼底神色一凝。人数有三人,全部黑衣蒙面,身形动作一看便是云台训练出来的死士。他们没有直奔木屋的方向,行进路线直指洗脉泉。目标很明确,是探查泉边的布防。

      不能直接冲上去。对方三人,个个擅长隐匿搏杀,一旦交手,有人趁机逃脱,布防布局的消息便会被带回云台。最好的办法,是悄悄跟上去,看清楚他们的目的,再传信召回附近巡山弟子,悄悄合围,一网打尽。

      陆淮放低身子,借着林木的掩护,远远跟在三名黑衣人身后,始终保持一段距离,不被对方察觉。

      三名黑衣探子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依旧稳步向前,已经走到环形巨石林外围的高坡之上。站在这里,向下便可俯瞰整片洗脉泉区域。泉边巨石之上,两名值守弟子靠着石柱静坐守夜,轮换留意泉眼四周,巨石缝隙之中,还布设着几道细如发丝的绊索机关,一旦触碰,便会牵动响铃。

      一名探子取出藏在怀中的炭笔与薄羊皮纸,借着巨石投下的浓重阴影,飞快勾勒下方泉边的岗哨位置、机关分布,笔尖在羊皮纸上快速游走。另外两人分立左右,替他望风,目光来回扫视整片山谷。

      “值守一共两人,机关布设在巨石各个出入口。”绘图的探子低声说着,笔尖不停,“西侧还有一条小路通向木屋,应当是沈砚、游礼他们平日里往返泉眼的路径,一并画上。拿到这份图纸,头领便清楚所有守备弱点。”

      躲在远处大树后的陆淮静静观望,心底了然,黑衣头领果然趁苏玄昭外出游历,私自派人潜入探查泉防。休战盟约,在他眼中只是一纸空文。

      陆淮缓缓抬手,摸出腰间一枚小小的竹哨,凑到唇边,极轻地吹了一声。哨音短促、音调很低,只有附近青螺巡守弟子能够听见,不会传到下方巨石林惊动三名黑衣人。

      哨声落下,分散在附近夜巡的另外三名青螺弟子收到讯号,立刻朝着陆淮所在的位置悄悄靠拢过来。几人在树后简短打出手势,定下合围路线,从三面缓缓向着巨石高坡包抄过去,只留下后方一条下山的小路,刻意留出退路,防止三人拼命困兽犹斗负隅顽抗。

      高坡之上,图纸快要绘制完毕。绘图的黑衣探子将羊皮纸小心折起,藏进贴身衣襟。

      “图纸到手,原路撤退,返回云台复命。”领头探子低声下令。

      三人转身,正要向着南侧崖壁的来路撤离。

      “站住。”

      陆淮的声音自林间响起。

      三道黑衣身影浑身一震,猛地回身,短刃瞬间出鞘,目光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四周树林之中,青螺弟子慢慢走出,将整片高坡团团围住,退路尽数被封死。

      “被发现了!”一名探子低声惊呼。

      领头黑衣人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己方三人,对方四人,想要全部突围很难。他咬牙开口:“图纸一定要送回头领手中,我们分头冲,谁能冲出去,谁就把图纸带回去!”

      话音落下,三人立刻分散,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猛地冲刺,短刃挥出,想要冲破包围圈。

      陆淮目光锁定那名怀中藏着羊皮图纸的领头探子,脚步骤然发力,短矛直刺对方前路。领头探子短刃一横,和矛身相撞,借着反作用力,侧身拐向崖边的乱石区域,打算顺着崖壁藤蔓向下逃。

      “图纸不能让他带走!”陆淮快步追上前。

      另外两名黑衣探子被其余青螺弟子拦住,缠斗在一起,兵刃碰撞的脆响划破山间寂静。领头探子一路奔跑到崖边,伸手一把抓住垂落的粗藤蔓,纵身就要往崖下滑去。

      陆淮赶到崖边,手中短矛脱手飞出,矛尖擦过探子肩头,重重钉入他抓着藤蔓的手臂。探子吃痛,一声闷哼,手中短刃脱手,身子在崖边踉跄了一下,险些坠下深崖,另一只手死死抠住岩石缝隙稳住身形。藏在衣襟之中的羊皮图纸,随着他身子一晃,从衣内滑落,飘向崖下。

