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难藏》苏晚绒

35、夜雨 沈厌地库寻

　　11月2日，深夜十点。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外面的天色黑得像漏了底。闪电偶尔撕裂夜空，照出地库入口倒灌的积水反射出的惨白冷光。

　　车还没停稳，沈厌就推开了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极夜黑风衣，她连伞都没拿，直接冲向了陈氏中心的入口。

　　夏野拖着那条缠着纱布的伤腿，咬着牙跟在后面。

　　地下一层、二层已经进水，专属电梯停运。陈屹然带着安保等在安全通道口，神色极其凝重。

　　“监控查到沈叔叔的车在地库负三层。现在的积水已经到了腰部，水底杂物很多，我们的人还在往下摸。”陈屹然递过来两件加厚的防水救生衣。

　　“那面墙是我画的，水下的暗流往哪走，只有我最清楚。”沈厌没接救生衣，直接推开安全通道的防火门，踩着楼梯往下跑。

　　“沈厌！”夏野一把没拉住她，只能转头看向陈屹然，“把强光手电给我。”

　　“夏老板，你的腿……”

　　“少废话，给我。”夏野一把夺过手电筒，一瘸一拐地跟着冲进了楼梯。

　　负三层。

　　一出防火门，刺骨的冷水直接没过了大腿。水里漂浮着碎木板和水泥块，散发着浓烈的霉味和土腥味。

　　“爸！”沈厌在水里艰难地往前走。

　　远处，靠近那面被拆开的轻质隔墙的位置，有一束极其微弱的手机手电光。

　　沈时钦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他依然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中式盘扣家居服，衣服已经被水浸透，紧紧贴在消瘦的身上，黑色的布鞋早不知被水冲到了哪里。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已经裂了。他正看着墙上那个黑漆漆的缺口，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

　　“小厌。”沈时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枯槁。

　　“你疯了是不是！”沈厌冲过去，一把抓住沈时钦冰冷的手臂。他体温低得吓人，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没疯。”沈时钦看着她，脸色苍白如纸，“十三年前，林景深企图在这面墙里用劣质材料偷工减料，是我暗中做了特种加固。这墙里，藏着他当年签字的内部密函，和证明陈氏工程合规的原始图纸。今天调查组的人来，林景深一定会狗急跳墙。我如果不把这份原件拿出来，这面墙明天就会被他们强行推倒，毁尸灭迹。”

　　“所以你就跑来这里等死？”沈厌死死攥着他的手臂，眼眶发红，“你以为你死在这里，就能把林景深扣在你头上的黑锅洗清了？”

　　“小厌，十三年前，林家拿你和清沅的命逼我。只要这份证据在墙里，林家就不敢动你们。”沈时钦看着那面墙，“我是一个规划师。我不懂资本，但我懂规矩。这面墙我加固过，它不会塌。我只是想在调查组来之前，再确认一次它的结构。”

　　沈厌看着父亲，那些在胸腔里翻滚了无数遍的质问，突然全部梗在了喉咙里。

　　“沈时钦。”沈厌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发颤的尾音，“你给我听好。你不用去死，你也不会坐牢。但如果你再敢有这种‘自我牺牲’的念头，我会亲手把你从老宅赶出去。”

　　晚上十一点半。

　　沈时钦被陈屹然的人用救生圈护送上地面，送往医院检查。

　　沈厌和夏野站在地库入口外避雨。

　　夏野站在她旁边，刚想伸手去握她的手，沈厌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证监局联合调查组的李组长打来的。

　　“沈小姐，最终的核查结果出来了。”李组长的声音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严肃，“我们连夜核查了林知意提供的举报材料和你父亲留下的那份密函。沈时钦不仅没有任何违规操作，反而是行业的良心。他的秘密加固方案，让这面墙承受住了极限暴雨的考验。至于K基金，账本上没有任何他的个人获利记录。”

　　沈厌握着手机，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谢谢李组长。”她挂了电话，转过头，看着夏野。

　　“合规。”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劫后余生，“林家因为恶意做空和商业欺诈，被证监会立案调查。林知意被终身禁入证券市场。而我爸，干干净净。”

