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腔》寺川柚子

5、第 5 章 “为什么非

　　临近厂房门口，热浪夹杂着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她猛地捏下刹车，机车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堪堪停在废弃厂房外。

　　火光冲天，将半个夜空映得血红。

　　安槿初跨下车，没有片刻犹豫，径直朝火场边缘走去。高温炙烤着她的脸颊，浓烟滚滚，厂房的屋顶已经塌陷了一大半，木梁和铁皮在烈火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劈啪”爆裂声。

　　她眯起眼，视线穿透翻滚的黑烟，死死盯向厂房深处。

　　在那片被火舌疯狂吞噬的废墟中央，一根粗壮的承重石柱依然矗立着。而石柱上，赫然绑着一个人。

　　那具躯体已经被大火烧得焦黑蜷缩，像一块扭曲的焦炭，死死地贴在石柱上。原本高定的西装早已化为灰烬，只剩下几缕焦黑的残片挂在身上。即便面目全非，但那被麻绳死死捆缚的姿态，以及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的刀柄轮廓，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安槿初的心上。

　　“沈庭华。”

　　安槿初的呼吸猛地一滞。她来晚了。

　　她死死盯着那具在烈火中渐渐崩塌的焦尸，眼底翻涌起滔天的怒意。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手背上青筋暴起。

　　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还想把现场烧得干干净净！

　　“该死……”

　　她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安槿初迅速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119。

　　“青石巷废弃厂房起火，火势极大，内有被困人员，请立刻派消防车来！”

　　说了周围情况后挂断电话，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过厂房外围。再次举起手机，拨通了王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王队，是我。”安槿初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冰冷的寒意，“沈庭华死了。人被困在石柱上烧死的，现场被大火破坏，什么都没留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王队沉声问：“你确定是他？”

　　“身上插着七把刀，除了他不会有别人。”安槿初盯着那具焦尸，语气笃定，“事发到现在才三十多分钟，人就被残忍杀害，凶手下手极狠，而且早有准备——这是蓄谋已久的灭口。”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王队的声音愈发凝重：“……我马上带队过去。等消防车到了，你就抽空离开现场，免得被有心人看到。”

　　“明白。”

　　安槿初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将手机收回风衣内侧口袋，转身隐入了夜色中。

　　与此同时，跨江大桥上。

　　一辆黑色宾利平稳地行驶在空旷的路面上，车厢内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在谭洵那张冷艳的脸上交替明灭。

　　她单手扶着方向盘，似乎嫌面具碍事，抬起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指尖捻住面具的边缘，缓缓将其摘下。

　　面具脱离脸庞的瞬间，仿佛撕开了一层妖冶的伪装，露出了底下足以令人屏息的绝色。

　　那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在幽暗的光线里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高挺秀直的鼻梁宛如精心雕琢的冷玉，骨相优越，从眉心到鼻尖拉出一道凌厉又迷人的弧线。

　　她的唇形生得极好，唇峰清晰，唇瓣饱满。即便不施粉黛，也透着一种天然的、极具侵略性的红，微微抿起时，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艳。顺着流畅锋利的下颌线往下，是一个精致到无可挑剔的下巴，透着骨子里的清冷与倔强。

　　而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极其罕见的琥珀棕色眼眸。深邃、通透，像极了被岁月沉淀过的上好玛瑙，又像是暗夜里燃烧的冷焰。平静地倒映着车厢内幽蓝的微光，这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却美得惊心动魄，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高高在上的漠然。

　　她随手将摘下的红狐面具扔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正欲重新握住方向盘，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伴随着一阵低沉的震动声。

　　微微侧目，视线在屏幕上淡淡地扫过。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三个字——“颜秉渊”。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任由手机在皮座椅上固执地震动。

　　第一通，无视。

　　第二通，第三通……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串代表着南城首富、代表着绝对权威的名字，在幽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眼，却又被她毫不留情地彻底晾在一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短信提示音突兀地响起，夹杂在刺耳的来电铃声里。