      陆淮眼疾手快,俯身探出身子,伸手一捞,将半空中的羊皮图纸一把抓住。

      领头探子手臂鲜血不停淌下,看见图纸落入陆淮手中,眼底满是绝望。其余两名黑衣人,交手数招之后,发觉领头之人没能突围,图纸已经被截获,心中知道任务彻底失败,不再拼死冲杀,被青螺弟子制住,绳索捆缚双手。

      高坡之上,三名黑衣探子尽数被俘。陆淮展开手中的羊皮图纸,上面清清楚楚画着洗脉泉周边的岗哨位置、机关布设,连往返木屋的小路都标记出来。

      “黑衣头领果然暗中违抗休战盟约。”陆淮眉头紧锁,“苏玄昭不在山门,他便私自派人潜入探查泉防,下一步,恐怕就是借着这份图纸,策划突袭洗脉泉。”

      一名青螺弟子开口:“要不要连夜将这三人押回木屋,禀报沈砚、荆烈诸位?”

      “带回木屋,严加审问,问清楚黑衣头领还有什么后续安排。”陆淮收起羊皮图纸,望向云台山的方向,“苏玄昭在外毫不知情,云台之中,黑衣头领已经私自撕破盟约。”

      云台山后山药谷。

      周砚依旧苦思向外传信的法子。白日打理药田的时候,他偶然听见两名前来药谷送物资的弟子低声闲谈,说起头领昨夜挑选了三名心腹死士,悄悄去往青螺方向。

      周砚心口一沉。黑衣头领果然动手了。他更加迫切想要把消息送出药谷,可看守弟子寸步不离盯着药谷出入口。周砚望向药谷那条引流山泉的水渠,山泉顺着水渠一路流出药谷,汇入山涧,一路流向两山之间的溪流。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想法。

      第六十五章溪中传书

      东方天际刚透出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林间的晨雾还未散尽。陆淮与三名青螺弟子押着捆缚妥当的黑衣探子,沿着山道快步赶回木屋。

      木屋之中,沈砚、荆烈、柳清禾、游礼几人尚是早起,正坐在廊下饮茶,远远听见脚步声,一齐抬眼望来。看见被绳索紧紧捆住的三道黑衣身影,众人神色皆是一凝。

      “夜里抓到的潜入探子。”陆淮上前,将那张从崖边截获的羊皮图纸递到沈砚手中,“一共三人,是云台黑衣头领派来的,目的便是探查洗脉泉周边全部守备布局,图纸上把岗哨、机关、通行小路全都标注清楚。他们打算拿到布防图之后,寻时机突袭泉眼。”

      沈砚低头缓缓铺开羊皮,目光一行行扫过图上标记,指尖轻轻抚过绘制着洗脉泉的那一处位置,眉眼沉静:“苏玄昭临行之前,明明叮嘱黑衣头领恪守休战盟约,他趁着宗主远游,私自派人潜入探查,心中早有谋算。这份盟约,黑衣头领根本无意遵守。”

      荆烈伸手接过图纸细看,胸口伤势日渐好转,此刻神色冷肃:“只是探查,便已经画出这般详尽的图纸,若是任由他谋划下去,很快便会集结人手,按照图纸上的薄弱之处发起偷袭。我们不能被动等候他动手。”

      柳清禾看向垂着头一言不发的三名探子:“我来审问他们,问清楚黑衣头领定下的动手时日、准备动用多少人手,还有潜入的路线。”

      “小心盘问。”游礼轻声提醒,“这三人都是黑衣头领的心腹死士,心志坚韧,未必肯轻易吐露实情。”

      柳清禾点头,将三名探子带到木屋一侧偏房,闭门审问。沈砚几人留在廊下,继续商议应对之策。

      陆淮望向云台山的方向,低声道:“苏玄昭独自外出寻访地脉遗迹,对外界山门之中发生的这些事一无所知。若是黑衣头领举兵来犯,待到苏玄昭得到消息赶回,大战已经爆发,两山间死伤必不可免。若是可以设法传信给苏玄昭,让他知晓山门之中黑衣头领私下的举动,或许可以在战事发起之前将事态拦下。”

      “可苏玄昭孤身入深山寻访遗迹,行踪不定,我们根本不知道他身在何处,书信无从递送。”荆烈缓缓摇头,“唯一留在云台,清楚黑衣头领野心的,是被关在药谷劳作的周砚。只是周砚被困药谷,身边有人看守,很难送出消息。”

