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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风从北边来 茶室对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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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半,银浦的云层压得很低。
高铁出站口的风很大。沈厌把那件极夜黑的羊绒大衣拢紧,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冷霜白的高领细针织贴着下颌,依然挡不住顺着地砖缝往上窜的潮气。她没让陈屹然安排司机,自己叫了辆车,报了个地址。
车上了高架,车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枯了一半。沈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搭在膝盖的公文包上。包里有那份陈宗泽签过字的优先转让协议复印件,以及法务部连夜出具的风险评估报告。
十二点五十分,车停在外滩一栋老建筑楼下。
风从黄浦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吹得楼下的景观树哗哗作响。沈厌推开车门,冷风直接灌进肺里。她没停顿,径直进了电梯,按下顶层。
茶室的门半掩着。推开门,没有沉香,也没有大红袍。只有极淡的冷调香氛,混着一点咖啡的苦味。
林知意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
冷灰色的高领羊绒衫,墨绿色的阔腿裤,脚上是一双同色系的丝绒平底乐福鞋。她没起身,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正偏头看着落地窗外的江景。听见动静,她转过头,视线落在沈厌身上。
“沈总很准时。”林知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十二点五十八分。我还以为你会踩点进来,给我个下马威。”
“路上不堵。”沈厌走过去,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公文包搁在脚边,没打开。
林知意看着她,视线在她的冷调红棕唇色上停了一瞬,随后吸了一口冰美式:“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温水。”沈厌说。
林知意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起身去旁边的吧台按了恒温壶。
沈厌环顾四周。这间茶室不大,但视野极好,能俯瞰半个外滩。她注意到吧台角落放着一盒药,没看清名字,只扫到了“胃”和“痉挛”几个字。
林知意端着温水走回来,放在沈厌面前。她坐回沙发,双腿交叠,靠进椅背里:“陈宗泽的意向书,你带了吧?”
“带了。”沈厌把水杯挪到手边,却没喝,“不过在林总谈条件之前,我想先问一句。陈氏那块地,你拿了是要自己开发,还是转手卖给宏远资本?”
林知意端着冰美式的手停在半空,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她看着沈厌,慢慢把杯子放下:“沈总的消息很灵通。”
“秦伯渊昨晚跟我通了气。”沈厌看着她,“你拿陈氏的优先转让协议,不过是个引子。你真正想做的,是把那块地和宏远在浦西的物流仓储连成片,做一个艺术品保税仓。”
林知意的眼神沉了下来,刚才那层客气的试探褪去,露出底下的锋刃:“既然沈总查得这么清楚,那应该知道,这个保税仓一旦建成,临川和银浦的艺术品交易通道,有七成都要从我手里过。荒野的展,陈氏的艺术投资子公司,以后怎么玩,得看我的规矩。”
“所以,卡荒野画展的场地,是你让人去打的招呼。”沈厌的声音没起伏。
“一点小手段。”林知意没有否认,语气平稳,“夏老板太傲了,我替她收一收。顺便让你知道,银浦的盘子,不是谁都能碰的。”
沈厌看着林知意,眼尾微微上挑,像猫盯住了猎物。她没接话,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搁在茶几上。
“林总想做保税仓,得先过规划局。但你可能没查过,那块地旁边有一条暗河支流,属于生态红线保护范围。陈宗泽当年拿地的时候,把这条暗河的走向图压下去了。”沈厌把文件推过去,“如果我把这张图递上去,你的保税仓连地基都打不下去。”
林知意翻开文件。看了三行,她翻页的手指停住了。
茶室里安静下来。风打在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知意没抬头,盯着那张图纸,几秒后,合上文件。
“沈总,你比陈宗泽难对付。”林知意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你把这张图压着没给陈屹然,而是直接拿来跟我谈,说明你不想跟我彻底撕破脸。”
“我不想结仇,但我也不会让陈氏和荒野任由你拿捏。”沈厌端起温水,喝了一口,“你拿回你的保税仓,我保我的画展和股权。林总觉得这个交易怎么样?”
林知意靠回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交易可以谈。但沈总,你得罪了秦伯渊,又跑来跟我谈条件。你护得住临川,护得住银浦吗?”
“这不劳林总费心。”沈厌放下杯子。
“行。”林知意站起身,顺手拿过吧台上的车钥匙,“意向书我收回。明天上午,我会让人把荒野场地的消防批文送过去。”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沈厌:“沈总,我很期待下次跟你交手。”
下午四点半。风更大了。
沈厌走出大楼,天际线灰暗得像蒙了一层铅。气温降得很快,风从北边来,卷着江面的凉意,把大衣下摆吹得贴在腿上。她站在路口,正准备叫车,手机震了。
是陈屹然。
“谈完了?”
