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轨》浥秋山

2、夏天 又在暗

　　又在暗示吗？余江奕你这家伙……
　　艺术是我的梦想，文学也是。我不能为任何人改变我的志向，哪怕是余江奕，也不行。我知道，他也一样。
　　我想，我的暗恋，大概会无疾而终吧。这样想着，我又抬起头看他的眼眸。
　　“你问这个干什么呀？”我问。
　　路灯下，他的侧脸被映得很柔和，那束光洒下来，落在他身上，原来，少年是这样的。
　　“我就问问。我其实很渴望恋爱，很渴望亲密关系。”
　　我们慢慢走到马路边，坐在石墩子上。
　　“为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半晌，我听见他说：“我有个姐姐。从小到大，她各个方面都比我优秀得多。所以家里人更关注我姐姐一点。我是自己长大的，没体验过这样亲密的关系，所以很渴望爱吧。”
　　这次轮到我不说话了。
　　没听到我回答，他又说道：“你知道的，我谈过恋爱，分分合合三四次，我以为那是爱情，其实不是。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
　　他停了一下，是在斟酌。
　　“她是很好的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有过好的时候。但更多时候，我觉得我们都在用对方填一个自己的洞。她需要别人陪伴，我需要人让我觉得自己被在乎。后来我分不清我是喜欢她，还是喜欢有人在我身边的感觉。”
　　我还是没说话，他便又说道：“我以前总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要把她抓住，抓得紧紧的。但后来发现，我可能只是怕松手之后，自己又变成一个人。”
　　他看着路灯，声音低了一点。
　　“这不公平。对她不公平，对我也是。所以后来，我谁也不想谈了。”
　　我看着他，良久都不知道说什么。这样的家庭塑造这样的余江奕，这样的我又遇到这样的余江奕。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会选择你吧。”我淡淡道。
　　“嗯。”
　　“那就要记住呀，我不抛弃你。爱不止爱情的，这个世界哪里都有爱。如果真的要拿爱人来衡量，那朋友，算不算柏拉图爱人？”
　　“嗡嗡——”我的手机振动两声。是我叫的车到了。
　　我没听见他的回答，站起身，转过头，朝他挥手告别。
　　“先不说了，下次再约你呀。我先走了。”
　　说罢，拉开车门，消失在大道尽头。

　　高三那年，我出校集训。沉寂许久的对话框又亮起消息。
　　我：【好累啊，我连打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死人的破集训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啊，每天下课我的手都是抖的，还全是碳粉。】
　　【好冷，洗画笔都有点困难呀。啧，难洗。】
　　【今天去写生。有个大爷还问我卖不卖画，我就说我有美术天赋吧。】
　　【今日战绩：上墙两幅。】
　　……
　　余江奕高三住校去了，工作日拿不到手机，不过那时我不知道，一直抱怨着他怎么一直不回消息。
　　那时候他说，他想攒到周末，一条一条仔细想着回。其实在课间的时候，他会偷偷拿出手机，一条一条地翻看我的消息。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在笑，淡淡地笑。
　　余江奕：【下次发语音吧，我听着呢。】
　　【会结束的，杭州在等着你呢。要好好洗手，削笔的时候小心点，注意别划到手。】
　　【北京冬天冷，你要多穿点，烧壶热水，别冻伤。】
　　【嗯，厉害，大爷有眼光。】
　　【画室的墙可马上要升值了。】
　　……
　　整个高三，我们都这样，一条一条发，一条一条回。他像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原本枯燥无味的集训日子，因为余江奕变得鲜活了。
　　而他，也因为我，变得自在、明媚了
　　联考，我考了271分，其实没达到我的预期，不过也不错了。也成功拿到了国美的合格证。
　　回校准备高考，我们还是会约图书馆，那段忙碌又充满希望与无限可能的时光，我想我大概永远都不会忘怀了。
　　六月，我们高考了。
　　我们发挥得都不错，我的国美稳稳的。他的地质大学也稳稳的。

　　毕业那天，我给他发了条消息。
　　【校门口麻辣火锅店，速来。】
　　我想，我这难以察觉的暗恋，也是时候让人知晓了。哪怕被拒绝，我也无怨无悔。我得给自己个交代。
　　暗恋不丢人，告白也不丢人，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才丢人，在错误的时间去找对的人也是不对的。

　　余江奕赶到的时候气喘吁吁，风尘仆仆。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这么着急吗？”我笑着说，顺手递了瓶矿泉水。
　　“谢谢，看见消息就来了，不能让你等太久。”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还有一个玻璃瓶，里面装满了蓝色的星星，严格来说，有一颗是黄色的。
　　万里挑一，独一无二，就是余江奕。
　　我把信封递给他，慎重地说：“你介意，跟我试试吗？”
　　听清我话的一瞬间，我看到他身子一僵，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我。
　　应该是没料到我的告白，一点前摇也没有。
　　他接过那瓶星星，黄色的那颗格外显眼。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呀，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他笑了，他一笑，我也就笑了。
　　他拉着我走出店，在他自行车装水杯的小篓子里放着一束花，是我最喜欢的绣球。
　　“我也一直在想我们的关系，想了很久。”
　　他指尖轻轻摩挲玻璃瓶外壁，蓝色星星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过去，我害怕孤身一人。但和你相处的时候，我真的感受到，我是一个被需要、不可或缺的人，谢谢你。”
　　他抬眼看向我，眼里带着浅浅笑意。
　　“我想跟你走得更远，乔兮，我们试试吧。告白这种东西，本不该让女孩子先开口。”
　　夏天的风吹过脸颊，蝉鸣格外聒噪。身上的汗有些黏腻，我不敢上前，也不想退后。
　　“好。”
　　这个夏天，我们在一起了。乔兮和她暗恋了整个青春时代，一度认为只能止步于朋友的余江奕，在一起了。
　　我望着他，内心波澜万千。
　　从前的那些人和事并未在我心里留下疙瘩，我对他的喜欢，也从来不是临时起意，是日积月累才长出的树，只是今年刚好结果了。
　　只要此时，此刻，我与他站在这树下。只要此时，此刻，这颗果子落在我的手上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