      云台山后山药谷。

      天光放亮,周砚蹲在引水渠边清理水草,水渠里清冽的山泉源源不断从药谷深处流淌而出,顺着一条窄窄的水沟,流出药谷围栏,汇入外面的山涧,一路顺着山势向下,穿过两山之间的密林,最终汇入青螺地界的那条主溪流。

      昨夜听见黑衣头领派遣三名心腹去往青螺探查,周砚心中一直悬着一块大石。方才他又听见前来送药材物资的弟子闲谈,说头领已经开始暗中清点可用的精锐人手,只等探子带回布防图纸,便择日出兵突袭洗脉泉。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送出去。

      周砚目光落在脚边流动的溪水之上,心中的计划慢慢成型。

      他不动声色清理渠中杂草,趁着看守弟子转身去往药田远端查看草药长势的片刻,快步跑到旧木屋之中,取出一小块干燥的树皮,拿出一截木炭,飞快写下一行小字:黑衣头领私遣探子探泉防,拿到图纸便要举兵偷袭青螺,休战盟约形同虚设,望青螺早做万全防备。

      写完之后,他寻来一节中空的细竹筒,将树皮字条小心卷好塞进去,又用晒干的树脂封住竹筒两端的开口,防止溪水渗进去打湿字迹。

      他握着竹筒,快步回到水渠边,飞快将竹筒放进流动的山泉之中。清澈水流一卷,小小的竹筒顺着水渠漂动,很快流出药谷的木栅栏,落入外面宽阔的山涧,随着湍急涧水一路向着山下漂去。

      “周砚!你在渠边做什么?”看守弟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砚神色不变,转过身,手中拿着清理水草的木耙:“渠边水草太多,不清理容易堵住水道,药田的草药便得不到足够的泉水浇灌。”

      看守弟子走上前看了一眼通畅的水渠,没有察觉异样,淡淡吩咐:“快点做完,今日还要采收一批晒干的草药送到主峰。”

      “明白。”周砚躬身应下,眼角余光遥遥望向山涧流去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竹筒能够平安漂到青螺地界,被青螺的人捡到。

      山涧之中,小小的竹筒随着起伏的水流,穿过乱石、绕过倒伏的树干,一路向着青螺的方向漂流。

      木屋偏房之内,柳清禾审问完毕,推门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三名探子嘴很硬,只肯承认是黑衣头领派来探查地形,其余的一概不肯多说,动手的时间、兵力布置,半句都不肯吐露。”柳清禾开口,“只确认了一件事,黑衣头领已经暗中挑选了四十名精锐死士,全部擅长夜袭,只等布防图纸送回,便立刻动身突袭洗脉泉。好在图纸已经被陆淮截下,黑衣头领此刻还不知道任务失败,还在等候探子回去复命。”

      荆烈目光一闪:“黑衣头领还没有收到探子失手的消息,那他短时间之内不会贸然出兵。我们可以利用这段空档,继续加固洗脉泉周边的机关,增派夜间值守人手,在南侧崖壁那条潜入的野路,也布设警戒哨位与绊索响铃。”

      “除此之外,黑石隘口、西北密道两处岗哨全部加倍轮班,日夜不停巡查。”陆淮补充道,“防止黑衣头领不止准备了南侧崖壁这一条进攻路线。”

      沈砚静静听完众人的安排,轻轻点头:“先做好山谷全部守备。若是黑衣头领迟迟等不到三名探子归来,很快便会察觉事情败露,到那时,便是他动手的时刻。”

      几人立刻分头行动。陆淮带着几名弟子前往南侧崖壁野路布设机关;柳清禾增调泉边值守弟子;荆烈去往黑石隘口重新梳理防务;游礼留在洗脉泉,日夜感知地脉气息的变化。

      正午时分,一名沿着山涧打水的青螺弟子,在溪流浅滩的石块旁边,看见了一截卡在石头缝隙之间的竹筒。竹筒被树脂封死两端,看起来并非山间天然之物。他心中好奇,弯腰捞起竹筒,拔开封口的树脂,取出里面卷着的树皮字条。

      看清上面的字迹之后,打水弟子神色一惊,拿着竹筒与字条飞快跑回木屋,将字条交到沈砚手中。

      沈砚展开树皮字条,读完上面一行字,抬眼看向众人:“是周砚送来的消息。他在药谷之中知晓黑衣头领的谋划,借着山涧流水传信给我们。字条上面写的情报,和我们审问探子得到的讯息完全吻合。”