　　“不用去坐牢了。”夏野看着她，一直提着的那口气也终于卸了下来。她伸出双手，把沈厌连带着毛毯一起揽进了怀里。

　　雨还在下，但今晚的夜雨，终于不会再把人冻僵了。

　　凌晨十二点半。临川公寓。

　　车子一路狂飙回来，两人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散发着地库里难闻的泥水腥气。

　　进了门，沈厌脱下那件沉重的极夜黑风衣，随手扔在地上。她转身，一把按住夏野的肩膀，强迫她坐在沙发上。

　　“裤腿卷起来。”沈厌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透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感。

　　夏野知道自己脚上的纱布泡了那么久的脏水，肯定已经不能看了，只能乖乖把长裤褪下。

　　沈厌拿来医药箱，蹲在地上，用剪刀剪开被污水泡得发黄的纱布。伤口边缘已经泛白，被水泡得有些发皱，甚至渗出了一点血丝。

　　沈厌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拿起碘伏棉签，动作极轻地一点一点清理着。

　　“嘶……”夏野本能地缩了一下腿。

　　“忍着。”沈厌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了。

　　“沈总，今晚这大恩大德的，你可得记我一笔。”夏野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打趣。

　　沈厌重新上好药，缠上干爽的新纱布，系了一个极其平整的结。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夏野，声音很轻：“记着。记一辈子。”

　　夏野看着她，正准备说话，沈厌却转身走向了浴室。

　　“去洗澡。明天陈屹然和许安然当值，让他送新的轮椅过来。”沈厌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

　　夏野靠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给陈屹然发了一条消息：“明天送两副拐杖过来，顺便带点清淡的早饭。”

　　发完消息，夏野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浴室里的水声也正好停了。

　　过了一会儿，沈厌推门出来。她换上了一套极简的黑色真丝家居长裤和宽松的白色亚麻衬衫。头发没有完全吹干，湿漉漉地披在肩头。没有了西装和高领的包裹，她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沈厌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摸出两粒胃药，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你也去休息。”夏野看着她。

　　沈厌摇了摇头，走到沙发旁，在夏野身边坐下。她没有靠得很近，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目光落在窗外依然在咆哮的暴雨上。

　　“明天，我会把账本原件亲自送去调查组。”沈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透支到了极点的沙哑。

　　“那沈叔叔那边……”

　　“他虽然干干净净，但沈家这次被林家泼了这么多脏水，面子也掉在地上了。”沈厌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以后，沈家在这个圈子里，只能靠我自己一步步重新站起来了。”

　　夏野看着她绷紧的侧脸，没有说话。她知道沈厌现在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一个极其安静的、能让她卸下防备的安全区。

　　11月3日，清晨七点半。

　　冷空气彻底接管了临川。雨虽然停了，但天色阴沉得像傍晚，气温骤降到了十一二度。窗外的路面湿漉漉的，满地都是被暴雨打落的梧桐叶。

　　夏野拄着那根新送来的医用拐杖，从卧室里走出来。

　　陈屹然正站在玄关处。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黑色的长款羊毛大衣，金丝边眼镜下的目光依旧清冷。他把手里提着的保温袋放在餐桌上，又从旁边拿起一副备用的折叠拐杖，靠在鞋柜旁。

　　“沈厌呢？”陈屹然问。

　　“在洗漱。”夏野拄着拐杖走过去，“调查组那边联系好了吗？”

　　“联系好了。九点，证监会合规审查中心。”陈屹然看着她脚踝上的纱布，“账本交上去之后，K基金的违规死账全部对上了，陈家和林家的涉事高管，今天上午会陆续收到行政处罚听证会的传唤。没有任何人需要坐牢，但林家在资本市场，彻底完了。”

　　夏野点了点头。

　　这时，主卧的门开了。

　　沈厌走出来。她依然穿了那件极夜黑的薄呢西装，内搭是高领打底衫。但与往常不同的是，她今天没有去涂那支冷调裸色的口红。她的唇色有些淡，眼底还残留着乌青，但整个人的气场，却比往日多了一丝沉淀下去的锋利。

　　“走吧。”沈厌走到玄关，看了陈屹然一眼，“今天，该把账结了。”

　　陈屹然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按下了公寓大门的把手。门开的瞬间，走廊里阴冷的穿堂风灌了进来。

　　夏野拿过靠在鞋柜旁的折叠拐杖，撑在腋下，侧头看了一眼沈厌。沈厌眼底的乌青还在，但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昨晚在地库冷水里的那个狼狈身影，根本不是她。

　　“走。”夏野轻声说。

　　三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电梯，迎向临川冷雨过后的刺骨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