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奔》邓阿林

11、⭐️ 你家楼下接

　　周五有紧急晨会，常百星旷班了周四半天，今天被老板痛批。
　　离开会议室，她伸了个懒腰，对身边的温馨耳语，“大清早挨一顿训真是提醒神脑。”
　　温馨肘击了她一下，“收一收，老刘还在监控看着呢。”
　　常百星不满意，“我也没说什么吧。”
　　每间办公室都有专属监控，但一般没人看，可她们老板很不一样，每天都抱着监控看。他甚至独创了一种打卡方法，不定时用监控检查众人是否在工位，是否在实验室，平均每天六次，上午两次下午两次晚上两次，离开工位十五分钟以上要打报告，否则视为旷班。而且她们实验室并没有严格的下班时间，这也就意味着，只要老板在加班，她们也必须老老实实在工位陪他一起加班。除了监控打卡之外，老板本人也时不时地来办公室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人在工位摸鱼。
　　常百星等人经常被他搞得苦不堪言。
　　上午一般是效率最低的时候，为了合理化利用时间，常百星通常用上午的时间进行现场实验。她往总装车间走去，指纹识别开了更衣室门，换好防护服，带上静音耳塞。
　　车间门一开就是一股噪音巨浪。
　　无尘操作，风淋操作，都没有任何意义。总装车间是纯靠人的智慧驯服钢铁的地方。
　　昨夜震荡测试的卫星腔体已经完成测试，常百星将振动台关停，拆来腔室外壳，爬进腔体里面逐一检查有没有螺丝松动或者焊缝开裂。
　　腔室狭窄、昏暗，必须弯下腰来通行，需要身材清瘦娇小的女孩子来从事这项艰苦的检查工作。组里只有常百星和温馨两个女孩子，大多数时候两人轮流，少数特殊情况，常百星会替温馨。温馨身体不算太好，苦力活做多了就会腰酸背痛、头疼脑热，但常百星是个忍耐力极强的人，她可以忍受。
　　震动测试之后，还有热循环测试，泄露检测，工况测试。这些精密又庞大的卫星系统，需要人一寸寸修改整合。
　　从总装车间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常百星脱下防护服，衣服已经兜了一包汗。她去卫生间洗了手，洗了脸，回到工位瘫着。
　　其实每一层楼都有给值夜班学生预留的淋浴间和休息室，工位旁边也有折叠床，可以小憩一会儿，但常百星累得不想动。
　　瘫到三点半，温馨抱着电脑从老板办公室回来了，将她硬拉起来，塞给她一桶泡面。
　　“我不吃泡面，”她还在犟，“老爷子不让我吃速食，不健康。”
　　“你饿死自己就健康了。”温馨邦邦给了她两拳。常百星老实了，乖乖泡了泡面，坐在茶水间一口一口吃。她吃东西的时候很乖顺，也可能是累极了，蜷着身体，低眉顺眼的，浓密乌黑的头发垂下来，像一道帘子，将她包裹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小区域。
　　周六开组会。虽然他们基本上两天一小会，三天一大会，但名义上的组会还是要认真对待的。她回工位做组会PPT，做了一半发现要汇报的材料不全，又去跑了会儿仿真补上。
　　五点半温馨要去吃饭，问她要不要一起，她午饭吃的晚，并不饿，就拒绝了。等所有工作都结束，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她突然发现还没吃晚饭，伸了伸懒腰，打算先回寝室洗个澡，再考虑夜宵的事。
　　办公室里还有在加班的同门，常百星跟对方打了个招呼，离开办公室。

　　夜晚的风，没有白天那么热，吹在身上很凉快。一整天没见着太阳。常百星腰也酸背也疼，看多了电脑屏幕，眼睛一阵阵地发晕，回到宿舍，温馨正在敷面膜，看到她回来了，有点惊讶。
　　“今天怎么回寝室来了？”温馨脸上有面膜，张不开嘴，说话含含糊糊的。
　　“回来洗个澡，累了，懒得跑。”常百星说话也是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
　　“快去吧，水热着呢。”温馨把面膜袋里剩余的精油往手上抹匀了，盘着腿，非常专注地在看综艺，时不时笑两声。
　　常百星换下衣服，拧开水龙头，热水劈头盖脸浇到她身上，她才感觉稍微放松了。洗完澡换了睡衣出来，常百星拉了个椅子，坐到温馨旁边，和她一起看综艺。
　　说是看综艺，其实常百星压根不感冒，她连现在流行的明星是谁都不知道。温馨往她怀里塞了一包薯片，她边吃边回手机消息。一天没看手机了，微信快要爆炸了。

　　王老师：百星，你有空的时候来我这边一下，帮我看看我们这温控系统怎么回事吧，又不灵了。
　　发信时间是早上八点二十，常百星在办公室挨训。
　　刘晨光：百星，明天早上九点我去所里调试设备，你来帮忙学习一下。
　　发信时间十一点半，常百星在总装车间跟大铁壳子殊死搏斗。
　　李继芳：小常同学，上次谈到的合作，我们这边很感兴趣，希望继续深入交流，不知道你下周什么时候有空，我们约在海天大楼1801号见一面，细谈一下。
　　发信时间下午三点半，常百星缩在茶水间吃泡面。
　　……
　　常百星一一点开看了，边思考边回复。再往下滑，还有供应商的信息若干，采购商的信息若干，财务处的信息若干，科技综合处的信息若干。她都逐个点开阅读，有必要的就回复一两句，然后道歉，说自己白天太忙，忘了看手机，请对方见谅。
　　好多事情并不是直接找她拍板，而是要她上传下达，她于是又整合了消息，写成一二三四，发给老刘，要他拿主意。老刘也没睡，昵称框里马上变成“对方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又变成“对方正在讲话”，然后是几条五十秒的语音。
　　常百星内心挣扎了一下，她很不愿意在非工作场合听到老板的声音，感觉好像私人生活被脏东西入侵了。她十分抗拒地点开语音，硬着头皮听，在一堆“嗯”“啊”“这个”里捕捉关键词，总结成文字，再给每位合作伙伴回复。
　　她兼职大内总管已经挺多年了，从不准时回消息，从不白天看手机，从不接听紧急电话，但是没招儿，有事还是全都找她。

　　全部消息都回复完办妥，温馨的综艺已经看完了，面膜也揭下来洗掉了，正在刷着短视频喝牛奶。常百星双眼放空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邹焓发消息。
　　⭐：邹老师，睡了么？
　　刚发完就想撤回，大晚上的，给人家发消息干什么啊？！
　　邹焓：还没，刚结束工作。
　　邹焓：好累，而且没吃晚饭。
　　常百星眼前一亮。
　　⭐：那要不要吃点夜宵？
　　邹焓昵称框里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但常百星并没有给她太多纠结的时间。
　　⭐：二十分钟之后，你家楼下接你。
　　⭐：夜里凉，穿件外套。
　　邹焓：好，待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