      陆淮眼中浮起亮色:“太好了,周砚冒着极大风险送出这条消息。有他从云台内部传来的情报,我们便可以确定,黑衣头领确确实实打算集结四十精锐夜袭洗脉泉。”

      荆烈长长吐出一口气:“有了两份消息相互印证,便不是黑衣头领布下的圈套。接下来,我们可以针对性布置埋伏,等候黑衣头领带着死士前来。”

      云台山主峰,黑衣头领站在大殿廊下,目光频频望向青螺群山的方向。从昨夜派出三名探子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日,迟迟不见三人归来复命。他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难道出事了?”黑衣头领低声自语,立刻唤过一名心腹弟子,“你带两个人,悄悄去往南侧崖壁的出口附近看一看,查探三名探子的下落,切记不要深入青螺地界,远远探查便立刻回来禀报。”

      “是。”心腹躬身领命,迅速退下。

      黑衣头领立在廊前,脸色一点点沉下来。若是三名探子落入青螺手中,图纸被截获,他的偷袭计划,便已经暴露。

      第六十六章连夜奔袭

      心腹弟子领了黑衣头领的命令,带着两个人悄悄沿着南侧崖路往青螺边界探查。待到暮色漫上山头,三人才匆匆赶回主峰大殿,脸色难看。

      “头领,南侧崖壁沿路寻遍,不见三名探子半点踪迹,崖下的汇合地点空无一人,地上只找到一点新鲜血迹,还有打斗踩乱的腐叶痕迹。青螺那边似乎已经在这条野路上布设了新的绊索机关,我们不敢继续往前深入。”

      黑衣头领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尽数消散——三名探子,定然已经失手被青螺擒住,那张洗脉泉的布防图纸,也落到了青螺众人手里。

      “好一个青螺。”他低声咬着牙,“既然计划败露,再等下去只会给他们更多时间加固防备,不能继续拖延。传令下去,召集挑选好的四十名精锐死士,半个时辰之后在后山空地集结,今夜,直奔洗脉泉。”

      一旁的心腹连忙上前一步:“头领,宗主临行前严令不可挑起战事,若是此战过后宗主归来……”

      “等宗主回来,大局已定。”黑衣头领眼底是一片孤注一掷的狠厉,“只要我们拿下洗脉泉,掌控地脉阵眼,宗主纵然心中不悦,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今夜速战速决,拿下泉眼之后,立刻守住环形巨石林,等候下一步指令。所有人轻装,只带短刃、淬毒飞镖,尽量压低声响,不要走黑石隘口与密道,依旧走南侧崖壁那条小路潜入。”

      “是!”心腹不再劝阻,躬身退下去集结人手。

      落日最后一点霞光沉入连绵山尖,山林飞快坠入漆黑。四十道黑衣身影在后山空地静静列成一队,呼吸沉稳,人人蒙着面,兵刃在夜色里泛着冷光。黑衣头领一身劲装,腰间悬着长剑,亲自带队。

      “记住,目标只有洗脉泉。遇到青螺值守弟子,不必过多缠斗,能绕则绕,一旦被阻拦,便出手清除。拿到泉眼,便是大功一件。”黑衣头领压低声音吩咐。

      一众死士齐齐颔首,没有半分迟疑。队伍悄无声息动身,向着南侧陡峭崖壁进发。

      青螺山谷这边,拿到周砚的流水传书之后,所有人一刻不敢耽搁。

      荆烈统筹全部布防,将青螺弟子分成数支小队,一部分留守木屋与山谷后方,主力二十余人,埋伏在洗脉泉环形巨石林四周的密林与巨石缝隙之间。陆淮带着一队人守在南侧崖壁小路的出口,这是黑衣头领最有可能选择的潜入路线;柳清禾带领数名弟子守在巨石林内侧,防止敌人突破外围防线直冲到泉眼边上;游礼依旧守在洗脉泉的泉口,时刻体察地脉气息,一旦有人强行触碰阵眼,地脉异动他会第一时间察觉;沈砚坐镇泉边最高的一块巨石之上,统筹全局。

      “周砚说对方一共四十名精锐死士,全部擅长夜袭搏杀。”荆烈站在巨石阴影之中,对着身边弟子低声叮嘱,“对方个个悍不畏死,交手之时千万不要硬拼,利用林间机关绊索、响铃陷阱消耗他们的体力,分批合围,不要被他们冲破阵型。”