　　她单手稳稳扶着方向盘，用余光淡淡瞥向屏幕。

　　来电依旧在固执地闪烁，但紧接着，一条新短信弹了出来。发件人名字显示着一个奇怪的代号——“藤蛇”。

　　短信内容极为简短，只有五个字：

　　【货品已找到】

　　……

　　车子顺势驶入一个偏僻的地下城。

　　这里鱼龙混杂，哪怕还没进门，那股夹杂着劣质烟酒味的喧嚣吵闹声，便已经透过厚重的铁门传到了外面。

　　门外，两名负责站岗的男子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停下，立刻直起身子，恭敬地弯下腰，齐声喊道：“少帮主。”

　　谭洵推开车门，长腿迈出，只淡淡问了一句： “谭睢在不在？”

　　“二当家在里面喝酒。”

　　谭洵没再多言，径直走了进去。

　　地下城内部昏暗而逼仄，一路上，凡是看到她的帮众，无一不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低头鞠躬，恭敬地问候。

　　穿过乌烟瘴气的大厅，径直走到最深处的那个房间门前。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酒气和甜腻香水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昏暗的灯光下，两位女子正紧紧依偎在沙发上，难舍难分地亲吻着。

　　听到开门声，被压在身下的女子动作一顿。她冷冷地睁开眼，当看清门外站着的谭洵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她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捏住身上那个女生的脸颊，将她轻轻推到一侧，示意她离开。

　　随后，慵懒地靠回沙发背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直直迎上谭洵的目光：

　　“你来了。”

　　谭洵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着沙发上的人，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管好你的人。”

　　琥珀棕色的眼眸直直锁住谭睢，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寒意：“不该动的东西，别动。”

　　话音落下，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谭睢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刀锋，指尖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敲击着，轻笑出声：

　　“一进门就兴师问罪，这是你对小姨的态度吗？”

　　说完，她便从沙发上站起身，缓步走到谭洵跟前。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谭洵脸上流连，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艺术品：

　　“那么美的脸蛋天天绷着，也该找点乐趣放松放松。”

　　她带着几分暧昧的笑意，刻意压低了声音，凑到谭洵耳畔：

　　“最近新收了几个模样身段都是一等一的，男的女的都有，挑一个，帮你解解闷儿。”

　　谭洵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将她推开。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对你这种私事，不感兴趣。”

　　说完，她转身，径直走出了房间。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谭睢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却在一寸寸地褪去。直到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阴鸷与狠厉。
　　……

　　无牌黑色宾利平稳地驶入颜家别墅的地下车库，径直停在了最偏僻的角落。

　　谭洵刚踏下车库的台阶，往大门方向走，脚步便微微一顿。

　　昏暗的顶灯下，颜秉渊正静静地立在大门旁。他穿着居家的深色针织衫，手里还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不短的时间。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回避的沉郁：“电话为什么不接？”

　　谭洵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没听见。”

　　颜秉渊显然不信，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刚想开口训斥两句，视线却在扫过她身上时，猛地凝住了。

　　夜晚的光线不算明亮，但他还是一眼就捕捉到了她红裙下摆处，那一块颜色比周围更深、更暗的斑驳痕迹。

　　那是血。

　　颜秉渊脸上的沉郁瞬间被慌乱取代。他连手里的烟都顾不上扔，大步跨到她跟前，高大的身躯微微弯下，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焦急与担忧。

　　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要查看那块血迹，声音都跟着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受伤了吗？告诉爸爸，疼不疼？”

　　“不是我的。 ”

　　谭洵随口说道，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然而，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了颜秉渊的神经。

　　那双原本满是担忧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起深不见底的无力与痛楚。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面容冷艳、浑身透着血腥气的女儿，高大的身躯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力气。

　　“以后……别这样做了。 ”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他抬起手，想要触碰她的肩膀，却又在半空中颓然地顿住，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极其沉重的叹息：

　　“为什么……非要像你母亲一样？ ”

　　他望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悲哀与无可奈何。

　　那个女人是个确确实实的“疯子”，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但他绝不允许，自己的女儿也走向那一步……

　　面对颜父这番痛心疾首的质问，谭洵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那双琥珀棕色的眼眸淡淡地扫过面前那张满是沧桑与痛楚的脸。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随后，她收回视线，看也不再看他一眼，径直越过他，走进了别墅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