“完了。她把场地批文放了,保税仓她自己去弄。”沈厌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烘着,胃部的紧绷感稍微缓解了一点。
“她是个聪明人。”陈屹然的声音松了口气,“但也更危险。”
“嗯。”沈厌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沈厌靠在座椅上,视线落在车窗外。风把江边的落叶卷到半空。她摸了摸大衣口袋,指尖碰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是出门前夏野塞给她的一板黑巧,剥了两颗,塞进嘴里。可可的苦味漫开,胃里的寒气被压下去一些。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总,回临川的高铁上小心。今天你问我保税仓的事,我没说实话。秦伯渊找你,不是因为什么规矩。他是想要那张暗河图的复印件。你手里那份,可能已经被动过手脚了。】
沈厌盯着屏幕。车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江风吹得车身微微晃动。她低下头,看着公文包里那份被她递给林知意看过的图纸,手指缓缓收紧。
她没有立刻叫车去高铁站,而是直接撕开了公文包的封条,抽出那份暗河走向图的复印件。
车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打在纸上,有些反光。沈厌把车顶的阅读灯按开,冷白的光束直直打在图纸上。
这是一份十年前的勘测底图,上面布满了等高线和密密麻麻的标注。沈厌的视线从图纸的右下角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平移。她的目光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图例、任何一条等深线。
作为一名顶尖的建筑师,图纸就是她的语言。印错一个毫米,或者多出一条不合逻辑的连通线,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手指划到图纸中段偏左的位置时,停住了。
那里标着暗河支流的走向,但标注的等高距和旁边的数据对不上。沈厌皱起眉头,凑近仔细看了看,纸张的触感不对。她用指甲在那一小块区域轻轻刮了一下,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起毛感——这是被化学试剂擦拭过、重新打印填图的痕迹。
如果只是生态红线保护,这张图拿去规划局,林知意确实会有麻烦。但如果这张图上的流向被改过,原本绕过核心地块的暗河,被画成了横穿地块正中央,她沈厌拿着这张假图去要挟林知意,不仅会在谈判桌上沦为笑柄,甚至可能被林知意反手告一个“伪造公文”。
沈厌盯着那道被篡改的河流走势,眼尾微微上挑。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难怪林知意刚才走得那么干脆。那杯冰美式喝到底,就是为了看完她沈厌拿着一张“假底牌”在对面虚张声势的戏码。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回是夏野的来电。
沈厌把图纸折好,塞回公文包,接起电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气出风的呼呼声。
“上车了吗?”夏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荒野办公室里特有的那种安定感。
“在去高铁站的路上。”沈厌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见到林知意了?怎么说的?”
“她把画展的场地批文放了,条件是我不管她建艺术品保税仓的事。”沈厌靠在椅背上,视线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那头安静了几秒。夏野显然没那么好糊弄:“沈厌,你答应得太痛快了。她出招,你接招,这局要是这么容易解,你就不会在银浦待到快五点。出什么事了?”
沈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她本来不想在电话里说,怕夏野拄着拐还分心,但瞒不过这人的直觉。
“图纸有问题。”沈厌的声音低了下去,“秦伯渊昨晚给我的那份暗河图,被人动了手脚。流向被改了,林知意早就知道。”
夏野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故意让你拿假图去威胁她?”
“对。她在试探我到底懂不懂图纸,或者,她借我的手,把这份假图重新带回临川。”沈厌的脑子转得飞快,语速也渐渐加快,“如果这份图纸真的被我递到了临川的规划局,秦伯渊就能顺理成章地把修改图纸的责任扣在陈氏头上。”
“那你现在赶紧把图纸扔了,或者直接回临川。”夏野的声音绷紧了。
“不能扔。”沈厌看着公文包,眼神极冷,“这份图纸虽然是假的,但那个暗河的真正走向,已经被我刚才记在脑子里了。林知意算漏了一步,她以为我是个拿图纸做交易的商人,但我是个建筑师。”
电话那头的夏野松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你现在去高铁站,别在银浦逗留。风越来越大了,上车之后让乘务员给你倒杯热水。胃还疼不疼?”
“吃了两颗黑巧,好多了。”沈厌的声音柔和了一点。
“那就行。临川这边雨停了,风也很大。我在车站接你。”夏野没等沈厌拒绝,直接挂了电话。
晚上七点半。银浦火车站。
夜幕彻底压了下来。风从北边呼啸而过,把站前广场的雨棚吹得猎猎作响。下车的那一刻,沈厌大衣的衣角被风掀得老高,冷空气直逼进骨髓里。
她低着头,快步穿过广场,检票进站。
候车大厅里人声鼎沸。沈厌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双手一直按着包面。她的脸色在惨白的顶灯下依然难看,胃里的那种闷痛虽然被黑巧压住了,但经过这一番折腾,又隐隐有了复发的迹象。
她拿出手机,点开陈屹然的对话框。
【图纸被秦伯渊动过手脚。林知意知情。暂停一切针对保税仓的规划阻击。回临川再说。】
点击发送后,沈厌闭上眼,将头靠在冰冷的墙面上。
广播开始播报开往临川的列车检票。沈厌睁开眼,拎起公文包,起身。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
是林知意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第二条短信:
【沈总,高铁愉快。下一次,你图纸上的等高线,可能就不只是改个流向这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