      陆淮站在南侧崖路出口的大树后方,检查脚下新布设的绳索机关:“这条路地势狭窄,一次只能少数人依次通过,是绝佳的阻击位置。等他们大半人马走出崖道,踏入这片林间空地,我们再触发机关,封住退路。”

      夜色越来越深,山风穿过林木,呼呼作响。青螺埋伏的弟子全都屏住呼吸,藏身各个点位,目光紧紧盯住南侧崖壁那条幽暗的野路。

      云台山后山药谷。

      周砚做完一日药田劳作回到旧木屋,心中一直牵挂着竹筒传书有没有顺利送到青螺手中。傍晚的时候,送物资的弟子随口说起,黑衣头领派出探查的人空手而归,三名探子下落不明,头领已经连夜召集大批死士向后山集合。

      周砚心头一紧。黑衣头领知晓探子失手,索性提前动手了。

      他快步走到药谷围栏边上,望向青螺群山的方向。药谷被木栅栏围住,门口有弟子轮班看守,他根本没有办法再送出第二封消息。只能默默祈祷青螺那边收到了竹筒里面的字条,已经提前布下埋伏,扛住这一场夜袭。

      “只希望,今夜不要有太多人死去。”周砚低声自语,肩头旧伤隐隐作痛。

      青螺南侧崖路,细碎的石块从崖壁之上簌簌滚落。黑衣头领率先攀上崖底的乱石堆,四十名死士一个跟着一个,小心翼翼抓着藤蔓、踏着凸起岩石,慢慢从陡峭崖壁落到青螺地界的林间。所有人落地之后迅速聚拢,黑衣头领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队伍压低身形,向着洗脉泉的方向稳步前行。

      一路行来林间安安静静,没有半点人声,黑衣头领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以为青螺还没有防备。队伍渐渐走入陆淮布下机关的林间空地。

      “继续向前,再走半里,便是环形巨石林。”黑衣头领低声传令。

      就在四十人大部分踏入空地的一瞬间。

      “叮铃铃——!!”

      一连串铜铃急促脆响同时炸开,隐藏在腐叶之下的绊索尽数被触发,数十根粗绳猛地从地面弹起,死死缠住跑在最前面几名死士的脚踝。他们猝不及防,重重摔倒在地。

      黑衣头领脸色骤变:“不好,有埋伏!”

      林间各处,青螺弟子的身影自大树、巨石后方一齐跃出,火把瞬间点燃,火光一下子铺满整片林间空地。陆淮持矛立在包围圈前方,目光冷冷看向黑衣头领一行人。

      “黑衣头领,你罔顾休战盟约,私自带兵闯入青螺地界,今夜,你走不到洗脉泉。”

      黑衣头领环顾四周,火光之下四面八方全是青螺弟子,退路已经被后方的绳索机关封死,四十名死士被拦在这片空地之中。他深吸一口气,长剑出鞘。

      “既然被撞见,便只能硬闯。所有人,随我冲,冲破他们的阻拦,直奔洗脉泉!”

      四十名黑衣死士齐声低喝,短刃出鞘,迎着青螺的埋伏队伍猛冲上去,兵刃相撞的巨响,骤然撕破青螺深山的长夜。

      第六十七章泉前血战

      火把熊熊燃烧,橘红色火光在林木之间摇晃,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树干与乱石之上。黑衣头领一声令下,四十名黑衣死士分成两队,一队二十余人留下来缠住陆淮带领的青螺伏兵,短刃翻飞,近身搏杀,兵刃相撞的脆响连绵不绝。余下十七八名最为悍勇的精锐,紧紧跟在黑衣头领身侧,舍弃缠斗,借着林间巨石的遮挡,拼尽全力向着洗脉泉环形巨石林的方向猛冲。

      “不要和他们过多纠缠,拦住头领!”陆淮长矛横扫,逼退身前两名死士,一眼看穿对方意图,高声呼喊。几名青螺弟子立刻抽身,前去拦截黑衣头领这一支突击小队。

      黑衣头领剑法凌厉,长剑挥出,剑气劈开挡路的树枝,凡是上前阻拦的弟子,都被他剑锋逼退。他一心只有洗脉泉,全然不顾身后留下来断后的那些死士的生死。

      “拖住他们,不要硬接剑锋!”一名带队弟子高声喊道,几人互相配合,从两侧投石、拉动绊索,试图延缓他们突进的脚步。可黑衣头领身边的精锐都是身经百战,迅速挥刀斩断地上弹起的绳索,脚步一刻不停,冲破这一道拦截,转眼间已经冲到环形巨石林的入口。

