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日雪gl》宙清尘

3、红痕为咒刀锋为盾 第三章

　　第三章：红痕为咒刀锋为盾
　　第三章：赤い痕は呪い刀の鋒は盾
　　那年入夏之后，天就像漏了一般，时而暴晒，时而暴雨。村口的水井泛着浑浊的泡沫，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瘟疫，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起初只是几户人家的老人发了高烧，紧接着，青壮年开始倒下，再后来，连孩童也未能幸免。村里的郎中束手无策，草药熬了一锅又一锅，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村人在痛苦中干瘪下去。恐惧像浓雾一样笼罩着整个村落，人们急需一个发泄口，一个能解释这场无妄之灾的替罪羊。
　　于是，那块红色的胎记，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就是她！那个生下来就带着鬼印的丫头！”
　　“难怪七月会下雪，早就有预兆了，她就是灾星！”
　　“烧死她！把灾星烧死，神明才会息怒！”
　　流言比瘟疫蔓延得更快。起初只是在井边窃窃私语，后来变成肆无忌惮的指指点点。梅子走在路上，连路边的野狗都会被人唆使着朝她狂吠。她不再出门了，只是躲在家里，日夜不停地替村人搓草药。她的手指因为长期浸泡在药汁里而发白脱皮，可没有一个人来领她的药。
　　千代每天都来。她带着米和干净的水，放在梅子家的门槛上，然后站在门外，沉默地守着一阵又一阵。梅子会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那双眼眸依旧清亮，只是眼窝微微凹陷。她总是强扯出一个乖巧的笑，轻声说：“千代小姐，我没事的，你快回去吧，免得沾染了晦气。”
　　千代不答话，只是伸手，隔着门缝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砰”的一声，门被从里面关紧。千代收回手，在门外站了许久，直到夜幕降临，才转身离去。
　　变故发生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屋檐，雷声在山谷间炸裂。千代正在道场擦拭武士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噼啪声。她心头猛地一沉，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血液几乎凝固。
　　上百个村民举着火把和农具，将梅子家那间破旧的茅草屋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的脸上带着狂热的、扭曲的恐惧，雨水顺着他们的斗笠滴落，映着火光，宛如一群索命的恶鬼。领头的村长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声嘶力竭地喊着：“把那鬼娘拖出来！烧了她，瘟疫就停了！”
　　木门被一脚踹开，梅子被一个壮汉粗暴地拽着头发拖到了院子的泥水里。她穿着那件单薄的浅色碎花和服，此刻已经沾满了泥泞。她的脸上是茫然的惊恐，却在看到人群外围的千代时，下意识地拼命摇头，无声地示意她“别过来”。
　　千代没有犹豫。
　　她拔出了刀。刀锋在闪电划过夜空的瞬间，折射出刺骨的寒光。
　　“谁敢碰她。”
　　千代踩着积水上前，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她挡在梅子身前，浑身被暴雨浇透，鼠灰色的和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笔挺的脊背。那张清冷的脸在火光中毫无惧色，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浓烈而压抑的风暴。
　　“千代丫头！你疯了！”村长怒吼，“你可是武士之女，你要为了一个灾星背叛村子吗？”
　　“她不是灾星。”千代的声音不大，却在风雨中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谁敢越过这道线，我的刀不长眼。”
　　村人被她的气势震慑，一时间竟不敢上前。剑拔弩张之际，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把刀放下。”
　　千代的父亲，穿着一身规整的武士礼服，撑着伞，面色铁青地走了出来。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千代家的门徒。千代的母亲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雨中，捂着嘴，眼泪混杂着雨水滑落。
　　“父亲……”千代握着刀柄的手没有松开。
　　“为了一个村女，你要让整个家族为你陪葬吗？”父亲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瘟疫横行，人心如兽。你若今日拔刀，明日整个村子都会将我们视为同党，届时不仅救不了她，连你母亲、连这武馆，都会化为灰烬。”
　　千代的手在颤抖。她不怕死，但她不能连累母亲，不能毁了父亲一生守护的武馆。
　　“把刀放下。”父亲再次命令，语气中已带上了不容违抗的威压。
　　梅子在千代身后，浑身滴着泥水，她颤抖着抬起手，轻轻拽住了千代被雨水打湿的衣袖。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拼命维持着那点乖巧的笑意：“千代小姐，听……听话。”
　　千代僵住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艰难，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她转过头，看着梅子那双依然清澈的眼睛，那里头没有一丝埋怨，只有一如既往的温顺和包容。
　　“哐当”一声。
　　千代松了手。那把伴随她多年的武士刀，重重地砸在泥水里。
　　父亲走上前，弯腰捡起那把刀，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双手用力，“咔嚓”一声，将刀生生折断。
　　“绑起来，连夜送进后山。”父亲转过头，对着门徒下达了命令，“从此不许她再踏进村子一步。”
　　几个门徒一拥而上，粗鲁地将梅子从泥水里拽起，用麻绳将她的手脚死死捆住。梅子没有挣扎，她只是在被拖走的那一刻，用力回过头，隔着漫天的风雨和火把的光，深深地看了千代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诀别，有不舍，还有一丝隐秘的安心——她在替千代庆幸，庆幸千代没有为了她毁掉自己。
　　“梅子——！”
　　千代发出一声撕裂般的低吼，想要冲上去，却被父亲一把拽住。几个门徒死死地按住她的肩膀，将她连拖带拽地锁进了道场后面的柴房里。
　　那一夜，成了千代一生中最漫长的黑夜。
　　她听着外面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哭喊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动弹不得。她只能用额头疯狂地撞击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下，又一下。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坚硬的木门在一次次撞击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温热的鲜血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模糊了她的视线。血滴在地上，混合着从门缝渗进来的雨水，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她想起方才梅子在雨中拼命摇头的模样，想起梅子那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的“听话”。她恨自己的无能，恨这吃人的世俗，恨那把折断的刀。
　　疲惫、高烧、失血，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千代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来，眼前一阵阵发黑。黑暗中，她仿佛又看到了七月七日的细雪，看到梅子蹲在神社的角落里，抱着短册对她乖巧地笑。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高热带来的幻觉将她一点点拖入深渊。她看见梅子穿着那件浅色碎花和服，站在一片没有尽头的雪地里，回头朝她伸出手。
　　“千代小姐，我在这里。”
　　千代在昏迷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划下了一道痕迹。然后，她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门外，暴雨依旧没有停歇。而那道通往深山的路，在夜雨中泥泞不堪，仿佛一条吞噬一切的巨口。
　　（第三章完）