      巨石林之内,柳清禾早已带着弟子守在入口两侧。

      “来了。”柳清禾握紧长剑,目光沉静,“守住入口,绝不能让他们踏入泉眼区域。”

      黑衣头领率先冲入巨石之间的通道,长剑直刺迎面的柳清禾。柳清禾举剑格挡,“当”的一声巨响,巨大力道震得她手臂发麻,脚步向后踉跄两步。身后几名黑衣精锐紧跟着冲入通道,狭小的石道之内,打斗施展不开,近身厮杀凶险万分。

      泉眼边的青石上,游礼静静站在洗脉泉旁,凝神感知泉水之下地脉的流动。泉水依旧澄澈,缓缓翻涌,地脉气息尚且平稳,只是远方传来厮杀的动静,令泉水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他们快要冲到泉边了。”游礼抬眼望向巨石通道,转头高声呼喊,“沈砚!”

      沈砚立于巨石林最高的那块平顶巨石之上,俯瞰整片战场。他一直冷静观察战局,看见黑衣头领拼死突破两道阻拦,即将抵达泉口,身形一动,自高高的巨石之上纵身跃下,白衣在火光下一闪,稳稳落在泉口前方,正好挡在黑衣头领一行人面前。

      黑衣头领看见沈砚拦在泉眼跟前,眼底闪过狂热的光亮。

      “沈砚,只要拿下洗脉泉,地脉之力便是云台所有!今夜谁都拦不住我。”黑衣头领喘着粗气,肩头已经添了一道伤口,鲜血顺着黑衣往下流淌。

      “地脉从来不是谁可以凭着兵刃抢夺来的。”沈砚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苏玄昭外出寻访地脉奥义,所求的是参悟,而不是掠夺。只有你,一心执着用武力强夺,你可曾读过《山河地脉考》之中的警示?强行夺取泉眼,会触发地脉躁动,山崩瘴起,两山生灵无一可以幸免。”

      “一派胡言!那只是前人虚妄的警示!”黑衣头领挥剑向前直刺,“只要我掌控泉眼,云台便可称霸江湖,所有的灾祸都不会降临!”

      长剑直刺沈砚心口,沈砚身形轻盈侧身避开,手中没有兵刃,只凭着一身卸力的身法游走,避开黑衣头领一轮又一轮凌厉的剑招。黑衣头领身后几名精锐见状,立刻分两侧包抄上前,想要绕过沈砚,直接伸手触碰泉眼的水面。

      “休想。”游礼上前一步,抬手一挥,数枚石子精准打出,击中两名精锐的膝盖,二人吃痛跪倒在地。

      另一边,林间空地的厮杀还在继续。留下来断后的二十多名黑衣死士,被陆淮带领弟子合围,死伤渐多,节节败退。陆淮听见巨石林深处越发激烈的兵刃声响,不敢久留,留下一半弟子清剿残余敌人,自己提着长矛,快步驰援泉口。

      荆烈巡查完外围防线,也快步赶到环形巨石林入口,见到柳清禾正和两名黑衣精锐缠斗,长刀一挥,替她劈开迎面劈来的短刃。

      “头领已经冲到泉眼跟前了!”柳清禾急促开口。

      “我知道。”荆烈目光穿过石缝望向泉边,“不能拖下去,尽快解决外围的敌人,全部去支援沈砚。”

      泉口边上,黑衣头领久攻沈砚不下,心中越发焦躁,招式渐渐急躁,破绽频出。沈砚抓住一处空隙,手掌轻轻拍在黑衣头领握剑的手腕上,一股柔和却浑厚的内力顺着经脉传入,黑衣头领只觉得手臂一麻,长剑险些脱手。

      “你……”黑衣头领又惊又怒,强行稳住手臂,再度挥剑猛攻。

      陆淮这时赶到,长矛直逼黑衣头领后背。黑衣头领不得不回身回挡长矛,攻势顿断。腹背受敌,黑衣头领陷入沈砚与陆淮两人夹击之中,身边剩下的几名精锐,先后被游礼、柳清禾、荆烈一一制服,再也没有人能够上前帮他。

      火把映照之下,整片巨石林之内,只剩下黑衣头领孤身一人。他环顾四周,青螺众人将他团团围在泉边,身后便是静静流淌的洗脉泉。留下来断后的死士,再没有厮杀的声音传来,他心知,今夜带来的四十名精锐,已经尽数落败。

      黑衣头领喘着粗气,长剑垂落,目光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洗脉泉水面,眼底的执念没有消散。

      “只差一步……就差一步,我便能摸到泉眼。”他低声喃喃。

      “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沈砚轻声道,“停下,不要再执迷。”

      黑衣头领猛地抬头,眼神一狠,不再进攻身前众人,脚步猛地向前一跃,竟是打算直接纵身跃入洗脉泉之中,强行触碰泉眼阵眼。

      “拦住他!”陆淮跨步上前伸手去抓他的衣袖。

      黑衣头领身子已经向前扑出,脚尖眼看着就要碰到泉水。

      就在这一刻,泉水之下原本平稳流动的地脉气息骤然震荡起来。洗脉泉的水面猛地掀起一圈巨大的浪,水花冲天而起,低沉的隆隆闷响自地底深处传来,整片巨石林脚下的地面轻轻晃动,碎石自头顶的岩壁簌簌掉落。

      所有人脸色一变。

      地脉,异动了。

      第六十八章地脉轰鸣

      低沉的轰鸣自群山地底滚滚漫上来,脚下的岩石一阵阵发颤,环形巨石林顶端的碎石簌簌往下坠落,砸落在地面发出哒哒的脆响。洗脉泉原本缓缓漾开的泉水骤然翻涌,雪白的水花高高泼起,溅湿了泉边青石,水面不断生成一圈圈急速扩散的漩涡。

      黑衣头领纵身向前的势头,被地底涌上来的一股磅礴震荡之力狠狠一推,身子猛地失去平衡,重重摔落在泉边的青石台沿,距离翻腾的泉水不过半尺。他的长剑脱手滚落在石头上,撞击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他撑着岩石想要起身,山体又是一晃,手臂一软,重新伏在石面上,难以置信地望着脚下翻滚不止的泉水。方才那一瞬间,他距离泉眼只有寸许,仅仅是心中那一份强行夺取地脉的执念,还没有真正触碰到水面,地脉便已经生出躁动。

      “怎么会……”黑衣头领声音沙哑,眼底那一份狂热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惶恐。他一直以为古籍上的警示只是前人虚妄的告诫,直到此刻亲身体会地底传来的震颤,才终于明白,地脉的力量,不是凡人可以凭着一腔野心强行攫取。

      “强行以掠夺之心靠近阵眼,便会触发地脉本能的躁动。”沈砚稳稳立在晃动的青石之上,衣摆被飞溅的泉水打湿,神色平静,“还没有真正侵入泉心,便已经是这般动静。若是整个人踏入泉眼之中,整条山脉的地脉都会彻底失控,山崩地裂,瘴气漫山,云台、青螺两山所有人,都难以幸免。”

      荆烈快步上前,长刀横在黑衣头领身前,防止他再一次不顾一切冲向泉眼。柳清禾抬手稳住身旁摇晃的石柱,目光望向四周的密林,不少小树在震颤之中枝叶乱颤。陆淮握紧长矛,目光警惕地盯着伏在石台上的黑衣头领,又时不时低头留意脚下晃动的地面。

      游礼一步跨到泉边,凝神凝神感知泉水之下涌动的气息,眉头微蹙:“地脉躁动还在持续,震荡一时半刻不会平息,需要平复这一股翻涌的力量。”

      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深山古遗迹。

      苏玄昭正站在一处残破的石壁之前,细细辨认石壁上镌刻的古老地脉图文。指尖刚刚抚过风化的纹路,脚下大地猛地一晃,一阵沉闷的震颤顺着岩层传递过来。苏玄昭身子一顿,神色骤然一变。

      他常年研读地脉典籍,对地脉的气息极为敏锐,一瞬间便分辨出,这股躁动的源头,正是青螺的洗脉泉。

      “泉眼异动!”苏玄昭低声自语,立刻收起手中的古籍卷轴,背上简单的布包,长剑握在手中,不再继续寻访遗迹,转身朝着云台山的方向快步奔行,脚步飞快,“出事了,是山门那边出了变故。”

      他孤身一人穿行幽深林海,一路朝着两山之间的方向疾驰,心中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临行之前他再三叮嘱黑衣头领严守休战盟约,万万不可再起战事,此刻洗脉泉地脉震荡,定然是黑衣头领违背了命令。

      云台山,后山药谷。

      周砚正坐在旧木屋的木凳之上,借着微弱月光翻看那本《山河地脉考》,细细默记书上关于地脉灾变的记载。身下木板忽然猛地一晃,木屋房梁上落下薄薄一层积灰,桌上的竹简哗啦啦滑落在地。

      周砚猛地站起身。

      “山体在震!源头是洗脉泉!”

      他快步冲出木屋,抬头望向青螺群山的方向,远方天际,隐约浮起一层淡淡的、不同于寻常夜雾的灰白瘴气,正一点点顺着山谷之间往上飘。那正是古籍上记载,地脉躁动之后最先显现的征兆。

      周砚心口一沉。黑衣头领终究还是冲到了洗脉泉边上,差一点就酿成大祸。

      看守药谷的弟子也被突如其来的震动惊住,慌忙从值守的棚子里跑出来,茫然望向四周晃动的山林:“怎么回事,难道要山崩了?”

      “是青螺那边的洗脉泉,地脉异动。”周砚开口,“宗主还在外游历,山门之中,没有人能稳住局面。”

      药谷木栅栏牢牢围住四周,他依旧被困在此处,只能遥遥望着青螺群山的方向,心中默默期盼青螺众人能够稳住泉眼,平息地脉翻涌的气息。

      青螺洗脉泉边。

      泉水翻涌的势头越发汹涌,地底隆隆的响声连绵不绝。游礼缓步走到泉边青石,缓缓抬起手掌,掌心轻轻贴近水面上方一寸的位置,并不触碰泉水,心神缓缓沉下去,柔和的内力一点点送入翻腾的泉流之中。

      “地脉只是受惊躁动,并非彻底爆发。”游礼缓缓开口,“只要不再生出强行夺取泉眼的念头,慢慢安抚,地脉便能够重新归于平静。”

      沈砚缓步走到黑衣头领身前,低头看向依旧伏在石台上、神色茫然的黑衣头领:“你看见了,地脉不是可以征服的力量,它是整条山脉的生机。你想要抢夺它,换来的只会是群山倾覆,云台山门,连同你想要守护的一切,尽数埋在山石之下。”

      黑衣头领抬起头,望向翻腾不休的泉水,方才一心想要拿下泉眼的雄心壮志,此刻已经被地底传来的轰鸣击碎。他一生都在为云台强大而奔走,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拼尽全力想要拿到的力量,一旦触碰到,带来的却是毁灭。

      “我……我只是想要云台强大。”黑衣头领声音沙哑,“宗主寻访地脉之路太过缓慢,我只想省去漫长等待,直接拿到力量。”

      “强大从来不是靠掠夺得来。”荆烈沉声开口,“苏玄昭想要参悟地脉,是读懂群山的生机;而你,只想掠夺力量,二者从根本上便是两回事。”

      陆淮安排弟子快速清点战场,四十名黑衣死士,重伤被俘大半,少数几人当场战死,林间到处散落着折断的短刃。青螺这边也有数名弟子负伤,所幸没有人牺牲。

      “头领,现在该如何处置他?”陆淮看向沈砚。

      沈砚望向依旧在慢慢安抚泉流的游礼,泉水之上翻涌的浪花已经稍稍回落,地底轰鸣的声响也减轻几分。

      “暂且将黑衣头领看管起来,不要伤他性命。”沈砚轻声道,“地脉异动,苏玄昭一定能够感知到,他会立刻动身赶回云台山。等到苏玄昭归来,由他亲自处置云台的黑衣头领。两山间的纷争,终究该由云台宗主来做决断。”

      柳清禾点头,取来绳索,上前将黑衣头领双手捆缚妥当。黑衣头领没有反抗,目光始终落在渐渐平息的洗脉泉水面,一言不发。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游礼缓缓收回手掌。洗脉泉重新恢复往日缓缓流动的模样,地底的轰鸣彻底消散,山体不再摇晃,空中那一层淡淡的瘴气,也慢慢消散在夜色之中。

      “地脉稳住了。”游礼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过身看向众人,“刚刚十分凶险,若是黑衣头领真的踏入泉心,就算我们出手阻拦,也很难压住地脉爆发。”

      所有人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山林远处,一条身影正不停赶路。苏玄昭披星戴月,穿过一道道山涧与密林,距离青螺地界越来越近,他已经能够清晰感知到,方才剧烈躁动的地脉气息,正在慢慢平复。

      “还好,地脉躁动平息下来了。”苏玄昭脚步没有放缓,“只是不知道,山门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黑衣头领到底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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